二月二 龙抬头

一

五点四十我去接她，在新华书店的十字路口。

二月二，龙抬头。吃豆子的节日。年到了这一天，才算是真正的过完了。倒春寒的日子，比冬天还冷的天气。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色的街道上隐忍的乍着躯干，举手投足间的萎缩和无助。依然是很冷的春天，没有花草、阳光的日子有些阴霾。人们阴着脸步履匆匆。这个城市的女人们永远是紧跟时尚的妆扮。大多数人裹着黑色的大衣棉袄，黑色的靴子紧身裤，像一根根黑色的蜡笔，烫着满头的黄卷发，胖瘦高低的竖着满街游走。她背着包站在邮政所的门前。怔怔的张望着，稀稀疏疏的头发胡乱的扎着一束，青里带黄的脸色，眼袋就那么突兀的掉着。我看着那个穿着渐变花色羽绒服的背影，大朵艳丽的花朵葳蕤的笑着闹着，攒成一堆堆地美丽，有些触目惊心。

我停下车，大声的摁着喇叭，她抬起头，惊醒了一般，迷离的眼神收拢了，四处张望。然后招招手，笑了一下。就穿过马路，往这边慢慢走过来。黑色的金利来包松弛地跨在胳膊上，一荡一漾，包的流苏就满不在乎地甩着头。大姐，我叫一声。恩。她眼里都是慈爱。低低的答应了一声。我们去那里呢？你说，你想吃什么呢？我啊，随便，我减肥。呵呵。她有点勉强地笑了一下子。你呀，还和孩子一样，不好好吃饭，你减什么减？恩，那就随便吧。要不我们去吃火锅好吗？那里清净些。行。

我们就准备去开发区一新开的火锅店。正是下班的时分，马路上全是行人车辆。放学的孩子们戴着黄帽子，穿着红校服，笑着闹着挤挤嚷嚷的排队经过。买各种豆子的小贩推着小车挤满路边，黑乎乎的围裙上满是油腻，瑟缩着脖子大声吆喝。接孩子的家长们伸长脖子，瞪着眼珠子在黄红的一队队色彩中，挑拣着属于自家的那张小脸。一个警察吹着哨子在威严地执勤，手势准确而笔直。大小车辆蜗牛一样的耐着性子爬行。她说，一会儿，我下去给咱们买些豆子吃，今天过二月二呢。我满不在乎的摇摇头，算了吧。什么时候吃都一样，再说，现在谁还吃那个东西啊。她犹豫了一下，也说，嗯，你说算了就算了吧。

终于车辆被放行，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黑人歌手在声嘶力竭的唱着：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平日里喜欢的音乐吵吵地耳朵疼，我烦躁地关了音响，手上的劲就有些大。她头偏向窗外，看着看着。不远处的山上，冰雪依旧笼罩着山头，俨然头顶着白毛巾地憨厚敦实的村妇。夜色渐渐墨汁一样的晕开来，染黑了楼房广场，马路行人。次第的灯火就明明亮亮的闪烁着睁开眼睛。细碎的雪花飘撒下来，打在车窗边。到了门口，一溜的排满了车，发出蓝幽幽的光。这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各种饭店和娱乐场所，圣人都说食色性也。大家都说及时行乐吧。人生就那么回事。吃吃喝喝玩玩。她说，小心着倒车。我给你下去看着。我看着她，额前的几缕白发就扑入眼帘，有些刺眼。

灰蒙蒙的天色越发的黑了，是打翻了的墨汁瓶。屋里暖融融的，灯光明亮的地方总是会给人温情和温暖的，像一些人，是心的憩息地。选了一个墙角的地方，坐下。有音乐流淌，低低细语，如倾如诉。歌手在轻声吟唱：这个春天里，谁的眼泪在飞？一时大家都有些恍惚，梦幻般地就那么坐着。那些心事和委屈就在包裹和伪装里，卸了下来，轻飘飘地四处游逛。

火锅很快就端了上来。油汪汪的干锅鱼，白的手擀粉、绿色的笋片和葱姜蒜在辣子和花椒的河里泡着，滋滋地冒着红光。这些又麻又辣的味道，是我们平时爱吃的食物。平淡的生活，也许是需要一些麻辣来提醒，活着的人谁都不容易，谁都不圆满，谁都无法掌控生活的滋味。

我们两个挑挑拣拣地吃着，闲聊着，说着一些工作和孩子的话题，说着一些关于胖瘦和头发的话题。不大的地方里，被吃食暖过来的人们，笑盈盈红光满面地吃着喝着，有着被美食滋养着的欢畅和满足。旁边的一桌人在高声碰杯，他们穿着没有来得及换下的油漆斑斑地衣服，应该是哪个工地上赶活的民工。一群人杂乱地说着“生日快乐”，一个胖墩墩的女人就站了起来，手在灰不拉几的棉袄上擦了几下，黑红的、羞涩的脸涨的更红，颤动着双手端着水杯，笑着连声说：谢谢谢谢。

忽然，她就“哇”地大哭了一声：今天也是我的生日啊。我吓了一大跳，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看，看有没有人注意我们。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邻桌吸引了过去，人们都去羡慕那张黑里透红的幸福的脸了。她的眼泪就四溅在这些鱼片中，落进我们正在吃着的干锅鱼里。溅到那些笋片和手擀粉，红绿相间的菜蔬上，摔成了无数的看不见的幽怨。我抬头看着，她的眼泪顺着不再光洁的脸颊流下来，泉涌一样，把遮盖霜冲开了一道浅浅的壕沟。我忙站起身，拿出车钥匙说：你到车上去，到车上去。她站起来，踉踉跄跄的走着出去。几千块钱的包就耷拉在地上拖着，衣服的拉链也没有拉上，像一个头重脚轻的不倒翁，摇摇晃晃的走了出去。

火锅店对面广场上，举着铜壶的阿拉伯少女雕像身上，缠满了彩色的小灯，映照着地面幻化成串串彩虹。雪大了起来，会遮住能遮盖住的万物，也会遮住了一些过往的肮脏和龌龊。地面很滑，白天暖和时候融化了的雪，就在地上结了冰溜子。刮着很大的风，传来什么东西和另一个碰撞的声音，想必是树枝被风吹落下来。塑料袋子挂在树枝上，依依呀呀的唱着。

我们就在车里坐着。她哭着，说着。我听着，看着。

二

三十年前的二月二，一间低低的土坯房子里。他说，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她背对着他，站在墙角，低下头，不敢看他的脸。尽管她隔着河岸偷看过。都说这个人就是她的女婿，是个好后生。他说，我属龙，你也属龙。都说二龙戏珠，日子会好过的，我们好了吧。她没有吭声，手在黄土墙上画着一道道印子，指甲里灌满了黄土末末。他又说，我妈走得早，我六个月时候她就走了。她心一抖，手下的印子就是深深的一道，土淌了下来，弄脏了紫红条绒的罩衫。他接着说，我们成分高，家底穷，娃娃多，我大基本上不管我们。她心抖的更厉害了，手下又是一道深深地痕迹，土就顺着蓝色的尼龙裤子抖下去，扯成长长的一段线条。他声音大起来，我就想着好好念书，考上师范，成个家，我不爱放羊犁地的日子。她依然不说话，斜着眼睛看漏进椽棂的日头的影子。他低下声音说，我在这个山沟沟里教娃娃半年了。你家里条件好，长的好，我想你要是能看上我，我就有个人疼了。她没有转身，心里一湿，她很想回头看一眼，却还是不敢。脚都站麻了，新崭崭的黑条绒布鞋有些夹脚。她记起第一次来他们家里时候，他吃了四碗长面。第一次吃桔子，看来是没有吃过，拿起来美美咬一口，被桔子皮辣的眼泪直淌，惹得大家就笑出了声。第一次吃西红柿，却是不张口咬，坐在哪里剥着皮。弟弟们就有些看低他，笑着看他的洋相。可是奶奶却说，这个娃娃是个实诚娃娃。见她半天不吭声，他嗫嚅着说，王老师说他都同意了，让我来问问你，你能行的话我们就在你家里结婚。他们就一个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一个面向墙站着画到道道。直到弟弟端着一碗黄豆进来说，妈炒了黄豆，让你和你女婿吃豆豆。她气的一扭头就打弟弟。弟弟跳着跑出去，嘴里不停地喊着：羞羞羞，瞅女婿呢，还打人。他直愣愣地看着她的脸，红彤彤的一片。

下一个月，他们就在这个院子里结婚了。

三

二十年前的二月二，乡下小学的一个教室隔开的两间房子里，其中一间就是他们的家。她边在炉子上炒着扁豆子，手里边缝着儿子们的裤子。学校大院里的娃娃们口袋里装满了各家炒的各种豆子，满院子的蹦跶。麻豆，麦子，大豆就挤在一起，心惊胆战地等待着他们吃着同类，暗自祈祷着下一个不会是自己。谁家的孩子就拿了豆子远远地抛过来抛过去的打人。也有谁家孩子嘴里吃着豆子边喊叫着骂人：

二月二，炒豆豆。门上来个你舅舅，要针呢，要线呢。要你妈的烂罐呢……一会儿工夫，就被挨骂的孩子告了黑状，被大人揪着耳朵，狠狠地几巴掌或者踢几脚，杀猪一样的哭喊着，连声告饶说，再也不敢了不敢了。一个孩子机灵些，就绕着花园转圈圈，大人就作势拿着笤帚疙瘩追着打。直到把大人追乏了，才脸色苍白地跑远了。

远远听见自行车的声音，就知道他赶集回家来了。她连忙起身。在脸盆里倒好热水，把毛巾放进水里。他在屋外拿着挂在门口的一把碎布条扎成的刷子，拍打完身上的尘土后进了门。饱满的脸上满是笑容，孩子一样的笑着说，你看我给你买啥了？她从一张破课桌的抽屉里取出碗和筷子，看着他从包里拿出的一套黑红色衣服。他急切地说，这个料子叫巴拿马，是今年最好的料子，好看的不得了。你穿上试试看。她端上来在炉子上热好的洋芋包子，倒好一杯开水，看着他吃着，也就迅速的套上身试着。他猛地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说，云云（他们大儿子的名字），你穿啥都比她们好看，都说你是衣裳架子莫。她就有些羞涩，低了头。他呼吸很重的走过来，就抱着她，在耳边说了一句。她羞红了脸，挣扎了几下，急得用眼神示意。这个教室改装的屋子是两家人住着，有什么动静会听得一清二楚的。他悄声说，他们今天不在，都赶集去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在路上还走着呢。他抱着她就往布帘子后面走，她搂着他的脖子，软软的，暖暖的，心就潮潮的，湿湿的。忽然门被踢开了，两个儿子脏着脸和手土匪一样进来了。看见他们的样子，大家都愣了一下。小儿子说，爸爸，你抱着我妈干啥呢？他连忙说，我和你妈想把帘子上的挂钩取下来。大儿子接着说，爸爸，那你抱着我也能取下来的。他随机应变说，不取了，晚上再取。给你们两个五毛钱，你们拿个碗去给咱们买些醋回来。小儿子说，我不去，我哥哥刚才拿豆子打我。你咋不管。大儿子恶狠狠地盯着小儿子，气的脸都红了，脖子拧着。他掏出一块钱说，你们两个一起去，剩下的钱可以买糖瓜吃。两个孩子顿时喜笑颜开，相跟着拿着碗走了。他锁上门，又抱起她，猴急地说，快些，抓紧时间。就听见旁边屋里的人开锁子的声音，那两口子回来了。一进门两个人就高喉咙大嗓子的吵架。只几个来回，碟子碗儿就满屋子呻吟。这对夫妻，胖女人高嗓门，好骂人。瘦男人平日里不太说话，要说就是拿拳头说。两个人打架就和吃饭一样平常。耳听着那边声响越来越大。他们两个对视一眼，连忙跑过去劝架。一进门，就看见女人在墙角的地上披头散发的躺着，男人手里拿着个火钳子使劲的抡着。见来了人，女人更加大声的骂着脏话，男人作势要打。他一把抱住搡出去了。女人给她诉说着委屈：我看见你们家云云爸爸给你买的巴拿马衣服了，就说给我也买一件。这个人不但不买，还说看你长的像面袋子上扣个碗一样的，穿啥都一样。她听着劝着，表示着气愤，跟着抹眼泪。好容易劝消停了两个人回到家。大儿子小心翼翼的端着醋碗回来了，小儿子手里拿着一小块糖瓜说，妈，这个是给你留下的一块，你快吃。她含在嘴里，蜜一样的甘甜。边做饭边扭头看他，他小声地、气急败坏地说，这个啥二月二啊，把人就和豆子一样炒过来炒过去的。她哑着嗓子，笑得就没有了气。

四

乡学区的院子里，专干的会议室旁边的两大间屋子，就是他们的家。一间是卧室兼客厅，一间就是灶房。她是个干净麻利的女人，总是把屋里收拾的利利索索，干干净净，包括一个大男人两个小男人。开完学区的第一次会议进门，他坐在铺着厚厚绒布的木头沙发上，有些沮丧地说，有门路的老师都一个个的往城里调动。你看，杨树生那么个人，都找个人就调到城里中学去了呢，我们在这个破山沟里呆着有啥意思。破烦死我了。人家都走了，显得咱们更没有本事了。这个书教的我心里一点都不爱了。娃娃们也大了，要想有出息，还是要到城里去念书，在这里本身就比别人家的娃娃低一等了。你去和云儿他外爷说说，让去寻一下咱们行署的那个亲戚，看能不能把我调动进城。最好能够转行，一步到位算了。再说进了城，你也可以找个事情干。虽然我现在做着学区的会计，但是总是个穷单位。看着人家一个个的都走了，我心里难受。她看着他低着头坐着，黑胡拉碴的，烦躁的样子，心里有些疼，点点头。他又说，听说只要上面有人，也就是送些清油和羊羔子。你要是问好了，我和他外爷一起去找人家送礼。你也不要心疼这些，我们一家子要是到了城里，日子要比现在好的多。当老师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还不够人家吃顿饭呢。她手里飞快地织着毛衣，灰色的线团就散开来，一圈一圈的绕着竹签子跳着舞步，挽成各式各样的花子。耳朵里细细的听着他说的话。思忖了一下，现在家里有了摩托，走娘家也就是几十分钟的时间。借着节气去，给父母都买点什么东西呢。最近几年她平时都很少去浪娘家了。毕竟父亲现在已经退休在家了，弟弟弟媳们一大家子也容易产生龃龉。又是一个刮黄沙的天气，风使劲的摔打着身子嚎叫着。蒙在窗子上着的厚塑料布就一张一合，忽闪忽闪地。屋里炉子有些冷，她起身给他拿了件大衣披上。两个孩子在旁边的屋里写作业，一会儿高声吵闹，一会儿就嘀嘀咕咕地在说着什么，嘴里还嚼着豆子。他喊了一声，好好写作业吧，别吵了。那边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这边屋里也一样。钟表的声音滴滴答答的，不紧不慢的走着自己的路。过了几天，他们一起就去了娘家。

五

中午，她匆匆忙忙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提着一包他爱吃的豆子。他说了今天不回家吃饭，有饭局，要去应酬。又是一个无雪的春天，天又旱了，风呼呼的挂着，使劲想掀起包着头发的围巾。沙尘打进嘴里，涩涩的苦。回到家里，她呸呸地吐着，想起早上他唠唠叨叨地一大堆话。昨天晚上班主任捎来的条子，说让他们到学校一趟。准是小儿子又犯了什么错误。不过，老师的条子写的真客气：如果有时间的话，请你们来一趟学校，有点事情需要解决一下。就知道，这个老师又有什么事情要让他们给“处理”了。五年的时间，他借助于父亲的关系，调到了人事局，专门管着招工和职称的事务。官不大，却是很实惠的一个位置。作为具体负责的办事员，他因此能够结交到很多有关系有门路的人。那些期望招工的人，期望解决职称的人，哪一个人最终都会到他这里盖章子。谁来了，他都笑脸相迎，态度和蔼，倒茶递水。人们就由衷地说，到底是教师出身，素质高，有眼色。看着大家讨好的甚至谄媚的笑容，他窃窃的偷笑，很是满足。他也学着给自己人办事了。借着招工的机会，把她也农转非，成了一名农业局的正式干部，坐办公室。后来，她的两个弟弟都是他帮忙给解决到供电局的。他常常说，我在那个穷山沟里工作了二十年，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懂，啥也沾不上。看我现在，才知道人比人，活不成。她知道的，他是会感恩的人。家里来的人也多了，送的礼品也多起来了。亲戚乡人走动的更多了，都是提着东西来办事的。他对待她父母更孝顺了，对她更好了。他们的地位直线上升，在村里，在家族中，在单位，在谁的面前都是被尊敬被央求着的。他记着当年谁对他们的一点点好，能帮上忙的尽量都帮着。大家都说，真是个好女婿。人稳重勤快，办事牢靠。她父母亲在人前也是理直气壮地，透着股子威严气。在娘家，凡事做的最好吃的东西，都是先紧着他们吃或拿。连最挑剔整人的小弟媳见了她，都让着几分。只有父亲有次郑重地和她说，你给云云他爸爸安顿着，凡事要有个把握，我有些替他发愁。她说，你别操心了，我们心里有数。父亲叹口气说，我还是希望他当个老师。好好地教书，比啥都强。人这一辈子，几十几节的活，谁知道对于你们来说，这是好事呢还是坏事。说完就背着手走了。她想，肯定是好事情吧。我们现在日子过得多好啊。

六

转眼又是十年。日子就和豆子一样，蹦蹦跳跳的就过去了。他们让司机先回去，两个人走在路上，阳光明媚的照着，心情也格外的好。二月二，龙抬头。是男女女女都要理发的日子。他理了发，她新做了头发，是最新流行的烟花烫，渐渐稀少的头发被收拾的蓬松柔软，染了色，好看极了。配上她精心搭配的风衣和围巾，一路上回头率很高。他慢悠悠的说，这次要去澳大利亚考察，一起去的都有谁谁谁。她有些慵懒地听着，看着路边的树和草。树枝都泛着青色，远远看去，绿意浓浓。嫩芽都长了上来。春天来了。多么美好的日子啊。这几年，日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作为一路升迁的行政领导，如今他在人事局，是局长书记一肩挑。孩子们上大学去了。尽管考的都不是什么好学校。但是她一点也不发愁。有他在，在这个小小的城市，就没有过不去的桥。她没有看错人，他忠厚老实，卖力的工作，踏实认真，特别是能吃苦。为人不骄不躁，沉默寡言，得到上级和同事们的一致好评。因此上很多的升迁机会里，都有他的名字。深山沟里出凤凰。大家都这么说他。最难得的是他们夫妻二人从来不会和其他小官僚的家庭一样，发生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说第三者之类的问题。他继续唠叨着，这次出去要给你买个好一点的皮包。上次在香港，买的那个黄色的皮包。结果同行的副市长随口一句，这个包还好看。他没有办法，连包装袋都没有打开，就派司机送了过去。她理解地点点头。她已经过了为一个包去计较的阶段。这几年可以说，家里什么都有。什么都顺心。她跟着他，吃了好吃的，穿了好看的，也逛了山水，也见了世事。其他人家里后院的火越烧越旺。他们家里稳如泰山，这点尤其让她欣慰。他继续说着，你给咱们准备好过事要用的单子，活个好日子，我这次回来就给老人搬坟烧纸。事要过地大大地。云儿奶奶去世的早。他哽咽了一声，我没有见过她的面，也从来没有享受过母爱。他爷爷去世的时候，家里正困难，连个庄家人都招待不起，就悄悄的哭了几声埋了。咱们这次多花些钱，多买些东西，办一个红红火火的丧事，让村里欺负过我们家的人都看看，我大我妈有个多攒劲的儿子。她点点头。一个麻雀在不远处飞来飞去，调皮的啄着小纸屑。纸屑被风吹着，麻雀就跟着一上一下的窜。

七

天气冻得人打颤颤。院子里的人们，闲着的站着跺脚，忙着的人出出进进，忙忙碌碌地往出拿着香表烛火，挽联和花圈。灶房里的女人们吸溜着鼻涕在切牛肉萝卜，准备做烩菜。雾气腾腾的，人都看不清。空气里飘荡着压抑苦涩的味道。她低着头剥蒜，手冻得木木的，冰凉的心。他进来找她，头发毛躁躁的，眼睛红肿着。她跟着出了大门。他说，你打电话让云儿赶紧请假回来。然后定300个大馍馍。嫂子过来了你问问看人家去坟上吗？一会儿咱们一起去看着买老衣。听说秀儿的飞机票在罗马尼亚转机时丢了，也不知道是个干啥的，我看赶回来都是个问题。他转身匆匆的走了，她看着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有些伤感，既同情又有些气愤。这几年，他的姊妹兄弟们任何一家子的事情，都是他这个最小的在承担。他是大树，其他人自然地抱着乘凉。大到父母哥哥的丧事，小到外甥侄女的工作婚事，谁都把他当做顶梁柱，稍有不顺心就又哭又整的。要不就是传闲话说他们人大，不管亲戚的事情。中风瘫痪在床好多年的姐姐去世不到一年。接着又是一件大事。他哥哥肝癌检查出来没有几天，也一命归天了。嫂子这些年又跟着一伙子人在信基督教，不但不跟着处理后事，连人都不见。在楼上和信教的姐妹们跪着祷告着，指挥自己的亲妹妹下来传话。在这个院子里不要香表烛火，不要烧纸，不要哀乐，也不准动哭声。可怜的男人从医院里拉了回家，连身像样的衣服都不去买。他气的哭一场，骂几句，到底是亲亲的弟兄，他只得忍着悲痛，跑前跑后，操心这个那个。事情还是要举行，要不兄长单位和其他单位的的人来了就笑话死了。她连忙回去拿了包，拿了钱，跟着他上车。街道上，很少的人。人都被冻在屋里不出来。他们去了冥纸部，店主满脸堆笑的介绍逝去的人穿七件衣服和九件衣服的区别。他们慌慌张张的拿着衣服就走，也不讲价钱。迎面揭开门帘进来了店家的女人，瘦瘦的女人看起来很和善，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豆子递给她说，今天是二月二。奥。他们互相抬头看了一眼，拿着东西，出了门，坐在车上。他大声的哭着，她看着，眼睛酸酸地。

八

岁月就是锅，锅锅熬人老。又是一年二月二，又是一个冰雪天。她包着厚厚的棉衣，手里提着一大包垃圾出了门。清晨的天气就灰蒙蒙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当，树叶子纸片被风卷着跑。她觉得自己就是寒风里的一片树叶，瑟瑟的抖着身子，在马路上翻着跟头。很多天，他们都不说话了，好像一辈子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儿子们的工作都解决了，连同媳妇和工作。孩子们各有各的生活，他们搬开来另外住着了。按说，万事顺心顺意，应该是安享晚年的时候，可是，有些事情就像命中注定的，谁也逃不掉。就要退休了，却和天下所有的俗套故事一样，一个小一轮的属龙的女子隐隐地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权利和金钱衍生下的各种故事，实质都是一样的无奈。梦魇扰乱了生活。发现短信的当晚，她眼前黑了一片。看着身边这个醉醺醺呢喃的男人，这个和她过了一辈子的男人，她直愣愣的盯着，陌生到外星人一般。她没有想到，从来也没有想到，这样的故事会发生到自己的50岁之后。一直以为，别人家的连续剧是不会上演在自己的银幕上，可是就那么热闹。看完很多人家的轻喜剧，自家的悲剧却在悄悄中拉开了序幕。第二天他清醒时，她试探着问问。他有些惊恐的说，你不要胡猜疑。该不是更年期了吧。早早吃点药。她觉得心就呼哧一下，被抛到了冰窖里。如果说他坦言说出来，她觉得倒是可以原谅。毕竟这么多年，他也抗拒住了各种诱惑。但是看着他现在的样子，一幅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样子，一幅准备瞒天过海的态度，她就恨得牙痒痒。她拼命的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老了老了。她悲怆的埋怨，老天，你给了我半辈子的福气，却为什么在我老了的时候，给了我这样的一个结局。离婚？这个词一辈子都没有想过。现在儿子媳妇子都有了，丢不起这个人啊。她在暗夜里一遍遍的想着。离了这个人自己会怎么样？别人会怎么看我们？自己应该怎么办？不离？那么这样的生活她能够受得了吗？她不明着说，但也是一遍遍的劝说着，相信他会听懂、听进去她的话，好好过日子。然后，就无奈的看着他出去染发，把白了的头发用黑色的染发剂遮盖着，那些黑发就突兀的像剑，一根根直刺着她的眼和心。看着他勤快的换洗着自己的衣衫，买一些年轻人才穿的粉红兰红的衬衫。看着他天天说有应酬了，不回家吃饭。看着他和孩子一样的涨红了脸上网。她就恨得不知道怎么办。睡不着，睡不好，夜夜噩梦。有时候，现实是那么的无奈，感情原来会这么不堪一击。都说几十年的情分也不过胸脯四两。现在她相信了这句话。她成天昏昏沉沉，眼泪淹心的过着日子。这种事情和谁去说？孩子们不可能。毕竟是他们的爸爸，再说有了媳妇子，知道了会笑话的。父母？那是不敢说的，他们都七老八十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姊妹弟兄？那才是不能说的。女人嘛，就是要个脸面。自己在人前几十年，姊妹们免不了的羡慕和嫉妒。现在说了，岂不是自打自脸。同事，更是一点可能都没有。她又没有朋友，几十年来，为了操持这个家，守了他一辈子。连个最亲近的朋友也没有。

然后呢？然后，他就进去了。判了8年。

九

已经记不起来是他走后的第几个二月二了，孙子嚷着要吃炒豆子，她那天一个人去超市买豆子，看见当年住在隔壁的爱打仗的那两口子，亲密的挽着手，提着一篮子的东西，说说笑笑的走过来。她赶紧躲了过去。他们退休了，老两口天天在一起，打牌做饭，看孙子买东西。日子过得平淡充实，不知怎么她心里猛然觉得很失落，甚至是刻骨铭心的孤单，她想起了他……

泪水溢满双眼，为了掩饰自己一时的失态，她从兜里拿出几粒豆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等走出超市她突然品味出来多少年来已经没有品味出的豆香味儿……

2012－2－26

（声明：只是小说，玩玩而已。请勿对号入座。这个依旧寒冷的春夜里，谁的眼泪在飞。有时候，宁愿选择不去倾听。因为，知道了的秘密，都是眼泪结成的血疤。有时候宁愿她们都是虚假的快乐着，可是火就着了纸张。如今，火都不用纸来包裹，就那么血淋淋的烈焰熊熊。眼泪只是浇油的一道波痕。她们，就在自己的隐忍和无助里，在黑夜里的空阔的床上，一遍遍的回忆着曾经的欢爱和温暖。我讨厌这种生活。我讨厌做这样的女子。可是，我是那么的爱着她们。善良的。隐忍的。温情的。任劳任怨的这些女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