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枣花

枣花，是一个苦命的姑娘。从小没了娘，是父亲一手把她拉扯大。在青海那最贫穷的山沟沟里，枣花消磨了整个童年。十二岁的时候，父亲带着她走西口讨生活，历经艰辛最后到了新疆，到了天山脚下的另一个她将奉献余生的山沟——斯念村。

她的父亲在到村子的两年后，因为能干识字且人缘好而当上了生产小队的书记，日子开始有了起色，枣花终于穿上了梦想了好久的新衣裳，头上开始能扎得起艳艳的纱巾。平日里灰头土脸的她终于出落成了一个美丽而羞涩的姑娘，仔细地看，就发现枣花其实是个很耐看的姑娘，尤其是那双明亮而善解人意的眸子。只是，枣花内向，比不起那些敢大声说笑，嘻嘻闹闹的姑娘惹人注意。枣花也是个勤快的姑娘，闲不住，绣的一手好刺绣，十里八村的媳妇大妈都愿意来找她给帮忙绣花缝被。枣花实在，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辞，这样便着了一些爱占便宜的女人们的道，没完没了地拿东西让枣花绣，枣花有时候要忙个通宵，在油灯下一针一针地做活，有时候还要落人家的埋怨。父亲觉得该是枣花过自己日子的时候了。

父亲开始给她物色对象，父亲看上了一个同乡的小伙子叫大海，小伙子长的一表人才，识字，当过兵，不过是国民党的兵。据说还干过国民党将领盛世才的警卫员，只是后来眼见国民党节节败退没有了希望，便当了逃兵，逃到了这个地方。大海聪明能干，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唯一不足的是，他在老家结过婚，虽说出了老家就没想着要回去，可毕竟他也是有过老婆的人。父亲思虑再三，很难做这个决定怕对不住自己唯一的闺女。

大海是何等样人，早就悟出了老书记意思，大海并没有喜欢上枣花，只是他觉得自己无依无靠，还在老家结过婚，能找个这样的姑娘已是很不错了。于是，大海对书记家的事开始上心了，对书记的事殷勤了，不露痕迹地帮书记家里干活，割过猪草，修过院墙。在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后，老书记终于决定将女儿嫁给他。

枣花是个传统的女人，是一把干活的好手，可是不识字，不会更妥贴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情感，一切但凭父亲做主。她谈不上爱他，但看着也算顺眼。就这样，十六岁的她嫁了，嫁了一个心里有过别的女人的男人。婚后的她，依稀地感觉到了幸福，感觉到了满足。

丈夫是个好人，对枣花很好，但是他也是个见过些世面，会谈笑会幽默的人，在外面总有别的女人围着他转，这使枣花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枣花不会说，只会默默憋在心里。如果不爱这个男人，一切便不会那么难过，但是，日子久了，枣花真正地打心底里爱上了这个父亲指派给她的男人，爱上他的时候，便也是痛苦开始的时候。

婚后，枣花陆陆续续为丈夫生了六个孩子，两男四女，其中一儿一女随枣花姓，等于是抵了枣花家的门。丈夫后来也进了生产队，当上了生产队的会计。生了孩子的女人，是没有自由的，家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孩子一个个也不消停，一会打架，一会闹事，永远没有清净的时候。好在，老大是个女孩，大点了，就可以帮衬着带弟弟妹妹。但枣花还是永远也闲不住。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要一直这样，对枣花来说也不算什么，偏偏老天对枣花不公，丈夫背着她在外面真的有了人，而且等枣花知道的时候，已经生了孩子。这消息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下地剜着枣花的心肝。枣花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个莫大的耻辱，在这样的地方，大家的吐沫都能把她淹死，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怎么办这个问题纠结了枣花一辈子。枣花从此便落下了心疼的毛病。隐隐的，枣花对丈夫除了爱，也有了恨。心疼的时候，桃花连杀了他的心都有，可是心不疼的时候，枣花又想，孩子怎么办呢，难道这个家就这样不要了吗。

枣花最后选择了隐忍，只能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继续仔细周到地伺候着丈夫，管教着孩子。只是谁也不知道夜深人静的时候，枣花哭湿了几条枕巾。枣花的隐忍，只是为了孩子，为了丈夫不离开这个家，丈夫是没有离开这个家，枣花不去想丈夫为什么没有离开，也许是孩子，也许是她，也许都有吧。但他也没有断绝与那个女人的来往，在那个女人嫁人后，依然如此。

时光飞逝，枣花的脸上慢慢被岁月刻上了深深的皱纹，双鬓被风霜印染了醒目的白。枣花的孩子都长大了，结了婚，生了孩子。枣花带大了一个又一个的孙子孙女，老了老了儿子孙子却都指望不上，都出县城的出县城，出疆的出疆，出国的出国。每一个儿女孙子枣花都想，都念念不忘，都牵肠挂肚。可孤独寂寞的时候真真正在陪在自己身边的，还是让他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这个男人。枣花脾气也不如从前，时常骂骂咧咧，也时常提起从前受的委屈。每每这时候，老头总是一言不发。或许是觉得对不住枣花。

终于到了生命的尽头，让枣花牵挂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站满了一屋子，枣花颇觉欣慰，秉着最后一口气对大闺女说：“值了，真的值了。”

窗外，果园里那棵沙枣树又满是花苞，清香满园了。过不了多久，枝头就会缀上沙枣，成熟的时候，果子有点涩也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