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

天空灰蒙蒙的，铅灰色的阴云密密层层地堆积着，一阵携带着呛人尘土味的大风袭进了打开的窗户，山雨欲来风满楼，天要下雨了。

青川市市委书记唐飞舟正在翻阅全市经济工作会议的文件，手机铃声悦耳动听地唱起来了，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号码似乎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唐书记的私人手机一般打得人很少，他办公大多是工作电话。唐飞舟锁了锁眉头，让手机多响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压了接听键。手机里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唐书记吗？我是咱们市党史办主任老李，您女儿唐朵在省城一个人转悠，女婿不知哪里去了，我出差暂时不能回去，我把唐朵安排在省政府宾馆，您找人接一下吧。”

接完电话，唐飞舟的心里多了块大石头，在沉甸甸地坠落下去，一股熊熊怒火从唐飞舟胸肺深处呼呼烧窜而上，他白皙清俊的脸庞涨得通红。唐飞舟立马打电话给青川驻省城办事处主任，要求办事处主任派遣司机把唐朵送回家里。

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窗棂，不一会儿，雨帘斜斜密密地垂挂而下，市委大院里汇集了一条条湍急的小溪，汩汩的流水飞溅出朵朵混浊的水花，办公楼落水管里的水也“哗哗哗”地喧叫着。唐飞舟有些心力交瘁，他点燃一支香烟，伤感地把身子陷进旋转皮椅里，心里的石头霎时凝成了一块冷酷晶白的冰凌，凉得他身体哆嗦起来，他隐隐地有种风雨来临时的沮丧失落感，预感自己掉进了一窟魑魅魍魉的枯井中，有些彷徨无助。

唐飞舟最早毕业于省城师范大学，和妻子柳含烟是同班同学。上大二的时候，唐飞舟就和柳含烟恋爱了，他们两人都来自农村。唐飞舟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柳含烟亭亭玉立，楚楚动人，是同学们一致赞赏的郎才女貌的一对。

大学四年毕业后，唐飞舟和柳含烟一起分配到了青川市一中任教，高中教学生活紧张急促，他们很少有休息日，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教学工作上。工作一年后，他们还没有打下坚实有力的经济基础，就在双方父母地催促下，在单位领导同事地热心操办下，举行了极其简朴的婚礼。他们合用了两个人的单间公寓楼，一间做了书房和卧室，一间做了灶房和贮藏室。按说，他们恋爱了五年才组成了一个家庭，应该会过上相亲相爱、甜蜜幸福的生活的。

唐飞舟可能骨子里就有种不安分的因素在蠢蠢欲动。他们都出生于农村家庭，从小却备受父母疼爱娇惯，双方父母都让他们专心致志地读书，抢着帮他们做了力所能及的家务活。结婚后，他们都不会做饭，生活的基本能力都差劲，尤其是柳含烟，手忙脚乱地打理家庭事务，却把家里弄得杂乱无章的。柳含烟个性也马虎，不喜欢学几道精致的菜肴，也不喜欢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就为这些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琐事，唐飞舟渐渐地嫌恶柳含烟了。唐飞舟自己不愿干家务，还头头是道地教导柳含烟要学会精心细致地侍奉男人。柳含烟更觉得委屈，她和唐飞舟一样辛辛苦苦地工作赚钱，她也很累，两间公寓房又窄小拥挤，唐飞舟凭什么做大男人，指手划脚地让她侍候，她感觉恋爱期间那个喜欢甜言蜜语，对她疼爱有加的浪漫细心的男人终于原形毕露了，原来是个自私懒惰的大男子主义者，她被爱情冲昏了头，有点悔恨遗憾。围城里的人都说婚姻有七年之痒，他们的婚姻才一年多就暴露出不可调和的种种缺陷，不过，两人都因为工作繁忙和心底里对彼此爱情的一份珍视，尽量容忍协调，尽量共同承担家务，避免矛盾激化，日子在吵吵嚷嚷中维持着。

教学三年以后，唐飞舟极力靠拢任市委秘书长的表舅这棵大树，他转行到了市委宣传部做记者。唐飞舟所在的宣传部每天写些格式变化不大的新闻稿件，为市委市政府方方面面的工作歌功颂德，吹吹喇叭，而唐飞舟的官场之路从此开始飞黄腾达了。

唐飞舟和柳含烟集资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米的商品楼，他们有了宽敞明亮的家居，柳含烟也有了身孕。从事行政工作的唐飞舟酒量日益见长，脾气也越来越坏，他觉得柳含烟越来越粗俗，和他的个性几乎是格格不入。两个人一说话就有抵触，加之柳含烟寸步不让的执拗性格，使唐飞舟变得更粗暴蛮横起来，他间或对柳含烟施展暴力。柳含烟怀有身孕，被唐飞舟的一次酒后失手打得流了血，柳含烟住院治疗了一周，才算保住了胎儿，唐飞舟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强忍着不再动粗，可对柳含烟的责备厌烦并未中止。女儿唐朵就这样在柳含烟脆弱烦闷的心理状态下出生了，白白胖胖的，脸型眉眼整个像极了唐飞舟，唐飞舟也非常疼爱这个形象酷似他的女儿，和柳含烟的关系也稍稍缓和了许多。两个人除了工作，承担了共同养育女儿的责任和义务，他们请了柳含烟的母亲帮忙照料孩子，柳含烟做了母亲后，教师的工作时间又相对比较固定，照顾孩子花费得精力就多些。

唐飞舟牢牢地贴紧了表舅这个关系，在表舅地牵线关照下，他花钱拉拢疏通了各种关系，事业逐渐呈蒸蒸日上的局势。唐飞舟的宣传部干事做了不到两年，便被提拔为副科，接着做了区民政局局长，升为正科。此时的唐飞舟，已经通过悉心经营的官场，为自己织造了一个纵横交错的人际关系网，而表舅也通过老领导的赏识提拔，调到省里做了厅级干部，唐飞舟的背景靠山也稳固了，这就为他节节攀升奠定了良好坚固的基础。通过蜘蛛网似的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唐飞舟被调任青川市下属的一个富裕小县做了副县长。

唐飞舟走马赴任副县长，离开了家，抚养唐朵的重任几乎全落在了忙碌工作的柳含烟身上。而此时，唐飞舟和柳含烟都极其失望地发现，唐朵是个弱智的孩子，反应比别的孩子慢许多，显得极其笨拙，又贪吃，常常围着一大堆零食咀嚼不停，唐朵的体形比别的孩子胖大，表情一副呆傻样。唐飞舟责备柳含烟的基因有问题，柳含烟则哭哭啼啼地埋怨与唐飞舟饮酒有关，还认为与她怀孕期间唐飞舟对她的暴力，与她的情绪不稳定相关。对于唐朵的弱智，两人相互埋怨，都指陈对方的不是，在生活细节等方面他们仍然相互挑剔，本就不大和睦的夫妻感情又产生了摩擦，唐飞舟的暴君行为又一触即发，对柳含烟施加拳脚行为，柳含烟对唐飞舟也愈益憎恶了。两人的工作单位相距一百公里，唐飞舟以县政府的工作为重，很少回家，柳含烟不想和他发生矛盾，也不在乎唐飞舟对家庭生活的冷漠疏离。

有了权柄的唐飞舟，垂涎年轻貌美的女子，他以关爱的方式隐秘地罗织了几个甘愿做他地下情人的女人，情感空虚寂寞的时候，他淫乐享受，自我感觉情感生活蛮有滋味。唐飞舟外出参观学习或者开会，还有娇滴滴妖媚的小姐们陪侍。柳含烟听闻唐飞舟的风流韵事，她管不了他，也不想管他，只能装作一无所知，身体的创伤令她痛苦悲愤，内心的伤痛更令她心灰意冷，她任唐飞舟狂妄骄奢，自取灭亡。

唐飞舟的官运亨通，芝麻开花节节高。换届选举，唐飞舟荣升为青川市下属另一个县城的县长。下一任换届，唐飞舟又做了县委书记。

唐朵的愚笨弱智在学生中鸡立鹤群，她门门功课的成绩都是个位数字，勉强读完了初中，唐朵就不再读书，呆在家里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唐朵的个头形貌都随了唐飞舟，长得高高大大、白白胖胖的。柳含烟在唐朵小学毕业的时候就想再生个健康聪明的孩子，可唐飞舟处心积虑地忙于政务和升迁，从没想过再要个孩子，唯恐计划生育会影响到他的仕途，再者，他很少回家，即使回家，也不愿和柳含烟恩爱一次，柳含烟想生个孩子只不过是空想而已。过了四十二岁以后，柳含烟认命了，不想再为孩子大伤脑筋了。

唐飞舟的仕途一路飙升，他连任两届县委书记后，升任了市长，调回了青川市。回到市里的唐飞舟，很少在家里吃住，他从曾经就任的县城往市里调进了几个娇嫩娟秀的女干部，分别安插在市委市政府的下属单位，依然做他的地下情人，他不需要年老色衰、感情不睦的柳含烟地陪伴。

唐飞舟做了县委书记后，给弱智的女儿唐朵安排了市残联的一份工作，解决了女儿的生活归属问题，接着，唐飞舟又开始给女儿四处张罗对象。做市委书记的乘龙快婿，竟然有许多小伙子找出借口拒绝，唐飞舟为女儿的婚事颇费了一番心思。功夫不负有心人，唐飞舟终于从市区统辖下的乡政府里筛选出了一个相貌平平，却表示倾心喜欢唐朵的大学生小宋，小宋态度积极热情地称呼唐飞舟“爸爸”，喊柳含烟“妈妈”，还利用节假日脚勤手快地帮助柳含烟往家里买菜打面，给唐朵买些衣物和零食。柳含烟对小宋地蓄意奉承表示反感，她有不好的预感，感觉小宋的性格行为像极了唐飞舟，简直就是唐飞舟的替身，她怕唐朵将来会受小宋的欺负侮辱，但她又不能拂逆唐飞舟的意愿，只能反复提醒唐飞舟，她觉得小宋不实在。唐飞舟却骂柳含烟头发长见识短，凭借他的地位和权势，小宋如果敢给唐朵气受，他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小宋很快就和唐朵订婚了，然后，双方家长又选好了良辰吉日准备结婚。唐飞舟以其市委书记的能耐，把小宋从乡政府调到了市委组织部，并提拔为副科级干部。

小宋和唐朵新婚燕尔不久，便去旅行。来到省城以后，小宋把唐朵带到人流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骗唐朵说他要去买点什么吃的东西，让唐朵在繁华热闹的商厦门口等她。唐朵等到城市夜晚的花灯俱放也没见到小宋的人影，她饥肠辘辘，身上又没带钱，她还怕小宋来找不见她，傻乎乎的她在商厦附近的楼檐下蜷缩了两个晚上，还是没有等到小宋来。弱智的唐朵进入人海茫茫、繁华喧闹的大城市，没有手机，没有钱，饿极了，捡些城里人丢弃的零食果腹，她两眼一片迷茫，流落街头瞎转悠，不知何去何从。唐朵也算幸运，上苍垂怜这个傻女子，漂泊街头的第三天，她遇到了青川市党史办的老李。市里大多数干部都认识唐飞舟情况特殊的弱智女儿，唐朵结婚的时候，市里的干部都随过情。老李看到唐朵哭丧着脸，神情慌乱无助，衣服脏兮兮的，脚步颠颠地乱跑，便问唐朵在省城干什么。唐朵见到老李犹如见到了久别的亲人，拽住老李的衣襟哭嚎不止，她叙说小宋丢了她，她回不了家的情形。老李问清情况后，安顿唐朵吃了饭，住进了宾馆，然后给唐飞舟打了电话。

怒不可遏的唐飞舟接回唐朵后，对小宋新婚即已露出不道德的卑劣行径大为恼火，他准备等小宋回来再与他细细算账，好好发泄一下唐朵被遗弃的心头大恨。

一场暴风雨突然从天而降。有人匿名举报唐飞舟索贿受贿、滥用职权的具体行为和有关数字，唐飞舟被省反贪局双规了，唐飞舟和家人、同事的所有联系方式被封锁了，他和所有人彻底失去了联络。

小宋旅游归来，继续上班，和唐朵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却对唐朵不理不睬，鄙夷不屑，仿佛唐朵是他养得一只可恶的小猫小狗似的，纯粹没拿唐朵当人看。

唐飞舟被双规两个月后，省反贪局逐步落实了他行贿受贿、渎职的具体罪行，很快他便被拘留收监了。此时，唐飞舟的表舅已经退休两年了。反贪局没有牵涉到别人，依据落实的罪行判了唐飞舟九年有期徒刑，唐飞舟的公职被开除了，他从市委书记无比风光荣耀的巅峰锒铛入狱了。

见唐飞舟大势已去的小宋，迫不及待地抛弃了唐朵，离婚后，很快又找了个漂亮聪明的行政干部结婚了。

唐朵明显嫁不出去了，柳含烟背负着唐飞舟的狼藉声名，怯懦寡言地和唐朵相依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