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房招租

我的房间没有女人，却总是多了一些长长的发丝。

——题记

（一）

烈日炎炎，奔走了一天，脚开始发酸。倚着榕树而坐，夕阳的余晖斜透过叶间，依稀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街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一道道美丽的倩影流动，一丝丝清爽的微风拂过。每个人都只是个过客，而我尤甚。

夜幕即将降临，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启程。穿过一条寂静的小巷，几辆小车停在路边，除了几声狗吠，空气中弥漫着寂寥的味道。一位老妇从另一个巷子钻出，向我看了看，并肩着走。我的肩上背着行李包，不时调整着姿势。老妇人突然问我：“你要找谁？”我看了看，淡淡地说：“找房子的”。老妇人道：“我这有一间，跟我走吧。”于是我尾随在老妇人身后。

这是一栋四层的楼房，大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吉房招租”和两个电话号码，在风中轻轻地摇曳。我跟老妇进了大门，一抹鲜红的血色顿时在眼前肆意扑来。正对大门端坐着土地公和观音，这是房东供奉的神灵。门外天色渐黑了，神像旁的两盏红灯更显得格外鲜红。

上了四楼，老妇打开了最里间的一扇门。房间一般般，大概15平方米左右，有点小，不过一个人住也挺合适。只有一张发黄的旧床跟一张陈陋的桌子，还有一张破裂的塑料椅，倚靠在墙角。床头的墙壁贴着一张大大的美女图，是张娜拉。地板也挺干净，都还好，就是采光不足，有点暗，白天还得点灯。昏黄的灯光更使房间显得古老破旧，我皱了一下眉头。

“房间太暗了，一个月要多少房租？

“房间是有点暗，你平时都上班去了，白天也用不着，这样吧，一个月500，很便宜了。”

“有没有宽带？”

“有，宽带一个月90，加起来590，水电费另算。”

“水电费很便宜，一个月也用不了几块。”老妇看我有些犹豫，一个劲地说着，“你在附近看看，没有比这更便宜了。”

老妇说的确是实话，早上把工作安定下来之后，就开始在单位附近找民房，这里的房子都比较密集，采光比较弱，房间基本上都是白天不点灯就看不了书。一连询问几家直至天快黑了，单间大多是700－800，也有1000的。领着微薄的薪水，在都市里生活消费都很贵，能省尽量省，这房间也还好，可以省好几百，于是就答应下来了。

签完协议，交完租金，领完钥匙，我又问了一句：“你们房子干净吧，安不安全？”老妇打了一个寒颤，说：“很干净，之前还有人住，后来搬走了，我也经常打扫，你看房间都很干净，你也可以自己买把大锁，很安全的。”

总算安顿下来了，我去洗了下澡，冲去一身的灰尘与疲惫。整理抽屉时，发现抽屉里有一张身份证复印件，是一个女的，留着长头发，叫王锐月，长得还挺漂亮的，可能是上一个住在这里的。我仍把它放在抽屉里，放进了一些生活用品，从此开始了新的生活。

（二）

“你高举的锋刃刺破了苍天，叫白云折腰；你雄健的体格魁梧挺拔，叫鸟儿自惭。风雨荡不平你高昂的头颅，雷电轰不垮你坚韧的脊梁。黄土高原用厚重的汁液在你的肌肤上写下深沉和倔强……”上了一天的班，人有些疲倦，晚上是自由的，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放声读一读诗词，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和震撼，兀自感动。读完之后打开酷狗播放悠扬的古筝和葫芦丝，耍几套拳毫无边际的拳，练一练龙飞凤舞的字，再上网看看喜欢的电影，看完也是准备进入梦乡的时候了。每天晚上总会做一些梦，但第二天醒来时总会忘记得一干二净，只留一些残梦让你知道昨晚做过梦了。有时半夜迷糊中感觉有一条手帕从天花板上缓缓飘下来，盖在了头上，然后整个人轻飘飘地进入梦里的世界。早上洗涑完之后，叠被子之时总会发现床角有一些长长的发丝，我的房间并没有女人，我想可能是以前住的人留下的。颇为奇怪的是，在桌子底下也经常发现发丝。我都把它们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影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一天晚上，我正看着电影，心生的感慨一波接着一波。由张国荣和王祖贤演绎的《倩女幽魂》多么经典，令人百看不厌，那醉人的诗，那迷人的画，那动人的背景音乐，无不撩拨着人的心弦。当我在为人鬼之恋感叹的时候，门缝里徐徐传来一阵冷风，在夏夜里显得凉爽又冰冷。窗帘抖动了一下，这时，qq弹出一个血红的窗口，是请求加为好友的消息，看了一下资料，显示年龄26岁的女子。我向来不忍心拒绝别人，于是就给她通过了。她的网名叫白玫瑰，开始和我聊天，从此我多了一位网友。

我平时喜欢看三维图片，三维图片很有趣，并不是人人都会看。会看的人可以看出图片里的立体世界，非常精彩，不会看的人总看不出什么名堂。看三维图片要让眼睛眯缝着，形成模糊的状态。看三维图片可以形成专注的氛围，眼里只有虚构的世界，而忘记了周围的世界。看得太多了，眼睛也会发酸，我拿过镜子背对着床照一下眼睛，布满了血丝。当我快把镜子放下时，突然发现镜子里有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在我床上练瑜伽，我的心咯噔一下，手心沁出了冷汗，猛地转过头，却发现床上并没有什么。我仔细揉了揉眼睛，再看看镜子，并没有什么。可能是我看三维图片看得发晕了。

我上班时，踏出大门，邻居总是用异样的眼神看我，然后又迅速地当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我想他们可能是觉得我是新来的邻居而好奇吧。后来邻居的一个老妇悄悄对我说，我租的房子不干净，当我问为什么时，老妇就突然不说走开了。我笑笑，并没有放在心上。第二天早上，我梳头照镜子时，发现镜子里面仍然是个女人在我床上梳头！而转过身去看还是没有。再看镜子时，还是没有了。怎么会接连出现两次幻觉，还是同一个人。联想起老妇说的话，我打开抽屉，发现这个人，竟然就是抽屉里身份证复印件上的那个人！我心慌了，这次我的手抖了，镜子没拿稳，掉在地上碎了，一片又一片。

我主动去找邻居那位老妇，她还是对我说了。她说我住的房子半年前死过人，那天一个血淋淋的女人躺在医生的担架上从大门口出来，偌大的救护车停在大门口，周围的人都知道。那女的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据说是死在房间里，医生过来时早就没气了。老人家对这种东西很忌讳，问我现在害不害怕。我说世界上没有鬼，也不会怎样，老妇人说这样的房子没人敢住的，阴魂会不散，而且运气会很坏的。虽然不迷信，但我心里还是有点疙瘩。

我和白玫瑰聊天时，对她说了这件事。她并不感到惊讶。

“你害怕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有什么好怕的。”

“我就是王锐月。”

我的头脑顿时一片空白，身体开始发抖。

“你不用害怕，我不会害你的。我跟你相处了一个月，你不是好好的吗？”“你真的是鬼？”我颤抖地敲打着键盘。

“嗯。很多人不相信世界上存在鬼，说是迷信，其实是不对的，鬼确实存在。”她接着向我说了一些平时没听过的话，她说当人死了之后鬼魂就会走出来，当亲人围着死者哭，死者的鬼魂走出来正在看他们哭。在死后一个礼拜之内，死者会去看看他平时活动的场所，会去亲朋好友家坐坐，因为人死后的鬼魂还是很怀念人间曾经的生活。人一出生就有一个活生生的社会，人死后也得回去一个冷冰冰的社会，这个社会并不是人类一直以来所说的阴间地狱，而是同样在阳间社会的一个平面，只是处于不同维度，她们都叫做鬼空。她说人死后鬼魂是看不到的，只能借助一些虚拟的空间，凡人的肉眼才看得到。她举了镜子为例，说镜子里面其实是另外一个世界，它其实是很多鬼魂的栖居之所，其它的比如水。她说人无法用肉眼看到鬼的身体，但鬼如果想害人可以灵魂附体去接触人。很多含冤死的人变成鬼后都会复仇，比如车祸，比如火灾，很多是鬼操纵报复的。

“那你是怎么死的，你还那么年轻。”我禁不住问。

于是她说了她的故事。

（三）

她是读广告专业的，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里做文案。房子就租在这里。广告公司里的员工也就几个并不多，工作压力也大，经常要加班。公司里的人际关系复杂，一个个都很自私小心眼，人人都自以为是，自高自大。特别是老员工，倚老卖老，自私冷漠。她做了两年了，工资也就那么点，没怎么涨，于是想换工作。可是房租还有半年才到期，她必须转租给别人。于是她在赶集网和58同城网上发布了租房的消息。一天，一个男子打电话来说要看房。男子身穿黑皮衣，黑裤，黑运动鞋，还戴一副墨镜。问了一下房租价格，850一个月，男子爽快地答应了。当她趴在床边写收条时，那男子突然用胳膊死死卡主她脖子并捂住她嘴，并用另一只手从皮衣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尖刀搁在她脖子上，粗声地说：“别动，再动我就把你割了。”他要求她指出钱放在哪里，而她宁死不屈，叫不出声来仍然试图挣扎，男子很激动，说再动我就割了。一股鲜血汩汩地流出来，那男子呆了，失声道：“割过头了。”男子只是想拿刀吓唬吓唬，并不想杀人，关键是要拿到钱，没想到她动作那么大。鲜血顺着她的脖子流了下来，染红了她的衣服，也染红了地板。割到动脉了。她再也没挣扎了，从他的身旁软了下来，瘫倒在地。他害怕了，拿着尖刀灰溜溜地跑掉了，门都顾不上关。

她脸色渐渐发白，没了气息。房东回来发现门开着，她血淋淋地躺在地上，赶紧报了警。但是她已经死了，犯罪嫌疑人无从得知，房东脱不了干系。当警察要把房东带走之时，紧张的房东孙子交给警察一个视频，视频里面男子劫持她的画面清晰在目。有了这个视频，警察很快就把那男子抓回来判了刑。那么这个视频是怎么来的呢？原来是房东的孙子偷偷安装的针孔摄像头，安放在床头，由张娜拉图像掩盖着。房东的孙子十八岁，有偷窥欲。尽管这个视频加快了案件的破解，但房东的孙子还是被警方拘留了十天并罚款五百元。

案件发生时没人知道，案件发生后，随着警车以及救护车的到来，附近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而且她也死了，这间房子成了名符其实的鬼屋。半年来都没人敢住，直到我的到来。因初来乍到，对这里并不熟，也不知发生什么事。房东为了赚钱还是照样把不干净的房间租出去。

（四）

我不禁觉得她有些可怜，年纪轻轻的，还没结过婚就丧命了。我说你会不会记仇啊。她说人死都死了，没有什么好记仇的，反正他也进监狱了。我上网查了查，发现那男子在监狱里系非正常死亡，看来她还是去监狱亲自报了仇。

“人死了还可以再投胎转世吗？”我好奇地问。

“自古以来人们就流传着人死之后可以投胎转世的话题，这并不是空穴来风，确实可以。佛家说‘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因果报应是真的，不过也存在例外。”她说人活的时候有钱有权好办事，人死后也是如此。正常情况下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为善的死后再投胎成正常人，造孽的就没有投胎的机会，或投胎成畜生，有的虽然投胎成人，要么畸形，要么夭折。但是有钱有权的人可以贿赂，恶人仍可以选一个较好的命运投胎，投胎成人后继续作恶。在鬼空里也有领导者，鬼魂平时涣散在各个角落，但每个区域都有管辖者，像他爸是李刚的多的是，人世间的世故在鬼空里照样适用。因此也有恶人照样跟善人投好胎，不过还是私下的，不敢明目张胆，跟人间是一个样。

“那你为什么不去投胎呢？”

“我资历不够，才二十几岁，生平对社会没什么贡献，没钱没势，至少要在鬼空浮荡两年才可以投胎，投胎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人死后不能就投胎的吗，还要等两年？”

“像我这样没做过什么坏事，但是非正常死亡，如果通过修道之人超度，这样马上就可以投胎，不过只能投胎到普通的人家。”

“那你喜欢现在这个样子还是投胎？”

“现在挺好。我选择留在这里，因为这是我曾经的痛。”

一天，我拿了一块新的镜子回来，这块镜子比较特别，镜心是圆的只有一小块，周边是金黄色的金属，镶了龙虎。我没像往常一样进了房间就把门关上，而是开着。我在镜子里看到她还在我床上练瑜伽，还冲着我微笑。我把镜子斜转了三十度对向了门口，还可以看到镜子里面的她。

突然一道光芒照在我的镜子中心，镜子里的她正在苦苦挣扎，她被困住了，再也无法走出，我仿佛听到了一声声凄厉的尖叫。这时，一个道长从门口走了进来。“感谢你了，金道长。”我向那道长握了握手。因平时工作的关系，我结识了市道教协会会长金道长，于是请他来。金道长把镜子收回去了，临走时，我对他说：“请你好好超度她，让她能尽快投胎转世做人。”跟鬼住在一起本身就让人发毛，况且人话都靠不住，何况是鬼话呢？谁能保证她不会害人，让她早点投胎也是好事。

我辞掉了目前的工作，收拾好行李前往另外一个城市开始新的生活。虽然只工作了一个月，房租也还没到期。临走时，我回头再看一眼这栋房子，说不出的滋味。房子大门口还挂着那块牌子，上面写着“吉房招租”，在风中轻轻地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