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老婆

村西头的那棵老槐树花又开了，满树的槐花香，沁人心脾，清香宜人，又该有许多喜欢吃槐花的人们嬉闹着采摘槐花了。

村东头的那处坟茔上绿草又绿了，静静覆盖着小小的土丘，绿草中几朵不知名的小百花也静静地绽放着，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有两只美丽的蝴蝶在上面盘旋飞舞。

一位满脸沧桑六十多岁的老者坐在坟茔旁喃喃自语：“老婆子，今天是你走的三周年忌日。我来看看你，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老头子，我知道你来看我了，你怎么会想起来看我了？我在这边过的一点都不好，寂寞，孤独，寒冷……”

“老婆子，你这一走不要紧，这几年我过得真是辛苦啊！”他长叹一声。

“老头子，怎么了啊？是咱儿子对你不好吗？”

“老婆子，以前有你在我不觉得你有什么好，你做的饭不合我的胃口我就破口大骂，你若是敢还口，我就脱下脚底的鞋劈头盖脸砸向你，直到你哭了，我也就没脾气了，但我从不向你说声好听的，你跟我赌两天气就雨过天晴了，而我对你想理就理不想理则不理，你也不和我计较，现在想想我真后悔啊！”他用握紧的拳头用力地砸着膝盖。

“老头子，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了，因为类似这样的事太多了。我知道我给你一连生了几个丫头后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头一个女儿，你给她起名叫烦妮；第二个女儿你给她起名叫多妮；第三个叫扔妮；第四个叫够妮。你整天叫我老不死的，——直到最后终于又生了一个小子，你给他起名叫——胜利。那时你对我真好，天天笑，我也笑，我终于敢笑了，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笑一次了。”

“老婆子，你生咱第三个闺女时，我正在地里干活，邻居他大婶跑来对我说你又生了，我急忙问她生个啥，她说生了个小子，我心里那个激动啊，扔下锄子就迫不及待往家跑，可到家一看，还是个丫头，我那个气啊，我向你扯起喉咙大喊，‘你咋又生了一个母猪？’你听后眼泪随即就下来了，哗哗的怎么也止不住。现在想想当时我怎么会说出那样的混账话来？我真该掌自己嘴巴啊！”他捶胸顿足后忽地用右手扇了自己右脸一下。

“老头子，你那些话的确伤了我。我哭了整整三天，我也怨我那么不争气，不会为你添个儿子。你给咱几个闺女起的名字没一个好的，我说改了，你不让，你说咱几个闺女投错了胎，活该！最后村子里的人们就按你起的名字叫她们，我听着咋恁刺耳啊！闺女们也不耐听，最后四个闺女齐刷刷跪在你面前哀求你改名字，你才绷着脸答应了。闺女们高兴地半宿没睡，我却激动地哭了一夜，最后咱请了村里最有学问的李老师分别给咱四个闺女叫繁华、云朵、珊瑚、胜男，但你从来不这样喊她们，直到咱的儿子胜利降世。你说终于胜利了！”

“老婆子，你终于给我生了一个宝贝儿子。我把他宠着惯着，不让他受一点委屈，你说别太宠儿子，会把儿子惯坏的，我不听，我在咱家就是县长就是权威，我是一家之长，什么都是我说了算，容不得你的辩驳和反抗。我让他骑在我的脖子上，给他当马骑。上小学三年级以前，都是我背着去送背着去接；冬天把他的脚窝在我怀里暖着，即便把我凉得呲牙咧嘴我也忍着；夏天我宁可不睡为他扇扇子，赶蚊子。我把整个心都掏给他了，可现在这小子……唉！”他满脸的懊悔并频繁摇头。

“老头子，事到如今，你这样抱怨也没有用了。你当初不听我的话，把儿子养成了自私自利任性固执唯我独尊的性格。我受你的气也罢了，还整天受那小子的窝囊气。你总是护着他，不让我有半句怨言。我就像你家的丫鬟奴婢，逆来顺受，不然就是你的巴掌伺候。我长年累月省吃俭用辛苦操劳，像上辈子欠了你命似的，这辈子让我这样当牛做马来伺候你们！我想过离婚，可又怕几个孩子没了娘，更加可怜，所以我拼命忍，终于因为我累和心情悒郁生病了，可我不舍得花钱买药，家里这么多人需要养活！我想我会好起来的，没想病却越来越重，最后竟与你们阴阳相隔。在我弥留之际，我甚至很高兴，我终于摆脱你了。我希望下辈子我再也不要看见你！”

“老婆子，你知道吗？咱胜利那个德行，没有姑娘愿意和他处对象，你走后，好不容易有人给儿子提亲，可对方姑娘一听说你走了，不愿意，说什么将来过了门没有人伺候她，是受罪的命，可儿子相中了那姑娘的长相，死缠烂打一日不得消停。我乞死白脸的去跟她父母说尽好话，最后终于答应了，让媒人捎来一句话：小楼一座，现金十万，缺一不可。我的天啊，这么多钱我上哪去弄啊？可又不想咱儿子打光棍，我咬咬牙，应承下来了。我去工地打工，干最脏最累的活，这样挣的会多些；晚上我去捡破烂，白天偷偷去卖。即便这样没日没夜的干上三年，离女方提出的条件还差很远。女方嚷嚷要和儿子分手，我几天几夜睡不着觉，连个和我说话商量的人都没有，我只好向几个闺女、亲戚、朋友家借钱借个遍，才盖了两层小楼，娶了儿媳妇。我想为儿子付出了这么多，他该让我歇歇了，谁承想他两口子还让我出去继续打工，说谁欠的帐谁还，唉，你说这儿子咋就没有人性啊？”他用破旧的衣袖揉了揉眼睛。

“老头子，听你这样一说，你也怪可怜的，快七十的人了，还出去打工，多遭罪啊！我一辈子都在恨中度过，恨你的无情无意、恨你的大男子主义、恨你的专断独行、恨你的蛮酷霸道、恨你没有人性，你现在说儿子没有人性，看来是儿子继承了你这点啊！唉……”

“老婆子，如果你在该多好啊，现在想起你做的饭真好吃啊；缝的棉袄真暖和啊！儿子媳妇从来不过问我吃的好不好，穿的冷不冷。没有好好珍惜你，我现在肠子都快悔青了！这一生，你跟着我吃苦受累，还经常受我的骂挨我的打，没过一天好日子！你生病了我都从不过问，总认为你没大碍，谁知这次你竟然一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我太对不起你了，希望老天爷快点让我过去找你，给你好好认错，可惜，有你在的时候我认识不到，我现在给你认错你也听不到了，你肯定是含恨而死的，对不对？”他语音哽咽涕泪横流。

“老头子，你能给我认错我太高兴了！你的话我都听见了，可惜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的身上当初被儿子压上了两本厚厚的书，他说里面什么字都有，免得我诈尸，所以，我动弹不了。希望你千万别来找我，这儿太幽冷了，整天不见天日！你好好多活几年，把身体养的倍棒，吃嘛嘛香，我会为你祈祷的，好不好？”

“老婆子，我该走了，明早我就要出去打工了，等把欠的债都还清了，我就到阴间来找你，到时候我负荆请罪给你跪下，凭你骂凭你打，让你好好出出气，只求能得到你的原谅和宽宥，来世，我们还做夫妻，让我好好疼疼你，因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婆，最好、最好的老婆啊……”一行清泪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流下来。

他慢慢地站起身，连身上的尘土也没拍打一下，用手揉了揉红肿的眼睛，踉跄着蹒跚的脚步，远去了……

一阵微风吹过，覆盖在坟茔上的绿草、小百花轻轻地摇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