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的忏悔

吃了大年初一早晨的饺子，刘来顺领着大娃来上坟。地里被燃烧成灰烬的纷纷扬扬的纸钱，还有颗颗悲痛沉重的心情，好像连空气都要凝固了。轰隆轰隆的炮声震醒了冰冻的大地。人们在心里暗暗祈祷：在新的一年里，地里有个好收成，年轻人事业有成，年长的人健康长寿、幸福安康。总之大吉大利以告慰那些地下的亡灵。摆好供香，烧了纸钱，刘来顺支走了大娃，独自一人守在坟边。

死去的人叫刘大喜，五十三岁。他和来顺是从小穿着开裆裤一起玩大的朋友；长成了大人俩人也是手脚不离无话不谈的铁哥们。大喜比来顺大一岁，俩人打架不少，但谁也没有离开过谁。就是到了一把岁数的人了，俩人还经常抬杠，为一点小事争个面红耳赤。去年刘大喜因高血压突发脑溢血而过世；其妻在生小儿子时难产也过早地离开了人间。大娃几年前已结了婚，二娃还再上学，这次为省下一笔路费钱没舍得回家过年。

刘来顺拿出两盘菜，摆好酒盅说：“老哥呀！过年了，我来看你，带的都是你爱吃的菜：花生豆、猪头肉。我们喝一杯！”这时上坟的炮声渐渐平息，人们也都慢慢离去，空旷的田野里只剩下刘来顺一个人。他就和大喜絮叨开了。

“老哥呀，你不用跟我躲藏，我知道你在看我，你遇事好腼腆。记得小时候上学时，你连女同学都不敢正看一眼，更不敢给人家说话了，有一次一个女同学帮你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课本，你结巴得没说出个一二三来。瞧你那点出息！不过你也有狠的时候，有一次我们玩“四角”，分明是我打过来了，你不认账。拿起你那个自以为是“天下第一”的“四角”就跑，我疯了似的追了上去，推了你个趔趄……从那以后你两个月没搭理我，可我觉得像是过了一年啊！”

“老哥呀，我说慢点，你听得过来吗！还记得我们放学以后掏家雀吗？当时我甩伤了腿，怕挨家长的打，不敢回家。你把我放在一个你的远房亲戚家，帮我找医生看伤又从家里偷钱出来给我抓药，还给我送吃的。我家中大人追问你，你的父母打你，你都没说出我的下落，那次你最“仗义”了。”

“老哥在你心里我是你最铁的哥们，可我对不住你呀，有几件事我做得太不仗义太不是男人了。我是个大混蛋！我先自罚一杯，来顺拿起酒瓶咕咚咕咚喝了一大气。”

“在上小学时，你是班长，又是班里学习成绩最棒的，在老师眼里你最吃香，在同学心目中很有威信，而且又倍受女同学的青睐。我嫉妒你呀！为什么样样比我好？有一次我偷偷将一个女同学最心爱的铅笔盒放在了你的书包里，为此事老师一气之下撤了你的班长职务。小偷的罪名扣在了你头上使你在班里的威信大扫。我做了这样对不住你的事，你还跟我处朋友，我太不是人了，来顺狠狠闪了自己一个耳光。”

“没事时，我们经常下棋，可我的棋太臭了，每次都是你赢。你也似乎毫不让步，跟我斤斤计较，让我在大家面前很丢面子。为这事我一直很嫉妒你。”

“在生产队里你是队长，队里养的猪是猪肥满圈，队里喂的牲口骡马体肥膘壮，地里的庄稼年年大丰收。你好像能够指挥千军万马，社员们跟着你感觉很有奔头。我嫉妒呀，为什么你处处比我强，这世上的风光都让你一人站了。终于你的晦气来了，邻居到你家去串门，在院角柴火垛里发现了一布袋喂牲口的玉米（印有生产队标记），这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传得沸沸扬扬的。上面下来了工作组调查此事，很快你被撤调了队长的职务，还在生产队里开大会批判了你。”

“那些天，我瞅着你那憔悴的面容，还有头上几乎瞬间变白了的头发，心里很不是滋味。你知道吗？这缺徳的事是我干的，有一天傍晚我找到了傻子，塞给他两元钱，让他偷偷将粮食背到了你院里。老哥呀！我真的对不住你，你在世的时候这些话我怎能说出口呢。做了这样的事我一直受良心的责备，我只好乞求你到另一个世界原谅我了。你再罚我一杯吧！”

来顺拿起酒瓶一扬头咕咚咕咚又喝了一大气。

“大娃没考上学，就在村里穷混吧，虽然生活好不到那去，但也穷不到那去。他勤劳、朴实，做事踏实认真，这一点像你。二娃，文化底子强，学习刻苦钻研，老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他达到他的愿望。让他出人头地，给你光宗耀祖！我就是吃糠咽菜也要让孩子上起这个学.……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做也弥补不了我的罪过，这都是我欠下的债，就是当牛做马我也要还你的……”

刘来顺絮叨得嗓子哑了，瓶中酒也喝干了，他醉倒在坟前。迷迷糊糊听见一个声音：“老伙计，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也感谢你说出了当年的秘密。人不怕犯错误，只要你承认错误，敢于改正，来世我们还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