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鱼

海鱼城的小公主安然是个小哑巴。

是的。小哑巴，所有的仆人都在背后这样称呼我。因为我不会说不会闹，更不会像其他的哥哥姐姐们一样在父王怀里撒娇，所以我的父王对我甚是冷淡。如果他没有偶尔遇见我，他根本就不会意识到我的存在。

在那一个人的灰暗日子里，我等啊等，终于到了我成年的那一年。海鱼城有这样的规定：凡是成年以后的鱼，可以跃出海面，可以潜入近海。但是，天黑以后鱼儿必须回到海鱼城。于是，我像逃难的灾民一样逃离了这个不欢迎我的王宫。

我游啊游，游啊游，不知游到了哪里，只知游累了便停靠在一块大礁堡边休息。我不时看向湛蓝湛蓝的天空，它好看得不可收拾。正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吱吱吱”的叫声，不禁寻找声音出处。

那是个多么可爱的小东西啊，看上去毛绒绒的样子。我好想跟他打招呼：嗨，小东西，我是安然，你是谁啊？

可是我是个小哑巴，我不会说话。

小老鼠探出头来，慢慢走向我，并热情地向我到招呼：“鱼儿鱼儿，欢迎你来到我家。我叫燃文，你叫什么？”

我无比哀伤地看着他，先是点点头，因为我听懂了他的话；然后我又摇摇头，因为我是个哑巴，不能说出我的名字。

燃文很是疑惑，这时刚刚过来停靠的一只鱼儿解开了他的疑惑。

“燃文少爷，她是海鱼城最小的公主安然，一出生就是个小哑巴。”

我默默地低下头，谁愿意一出生就是个小哑巴呢。小哑巴，这是我一出生就致命的伤口，却在我成长的每一天被所有人揭来揭去，我的心会疼。可是，谁会知道？谁又在乎？

燃文轻轻拍拍我的脑袋，很友好地说：“海鱼城的小公主，能认识你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交个朋友么？”

愿意愿意我愿意啊，从来没有人愿意跟我交朋友。我点点头，同意他的提议。

“呵呵，”他笑着，“那么，安然公主，你愿意来我家做客么？”

嗯。我重重地点点我的脑袋，可我点了头就后悔了——我是鱼儿，可以跃出海面来透透气，可我无法上岸，上岸就会死。我眼睛里闪动的光顷刻不见了，只看着自己的鱼尾。

燃文看着我的举动，然后用手托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许久，燃文双手一拍，大声喊道：“有了！”

他高兴地转身，却在下一秒又转了回来，仿佛忘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

“安然，你乖乖等我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我还来不及点头给他看，他便跑的无踪影了。眼看天一点一点黑了下去，我居然不知所措。

要回去么？可那冰冷的王宫我一刻都不想呆。我要等燃文么？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我多么希望我会说话，我多么想亲口对他说：燃文燃文，我叫安然。

“安然公主，天黑了，您要回王宫。”

我怔了一下，然后回头。是我的仆人，他们怎么会出来找我呢？难道是担心我么？想到这里，我心里暖暖的。

燃文还是没有回来，我只好跟着我的仆人回王宫了。

父王跟我未出嫁的六姐姐都在我房间里，我不禁好生奇怪。难道是我天黑了还没回来，他们担心了所有派仆人出去找我，他们会这么做吗？

“安然！”父王平静的表情立刻变得狰狞，“作为海鱼城的公主，你不清楚海鱼城的规定吗！是不是仆人不去找你你就不回来啊！”

父王怎么了，我又做错什么事了吗？可我是个哑巴，我要怎么为自己解释啊。

“父王，外面的世界对于安然来说很新鲜很好玩，她不想回来就情有可原！”我那六姐姐在父王身边煽风点火，“不过安然，父王还有哥哥姐姐们对你这么好，你当真舍得离开外面呀？！还是，我们对你不好，所以你才不愿回来呢？”

听了六姐姐的话，父王是真的被气糊涂了。

“安然，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你哑巴了？！”

说完这句，父王张开嘴巴，欲言又止。

是啊，他说对了，我是个小哑巴。

“你本来就是个哑巴。”父王无奈道，然后叹了一口气便离开了我的房间。

六姐姐尾随着父王，不过她临走前还趾高气昂地向我挑衅：“安然，我知道你不想呆在王宫，你放心，姐姐我会想尽所有的方法把你赶出去，肯定会如你所愿！”

我把门关好，躺在床上跟自己生气。我不会说话，所有我根本就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机会，只能任由他们说。哦，燃文，我才想起。他回去了么？如果见不到我，他……

天又亮了。我又游出去，去找燃文。

“嗨，安然，昨天你怎么走了呢？”燃文开玩笑似的问我。

我抬头看看天空。

“哦！”他恍然大悟，“你们天黑以后要回去的是不是？！呵呵，对不起安然，我忘记了时间，我忘记了你是要回海鱼城的！”

我冲他微微一笑，没关系的燃文，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的父王都没有你对我这般好。

“我已经准备好你需要的水了，那么安然，你现在就来我家做客吧？！”燃文提议。

真好。我还是点头，我也只会用头来表达我的意见。

燃文把我抱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房间，把我放进装满水的大木桶里。

“安然，你还好么？”燃文一边放我进桶一边关切地问。

我点头。

“安然，你知道吗，你是个漂亮的、善良的小公主！”

我睁大眼睛，表示不解。

“因为别的公主总是一副高傲得不可一世的样子，她们趾高气昂，她们对别人的问候一脸不屑，她们总是挑别人的缺点，她们总以为自己是最最完美的！”

我笑，燃文，那是因为她们太优秀了。如果我会说话，也许我也会是那个样子吧。

“安然，你喜欢你生活的王宫么？”燃文很认真地问，他从别的鱼儿那里或多或少打听到关于我的消息：小哑巴安然，不被所有的人宠爱。

我摇头。

“那么小安然，你喜欢这里么？”

我点头。

“安然，如果你不喜欢回王宫，你可以留在这里，我照顾你。”

凭什么。你凭什么照顾我，就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安然，我好喜欢你。”他宠溺地抚摸我的头，好久好久没有说话。

外面的天又要黑了，燃文看着阴沉沉的天，不舍地对我说：“小安然，天又黑了，我送你出去。”

他抱起我，速度却变慢了。可是我缺了水，我都快无法呼吸了。大概是看到我难受的样子，燃文加快了脚步。

“对不起安然，我舍不得你，所以速度慢了，害你难受了！”

我重新回到海里，摆摆鱼尾，向燃文告别。

“安然，我不会水，我无法送你回王宫，我只能看你离开。”

我点头。

“安然，你可知道，看着你一个人走我有多痛苦！”

我摆摆鱼尾，潜进了水里。燃文，我们不是一个种类，没有办法在一起。

“安然！”

“安然！”

我听见燃文在叫我，不禁跃出海面。

天啊！

燃文抱着一根浮木漂浮在海面上。

“安然，我尽力了，我只能送你到王宫上方的海面。”

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我的心倏地就疼了。

谢谢你燃文。

回到王宫，六姐姐居然在大门口等着我。

“安然小妹！”

我没理她，径自向我的房间游去。她竟拦住我的去路，冷哼一声：“安然，你别蹬鼻子上脸！给你个好脸色，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我告诉你，父王要把你许给邻国的王子做妻，你最好乖乖地嫁过去！”

我的事情，一向听凭你们处置，我又不会说不，我什么时候有过自己的选择。

六姐姐突然附在我耳边，小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和你鬼混的那只小老鼠已经被我捉住了，现在八成奄奄一息了，你想救他，就乖乖嫁给邻国王子，别玩什么花样！”

燃文。他现在怎么了？

我恨恨地盯着六姐姐，然后点了头。

“这就对了。”六姐姐阴笑着，“从现在起，你呆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准去！我现在就把那只老鼠放了！”

燃文，我只要你安好。

生平第一次，我想开口说话。听仆人们说，在禁海深处住着一个老巫婆，她会法术，可以满足鱼儿的心愿。

趁仆人们都睡着了，我偷偷溜了出去。

在禁海深处，有阴森森的树木，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我壮着胆子游进去，身子却在发抖。

“安然小公主。”老巫婆用沙哑的声音自顾自地说着，“你来找我，是想说话吧。唉，愚笨的鱼啊。你成年之前都哑巴过来了，现在居然忍不住了！看来，外面的世界真是好呃！”

我游到她身边，张开自己的嘴巴想要说话。

“唉。”老巫婆叹气，“你身上的每一片鳞片可以让你说出一个字，但你要好好珍惜每一个字。一旦你的鳞片没有了，你永远都不可能再开口。”

我记下老巫婆的话，然后转身离开，而在途中，地底突然张裂开来，海水异常汹涌，一个浪头几乎将我打晕。

这是怎么了。整个海开始摇摇晃晃，难道是海底地震？

燃文，燃文，你在哪里啊。我用尽全力跃出海面，只能任由海水把我带到任一地方。慌乱中我拔下四片鱼鳞。

“啊，好疼呃！”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可以说话了，我可以说话了。咦，我手中的鳞片顿时化为乌有了。刚才，刚才我说“啊，好疼呃”，那是四个字。我浪费了四片鱼鳞，于是我忍住疼痛，又拔下了四片鱼鳞。

“燃文！”我对着无边无际的海面喊着，“燃文！”

听不到回应，我继续拔我的鱼鳞，继续喊他的名字。血汩汩流个不停，疼得我实在不能开口了，我才停止找燃文。

然而，我身上的鱼鳞所剩无几。燃文，我还没有亲口告诉你我的名字呢。

“安然！”

“安然！”

“安然！”

谁在喊我的名字？我抬起沉重的眼睛，只见一根浮木被海浪卷过来。

燃文，是燃文来找我了。

“燃文。”我拔下两片鱼鳞，回应了他。

“安然。”燃文用力靠过来，我们一同趴在浮木上，“安然，你刚才在叫我是么？安然，你能说话了？！”

我点点头，并看向在水里的我的半截身子，浓的血瞬间就被海水冲淡，不过聪明如燃文，他会猜个大概的。

“安然，你怎么了，怎么流血了？你的鱼鳞呢？”燃文看出了端倪，“难道你的鳞片可以让你说话？”

我点头，并拔下了最后那可怜的几片鱼鳞，对着燃文笑笑：“我想为你说话，燃……”话一出口，鱼鳞粉碎，我再也不能开口了。

“安然安然，”燃文抱紧我，“你怎么这么傻，只要你存在就好，我不要你用这么大的代价说话的，安然！”

突然，一块礁石向我们砸过来，燃文却狠狠把我推来，他有机会可以逃走的，可是他没有。

然后，他死了，我半死不活地任由海水冲击。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在天上自由地飞翔。

咦？我怎么会飞呢？

“你看，那个是新来的鲲吧？”

不远处，跟我长得一样的两个家伙在小声说话。我不禁上前，问：“你们好！”

咦？我也会说话？

“你好，我叫小飞，他叫小翔，你是新来这边的吧，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等一下，我要好好想一想。

“我叫燃文，你叫什么？”

“安然，你知道吗，你是个漂亮的、善良的小公主！”

“安然，我好喜欢你。”

“对不起安然，我舍不得你，所以速度慢了，害你难受了！”

“安然，我不会水，我无法送你回王宫，我只能看你离开。”

“安然，你可知道，看着你一个人走我有多痛苦！”

“安然！”

“安然！”

“安然！”

“安然，我叫安然。”我不停翻着脑袋里的碎片，仿佛很久以前，我就很想这样子介绍自己了，“我想问一下，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的呢？”

“？”小飞皱皱眉，“我们是鲲，不过传说鱼儿可以变成鲲，不过变成了鲲鱼儿就会忘记自己是鱼儿时的事了，呵呵。”

“哦。”

然后他们又飞走了。

可是，可是我好像还记得……只关于他的……

“安然！”

“安然！”

“安然！”

“安然，我好喜欢你。”

“我叫燃文，你叫什么？”

燃文，我叫安然。

燃文燃文，我好想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