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起来看海

夕阳把海水染成了金色，细碎的波纹闪闪的亮亮的，海风轻吻着我的长发，山子哥挽着我的手漫步在金色的沙滩。

我们坐在了一块礁石上，看海。

山子哥撸一撸我的长发，说，草儿，冷吗？

我深情的看着他说，不啊，你呢。

山子哥摇摇头，他吻一吻我的长发，笑了。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偎着他，像一对恩爱夫妻。

山子哥用手揽了我的腰，温暖从他的指间散开，像藤蔓爬满我全身。我从儿时就喜欢山子哥，如今，山子哥满头白发，我的长而黑的发里也已有银丝闪动。

继而，山子哥眯着眼看金光闪闪的海水，我眯着眼看山子哥。我看到山子哥眼里金光闪闪，他哭了。

我拿纸巾替山子哥拭泪，再像哄小孩般拍拍他的后背。

山子哥就笑了，说，没事，我高兴。

我说，高兴啥？

他说，因为有你高兴。

真的吗？

他说真的。这样真好。

那，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吗？

他说，好，我们一起来看海。

我把头靠在他怀里说，山子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事吗？

他说，记得，最近老爱想那些事。

我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你。

他说，我知道。

什么啊？我大叫。

他笑，是嘛，不然，你怎么老是喜欢跟在我屁股后面跑呢。

那你不是我哥嘛，我爸说我们两家的上上代有亲戚关系，你个儿高，长的又壮，小孩们都怕你，都听你的，我是你妹，就没人敢欺负我啊！

他说，你个小馋猫，老是要我帮你偷村东头王毛家的梨，还有张奶奶家的枣。

我说，你也有吃啊。有一次，被张奶奶发现，拿扫帚追着打，你跑了，我被抓住，可没少一通打哦。虽然打的不重，我还是哭了。

他说，看见你被打哭，我就回头去抢张奶奶的扫帚，反又被张奶奶打了几下。那次真丢人，我爸也打我了，说我从小不学好，学偷，长大了还了得。我回我爸说，摘几颗枣不算小偷嘛！我爸骂，再回嘴，我打死你个兔崽子！

我说，后来我们走到张奶奶家门口，你都闭着眼走，我也跟着你闭眼睛走。也不去村东头玩啦！

他说，呵呵，我们闭眼睛走啊走，你撞到了墙，我撞到了树，疼死了。。。

他说，记得那次掏鸟窝啊，我的腿磨破点皮，你都哭了。我笑嘻嘻的掏了一把鸟蛋，拿回家煮了，又出来和你分着吃，你死活也不敢吃，全给我一个人吃啦。

我说，大人说过的，女孩吃鸟蛋会长雀斑，我怕脸上长了雀斑，你就不欢喜我了。

他说，那我脸上也没长雀斑啊。

我说，我看看，有啊，这儿有，那儿也有。

不是吧。他嘟哝道。

是，是老年斑吧！我幸灾乐祸！

哎——老了！山子哥伤感了。

我抓起山子哥的手，轻轻的摩挲，说，不老，山子哥，你在我心里永远年轻英俊。你知道，我是啥时候真正爱上你的吗？

他说，啥时候？

我红了脸，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你猜猜嘛。

山子哥眯了眼就想。

那年暑假……

我们同声说起。

两人就笑了。

那年，山子哥大二暑假回来，背了包，拖个箱子，在路上遇到去镇上上班的我。他带一副金丝眼镜，身材高高的，皮肤白白的，嘴唇上一层青。我看到他心里突突乱跳。他看到我小小的一楞，然后就非常好看的笑了，说，草啊，长成大姑娘了嘛！我笑了，两颊绯红。来家玩啊！都擦肩而过了，他才丢来这句话。我快乐的答，哎……！

第二天下班后，我急急奔回家，一番梳洗打扮，还换了件好看的衣服，然后定定心，脚踩云朵去了山子哥家。山子哥真热心，给我倒茶，还拿瓜子、花生、糖招待我，仿佛我是个客人、贵宾，我受宠若惊、心不在焉。山子哥说，他上学的那个城市是海滨城市，他说大海真美，有机会一定带我去看大海！他很兴奋的给我讲他大学里的事，讲外边世界的精彩。我听得真出神，一脸的痴迷与羡慕。

回家的时候，我带走了山子哥看的小说。他说，多呢，喜欢看，再来拿！

山子哥还说，草儿，你的头发再长长一点就更好看啦！

那以后，我再没有剪过头发。

那个暑假是我这一生中最愉快最幸福的日子。但也是最痛苦卑微的日子。虽然我一直喜欢山子哥，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上学的学校不同，两人碰面也少，之间的关系也就渐渐疏远，我只能把他当作邻家大哥。没想到这个暑假，山子哥变了个人，变成了少女心中的白马王子。山子哥身穿格子西装，头戴一顶白礼帽，肩抗一杆猎枪（弹子枪），在村后的林子里打鸟雀，那潇洒的身影晃来晃去，总是在我头脑里晃不走，山子哥那清新明朗的俊脸总在我心里拱，拱得我的心，痒痒的甜蜜蜜的，却又是痛痛的苦苦的。别人的梦在梦里，在电影小说里，我的梦在我身边，却咫尺天涯！我不可救药的爱上了山子哥！但，我和山子哥是两个世界的人，他是大学生，而我初中一毕业就进了毛毯厂上班，弟妹多，要帮父母撑家，我是标准的乡下妹子！

我爱山子哥，却不能流露，更不能表达。山子哥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山子哥就是天鹅，我则是癞蛤蟆啊！就算山子哥喜欢我，他的父母也不会同意这事，山子哥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跳出了农门，怎么可能回头再找个农村媳妇！脑子坏了也不能吧！

其实，那年暑假我发现你真是蛮可爱的，我也很喜欢你，我以为你会写信给我的。山子哥忽然这样说。

我像是被人闷了一棍，那你怎么不先给我写信呢？

那一阵学习蛮紧张，事儿又多，想等有时间好好给你写封信，可，后来有女同学追我就没了那心思。

哎，说明你心里没有我嘛！

也不是，我是喜欢你，但你也没有主动嘛！

噢，那，山子哥，如果，那时候我跟你表达我的心思，你会和我好吗？

当然会。

真的吗？

真的。那你怎么没给我写信呢？

我不敢。

怕什么？

我们之间有距离啊！

沉默。

那，你现在觉得我们之间有距离吗？山子哥很忧郁的说。

你说，看你。

山子哥说，我想没有。

我轻轻捶了山子哥一下，没有就是没有嘛！

我说，你现在还爱她吗？

他说，不说她。

我说，那，你现在要不要我？

山子哥说，我考虑一下啊，好不好啊？

我说，好啊，那我等你三分钟，就三分钟哦！

山子哥紧紧搂着我，生怕我突然就消失了。我其实知道，山子哥已经离不开我了。我们是在打情骂俏呢！

生活真是奇妙啊，人非得走一大圈才又走回到原点。

山子哥大学毕业留在了那个海滨城市，我早嫁了人。嫁人的那天，我的眼睛又红又肿，我死的心都有啊。我是为了忘掉山子哥才早早嫁人的，才随便嫁了个男人。我有过死的念头。可，我这莫名其妙的死，算什么？我的父母弟妹们也会被人莫名其妙的耻笑。再说了，我又舍不得死，死了，我还能再见到我的山子哥吗？

我知道我和山子哥见面的机会太微乎其微了，但人活着，就总有希望啊，我们是同村的啊。

那年春节回娘家，我终于看到我的山子哥一家。山子哥是开着小轿车回老家的。村里多少人围着山子哥的小车看，围着他说话。我看到山子哥的老婆，美丽高贵，山子哥的孩子，洋气漂亮，我真是羞愧啊，曾经对山子哥的爱一下子被一座美丽而雄伟的山峰压扁，心悦诚服的趴着再也直不起身来。

那时，我男人在外边做工，后来包了工程，那年春节也没回，我带着儿子在娘家装开心，在山子哥面前装幸福。

后来，我男人和我离婚，我反倒真开心了，一心侍弄教养儿子，希望他做好人，学业有成。果然，儿子考上大学，在那个美丽的海滨城市，山子哥曾经上的大学。当然，是我的意愿，我儿乖随我。我舍不得儿子离家，在儿子学校附近租了房，找了份小时工，为的是消磨时间，更是，为了能看见山子哥。

我很快就找到山子哥。人若是有心，啥事也不难。再大的城也能找到一个人，何况山子哥是那个城市政府的人。我不打扰他，我只要远远的看到他就好，哪怕是他家的房子，他的车子。

山子哥住的小区是高档小区，我不敢进。只能在大门外鬼转，透过林荫远远的傻望。后来我在那个小区做了小时工，才有机会凝望山子哥的家，甚至他上下班匆忙的身影。望的时候，我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有时候眼泪婆娑的，我就掐自己贱！

我常常一个人傻傻的坐在海边，我笑、摇头，落泪，做着无数个山子哥陪我看海的梦，任凭海风把莫名的眼泪风干。

后来，山子哥搬家了，搬进高档别墅，我就很难看到他的身影了。

有时我会很小人的想，山子哥是个农民工，一无所有才好呢！那样的话，我心荡漾，或许我就敢找他，见见他。但一想到山子哥是农民工，一无所有时，我的心便绞痛。哪能呢，我情愿我痛死，也不要我的山子哥一无所有！

我本来想等儿子大学毕业去找山子哥帮忙，但我又不能肯定山子哥会帮上忙，又怕给他添麻烦，更害怕山子哥美丽高贵老婆那不屑的眼神，要知道，那年在老家，我笑咪咪的很讨好的和她招呼，她理都没理我！我是看在我山子哥的情分上，才不生她的气。不生气，却害怕她念人矮三分的眼神。但，勇者无惧，除此，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去找山子哥啊。但，儿子说他想去深圳闯一闯，他和同学都约好了。我的处心积虑碎了一地。

儿子说，妈妈，如果你喜欢这个城市，就别回乡下，等我在深圳发展好了就接你去深圳享福。

感谢老天爷赐给了我乖儿，我抱抱儿子说，好儿子，你去闯吧，不用担心妈妈，妈妈在这里有工作，有朋友呢！

儿子走后，我很寂寞。忽然很冲动的想去见山子哥。我有他的手机号呢，那年在老家他给我的。这么多年没和他联系，他还用这个号吗？

感谢老天，山子哥还用那个号。他知道了我，很是惊喜，怪我怎么不早点和他联系，说哪天要好好请我吃顿饭。

我哭了，呼天抢地的，其实是开心。

我随时准备着等山子哥请我吃饭，可他一直都没用请我。我也不好意思提醒要求他请我。我知道山子哥做着重要的事，一直挺忙。再说，我真实的目的也不是想和他吃饭。

我就想和他保持联系，见面更好！

于是，我只敢偶尔发个信息给他：注意身体！不要太累！早点休息！不要喝太多酒哦！

后来，他终于请我吃饭了，不只我和他，还有某某什么长啊老板的人，在高级饭店，我又受宠若惊了。他介绍我说我是他老家的表妹。

后来的日子，我就靠和他偶尔联络来打发寂寞。山子哥会回：你也早点休息！注意身体！或者，谢谢。也许，山子哥嫌我烦了，后来有很多时也不回我信息。但我还是一如既往的给他关心的信息。

有一次我发了这样的信息：山子哥，很想和你一起去看海。他没有回，好久都没有回信息。我哭了很多次，很是后悔发了那样的话。后来我又鼓起勇气发了信息：山子哥，你生气了吗？他很快就回了：没有，别多心！

我就笑了。从此不再多想。只想开心的事。

开心的日子，我用音乐和小说打发时间。

儿子告诉我在深圳买了房子的时候，山子哥出事了。虽然山子哥不是我的天，但我还是感到天旋地转。冷静下来，我又捶胸顿足恨自己，恨自己曾经小人之心。如果我不曾那样想过，山子哥是不是就不会有事呢？

我没有去深圳，留在这个城市，守望我的山子哥。虽然，有几年我没有办法见到山子哥，但是，我们的通信却加深改变了我们之间的情感。

山子哥出来的那天我去接的他。他像个孩子似的在我怀里哭了。

山子哥未出来已一无所有，夫妻本是同林鸟。

祸不单行，山子哥又查出患了癌症。

山子哥像一片西风中的落叶，孤零零，凄惶惶，病恹恹。我像捡了宝贝，捧他在手心。

山子哥的情绪一直不好，医生说他又得了抑郁症。我望着忧郁，迟钝，绝望的山子哥，心里疼啊，我很不能用自己的健康与他换。

我超常的耐心与好脾气，想方设法哄山子哥开心，山子哥却用冷漠与暴躁回报我。我不生气，只有心疼与小心呵护。

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有一天，山子哥脸上有了喜色，他草啊草啊的喊我，一不见我的身影就喊，见到我就笑。

又有一天，山子哥说，草儿，明天我们一起去看海，好吗？

山子哥终于陪我来看大海了。或者，是我陪他来看大海。

明天我们去办证好么？山子哥果然在三分钟内回答了我。

山子哥终于是我的了！

我又哭了，如果，我们还年轻，如果山子才是大学毕业，如果山子哥健康，那多好！

但现在，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