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子

宫主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2-14 16:55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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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看完这篇文字后,编者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是感动还是心酸,道不清说不明。不过却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爱情。故事里的博源在妻子车祸以后精神失常,虽然差点伤害了小翠,但是却又良心未泯……错综复杂的原因促使着博源的精神不再正常,而空房子里面藏着的是深深地夫妻之情!拜读,问好作者。

1

一幅油画吸引了博源的注意,他停住脚步,饶有兴味地欣赏起来。

这幅作品的装帧不精美,用细麻绳把四根枯干的向日葵杆捆扎成长方形的画框。画面的主体是一棵成熟的高粱,杆儿有拇指粗,纤细挺拔;穗子硕大,籽粒饱满,像一支燃烧着的火把。油画的整体形象朴素,粗糙,在富丽堂皇的展览大厅里显得极不协调。博源细细端详着,品味着,思绪被带回到少儿时代,仿佛又回到了那一片火红的高粱地里,回到了辽西老家的泥屋里。博源的心中萌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油画的作者署名丽影,一个女性化十足的名字。博源牢牢地记住了丽影这个名字。

参加画展的人摩肩擦踵,浪一样涌动着,博源不得不随着人流往前走。半小时后,博源转了回来,看见那幅油前站着一个女人,皮肤的颜色像新鲜奶酪的颜色,鼻梁挺直,薄薄的头发掖在耳后,一套深灰色中式便服罩在瘦削的身子上。女人没有理会身后涌动着的人流,静静地伫立着,专注地凝望着那幅油画。“她就是丽影!毫无疑问,她就是丽影!”博源认定了这个女人就是油画的作者丽影,博源不由自主地靠近她,刚伸出手,灰衣女子不见了,博源像丢了魂似的,东张西望,四处寻找灰衣女子。展览接近尾声,参加画展的人们开始散去,博源索性守在展览厅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出去的人们。展厅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了,博源很着急,向正在忙碌的一位小伙子打听起丽影。

“丽影老师?”小伙子瞥了博源一眼,向左边一偏头,“那不是吗?”

博源向左望去,赏画的只有一位七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者,

此外再没别人了。

“不对,我要找那幅红高粱的作者丽影!”博源连忙解释道。

“不错,就是这位丽影老师呀!”小伙子诧异地打量着博源,“你连丽影老师都不认识吗?人家可是著名的画家!”

“我要找的是一个女人!”博源语无伦次地描绘着丽影的样子。

小伙子有点不耐烦了,“不知道,没见过这个人!”说着,撇下博源走掉了。

博源怏怏不乐地离开了画展中心。

2

回到家,丽影,就是参观画展时见到的那位清汤挂面似的女人正坐在书房里,依旧是深灰色中式便服,薄薄的头发掖在耳后。博源大喜过望,扑过去紧紧抓住丽影的双手。丽影的手冰块一样凉,比殡仪馆冷冻室抽屉里的尸体的手还凉。博源赶紧放开了手。丽影像是知道博源的心思,朝他微微一笑。这一笑,博源不由得汗毛倒竖,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流。他向后退了几步一转身出了书房。博源径自来到卫生间,洗了把脸。一抬头看见浴镜里,丽影正笑吟吟地站在身后。博源吃了一惊,回过头去,丽影又不见了。无声无息地,像走城门般畅通无阻,丽影是人还是鬼?博源的手心里攥出了汗,一颗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家里有鬼魂!”博源想离开卫生间,想离开家,可是丽影既然能找到这里来,就是躲到天崖海角,只要她愿意都会找到的。“被鬼魂缠上了,必死无疑!”坐在抽水马桶上,博源虚弱极了,他后悔在展览大厅招惹丽影,常言说的好:心到神知,何况鬼呢!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虚弱是一定的。他勉强站了起来走进厨房。厨房里杯盘狼藉,冰箱、橱柜里空空如也,花花绿绿的方便面口袋塞满了垃圾桶,小调味包丢在杏黄色大理石台面上,脏兮兮的碗碟憋憋曲曲地挤在洗碗池里,实在没有什么可吃的了。博源烧了点开水,把小调味包撕开放进碗里,然后把小塑料袋捞出来,捧起碗嘶嘶哈哈地喝了起来。博源的家很大,一百六十多平。但是,他的活动空间不足三分之一,也就是书房和卫生间。卧室,客厅,衣帽间,客房,酒红色的地板上布满了灰尘。博源宁可睡在书房的沙发上,也不愿意走进卧室。

“这么大的房子,有什么用呢!卖了它,买个小户型的。”想着,挺直身子,头向后拗着。睡沙发睡得腰酸背痛,脖子有点落枕,不敢往左歪,只能前后抻一抻。“四十平足够用,一张双人床,两米乘一米五的,可不要大床了,笨死了。窗帘、床罩同色系的玫瑰红,妻子最喜欢这种温馨的颜色。液晶电视挂在墙壁上,能节省空间。妻子穿着玫瑰红真丝睡衣,慵懒地斜靠在床头上,手里握着遥控器,来来回回搜着电视节目。”

博源笑了。丽影也在笑,这回是掩着嘴偷偷地笑。“笑什么?”博源问。丽影笑而不答,素面朝天的一张瓜子脸忽而变成了妻子年轻娇美满月脸,左眼皮是单的,右眼皮是双的,嘴角上翘,活泼又调皮。妻子像是没看见他,穿着宽大的孕妇装,乳白色棉布上绣着几朵淡粉色的百合花。妻子捧着下坠的肚子,挺着身板在书房里走了一圈。博源发现,妻子不是用脚走,而是离地一尺来高,轻轻地飘出去的。在家里见到妻子的鬼魂,似乎是很正常的,博源没害怕,也没惊动她,“房子还真就不能卖,妻子的鬼魂留在房子里,卖了房子,就得在外面飘着,成了孤魂野鬼,多可怜呀!”博源想,打消了卖房子的念头,即为妻子,也为丽影。

博源发现,自己不怕丽影了,反倒希望丽影呆在家里。

3

博源推开书房门,穿过客厅走进厨房。厨房里一股难闻的味道直冲鼻子。他想起小时候辽北老家外屋地的泔水缸的味道,想起房后猪圈里那头瘦伶伶的黑毛猪。秋天黄皮腊瘦的母亲带着同样黄皮腊瘦的妹妹上人家地里趟垄沟,拣人家掰剩的瞎瓤子苞米或者瘪瘪掐掐的高粱穗子。博源使劲摇晃了一下脑袋,把关于老家的记忆赶跑了。他看着狼藉的碗筷,自言自语道:“刷吧,再不刷没得用了。”博源用指甲尅着粘在碗里的干巴面条,弄疼了指甲也没尅下来,他生气地把碗丢进垃圾桶里。其余的碗筷还算配合,规规矩矩地被装进了橱柜。揭开电饭煲,里面剩了少半锅米饭,米饭早就变质了,锅沿上生了一层黑色的干毛,腐烂的米饭成了黄绿的糊状。博源把米饭一勺一勺地盛到方便袋里,正在专心做家务的博源无意间见丽影站在厨房门口朝他笑。“莫名其妙,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没看过男人做家务?”博源嗔怪着。丽影抿着嘴,修长的眉毛一挑一挑的。博源心情开朗了许多,不由自主地跟着挑了挑眉。“该买个洗碗机了,不,该请个钟点工,明天到家政服务中心登记一下!”博源想。丽影还在笑,博源问她:“干脆你来帮我做家务吧!”丽影没回答一转身不见了。“生气了,一定是生气了!也是,她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怎么会做家务呢!但是,女人不就是应给做家务的吗?”妻子活着的时候博源好像没进过厨房,没收拾过碗筷,没擦过地板。家里事无巨细,都是妻子亲手料理得井井有条的。博源手忙脚乱,烦躁不堪,“该死的大房子!该死的锅碗瓢盆!”他想起了那位体态丰腴的,曾经让博源几乎害了单相思的售楼小姐,心生怨恨:“巧舌如簧的胖妖精,该死的两片薄嘴唇,小肥猪,咒你再长五十斤肥肉!”他丢下手里的电饭煲胆回到书房,躺倒在沙发上。妻子死后,博源就没上卧室睡过觉,尽管睡沙发睡得后背疼,脖子僵硬,但是博源还是坚持在沙发上睡。“卖掉吧,这么大的空房子,冷冷清清的。卖掉买个小户型的,四十平的,一室一厅。不要厨房,上街吃。”楼下街角那家功夫包子的老板娘长得不错,脸儿圆圆的,屁股圆圆的,见到博源总是热情地打招呼。有时候,还多给博源两个包子,“样子不太好看,味道一样的!”老板娘说。博源很是感激,所以常常光顾老板娘的生意。

丽影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依旧朝博源笑。“要是丽影来陪我的话,或许,不用卖掉房子。女人都喜欢大房子,当初妻子不就是坚决坚持着买这所大房子的吗。但是妻子走了,丽影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飘飘忽忽的,这些女人注定不是这所大房子的主人。还是卖掉大房子吧,买个小的,够自己住就可以了!”

4

博源回到书房,看见丽影倚在墙上,静静地一动也不动。博源想起画展那天,丽影就是这样站着的。博源歪着脑袋看着丽影,丽影笑眯眯地瞥了他一眼,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红晕。博源被这笑感染了,也笑了起来。博源伸出手想搂住丽影的肩头,可是,什么都没有搂着。博源坐在椅子上,拿起笔来,多年来养成了手写的习惯。写什么呢?他的潜意识里展开了一幅连绵的画轴,画轴缓缓展开,一望无际的红高粱从远及近地延伸向远方。秋风掠过,火红的高粱穗子随风摇动。与其说是画轴不如说是一片真实的农田,高粱地里走出来他的父母亲,都是高身量,红脸膛,皮肤粗糙黧黑;垄沟里躺着一个小女孩,高粱杆戳穿了脚背,鲜红的血染红了黑色的泥土!博源的心紧揪着,想到这个画面,博源的心总是紧紧地揪着,像谁正将手伸进他的心窝,要把他的心掏出来般疼。博源捶着胸口伏在桌子上。丽影又冒了出来,站在身边笑眯眯地望着他。丽影适时适当地出现了,驱散了博源心里的影像,他的心也舒缓了。博源放下笔,靠在椅子上,他希望丽影给他掐掐额头,或是按按肩膀。妻子就是这样的,每当博源文思枯竭的时候,妻子就是这样站在身后,一下一下地捏着他的肩膀。“真像临终关怀呀!温柔得能让濒死的人起死回生。太温柔了!”博源即像对妻子,又像对丽影,或许是自言自语。石英钟的指针嗒嗒地响着,极大声极震耳地响着。“肯定要卖了这所该死的大房子。空荡荡的大房子。”博源断然一挥手,仿佛快刀斩乱麻般。可是,这所大房子是妻子倾尽所有,当然绝大部分是娘家的陪嫁买下的。“你不住,干嘛偏要买这么大的房子!”博源埋怨起妻子来,“像缺心眼似的!”

妻子可不缺心眼却很单纯。也难怪,二十岁就羞答答地嫁给了博源。新婚之夜,博源逗弄妻子,要会叫床,叫得声音越大夫妻越恩爱。洞房之夜,含羞草般的小娇妻咬着嘴唇硬是没叫出来。第二天夜里,博源正撒着欢儿,妻子竟小花猫般地叫了起来,“床,床,床呀!”博源哈哈大笑着从新娘子身上滚到了床上。讲到这儿,博源又开始笑,丽影也跟着笑,无声地笑。“你知道我笑什么,跟着乱笑!”博源抹了下眼泪,问丽影。丽影不答话,坏坏地看着博源只是笑!“就知道笑!”博源想:“妻子也这么笑,即使被汽车撞得纸人似的飞起来,又麻袋似的跌落下来。躺在血泊里妻子还在笑。尤其入殓的时候,孩子似的翘着嘴角,微微地笑着,仿佛欢欢喜喜回娘家的样子。孩子似的!高粱地里的小女孩儿,青紫色的小脸儿也是笑着的,那个小女孩儿,博源最小的妹妹,莫名其妙死在高粱地里的小女孩儿也是个爱笑的小人儿,博源的心撕裂般地疼着,他抱着脑袋大叫着:“不,不要,不要笑了!”丽影藏起笑,悄然隐去了

5

家政中心派来个三十多岁的女钟点工,挽着头发,皮肤黄褐色,穿一套大红带白杠的运动服。女人声音很好听,沙哑略带磁性。她介绍自己叫小翠,称博源“哥”,态度亲切自然,“高粱地里的小女孩应该也这么大了吧!”博源想。博源禁不住多看了小翠两眼,蜘蛛痣!博源吃了一惊,心扑腾扑腾跳了起来。小翠的眉心清清楚楚一颗红色的蜘蛛痣,和高粱地里的小女孩一模一样,天呢,原来小女孩没死,自己不过做了个梦。“哥,哥!”小翠连叫了他两声,博源才从惊诧中醒过来。他什么都没问,就给了小翠一把钥匙。“家里的活儿,你看着办吧,这是钥匙!”博源踉踉跄跄地回到书房,见丽影双手抱肩倚在书桌的一角,“丽影,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妹妹,高粱地里的小女孩回来了!就在厨房里呢,这个世界可真小,原来以为妹妹不在了,谁知道突然冒了出来。要不是眉心那颗红色的蜘蛛痣我哪里能认出妹妹?天意,天意啊!”博源撇下丽影,挓挲着两只手出了书房。客厅打扫得一尘不染。厨房已经恢复了原样,妻子活着时的样子,餐桌上摆着一大碗手擀面,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博源叫了两声“小翠!”无人应答,看了下墙上的石英钟,过了两小时了,小翠已经回去了。博源心里喜滋滋的,他推开卫生间,除臭剂的芳香令他心醉;走进卧室,干净整洁。他坐下来,尝了一口面,香,有嚼劲儿,“还是家里的面好吃!”说罢,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丽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似笑非笑地乜斜着他。“面好吃!嘿嘿!”博源端起碗喝了口面汤,扯出一块面巾纸擦了擦嘴。“上客厅坐!”博源站起身,牵着丽影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好久没在沙发上坐了,感觉有点陌生。博源斜靠在沙发上,望着丽影笑。丽影也笑。博源跟丽影讲起了妻子,讲到叫床那段时,博源笑得直擦眼睛。他忽然说:“我不卖房子了。让小翠搬来一起住。小翠一定喜欢住大房子!”丽影只是笑,不置可否地笑。“我让小翠搬进来住了,我爱吃妹子做的手擀面!”博源说着,指了指小客房,说:“反正小客房也闲着,妹妹祝正合适!”丽影站了起来,面带愠色,一闪身不见了。

6

第二天,小翠拎着个大方便袋来了,见到沙发上的博源,甜甜地叫了声哥。博源对小翠说“妹子,搬回家住吧!这样省得来回跑了。再说,家里这么大的房子,干嘛要住到外面去呢!”小翠听了微微愣了一下,说:“哥,我不能搬来住,我还有别的工作要做,住进来不方便!”博源很失望,他说:“妹子,你刚来城里,住在家里是正常的。住在外面才不方便呢!”小翠诧异地看着博源,“哥,我生在城里长在城里。从没有去过乡下,你干嘛要这么说?”博源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见丽影正站在小翠身后,朝他做鬼脸。博源若有所思,“干活吧,我不打搅你了!”说着,讪讪地回到书房。

“今天陪我喝点酒吧?好久没喝酒了!”博源问丽影。丽影笑而不答。“就算你答应了!”博源说着,来到厨房,“小翠,我要陪丽影喝点酒,你给哥炒两个菜!”

“唉,哥,就好!”小翠声音极其甜美,笑容极其甜美。博源心里甜美极了。

“对了,小翠。别再穿这身衣服了,你嫂子衣柜里有好多漂亮衣服,你自己去选一套。”博源说。

“我忙不过来,一会的吧,哥!”小翠嘴上说着,手里的勺子乒乓响着。

博源想了想,乐颠颠地来到衣厨前,选了一套玫瑰红的丝绒套装,“小翠,小翠,你过来一下!”

小翠探出身子“哥,啥事儿!”看见博源手里的衣服,说:“哥,你别碰嫂子的东西,嫂子该不高兴了!”

“她敢?小姑子穿她件衣服是看得起她!来,翠儿,穿上,让哥看看好不好看!”

小翠从卫生间出来时,被博源抱起来抡了个圈,“太好看了,翠儿,太好看了!往后就这么穿!”

小翠笑嘻嘻地说:“哥,我一个钟点工穿成这样,咋干活呀!”

“什么钟点工!你是我妹妹小翠!”博源有点急了!

“是,哥哥!你是我的亲哥哥!”小翠调皮地打了个队礼,又跑到厨房里忙去了。

博源回到了书房,一脸兴奋的样子。丽影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望着波源笑。博源坐在丽影的身边,想要握住丽影的手,丽影笑着躲开了。

“哥,酒菜准备好了,您用吧!”小翠在客厅里喊道。

“走,尝尝我妹妹的手艺!”博源站起来往外走,丽影跟在身后。

“哥,您慢用,我先回去了!”

“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就搬回来吧!”博源说。

“哥,我回去考虑一下,给我时间,好吗?”

“好的,把工作都辞了,哥养得起你!”

小翠答应着回去了。

一顿晚饭,博源吃了两个小时,喝了半斤多白酒。他醉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地讲着他的妻子,讲到叫床那段时,博源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多好的妻子,多好的女人,怎么就走了呢!”博源又哭了,趴在餐桌上呜呜地哭着,像个孩子似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丽影坐在他面前,不吃不喝,不哭不笑,只是静静地听着。博源抬起头来,看见了妻子,妻子十指相扣抱着肚子,看也不看博源一眼,在大客厅里飘着。博源瞪着惺忪的醉眼盯着妻子,妻子理都不理他,悠悠地飘着。“床,床,床呀!”博源学着妻子的声音逗弄妻子,可妻子当他不存在,理都不理他。“生气了,看见丽影在我身边,嫉妒了!女人就爱嫉妒!”博源喝干杯里的酒,说:“丽影是我的红颜知己,朋友,忠实的听众!”他转向丽影,丽影已经不在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活就走,想死就死!你们当我什么了?我不是空气!我是诗人呀,我是男人呀!”他忽然很生气,将酒杯丢过去,妻子仍然没理他,离地一尺高,飘飘悠悠地抱着肚子!

小翠刚拿出钥匙,房门开了,博源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翠儿,回来了!”

“哥,饿了吧!我这就给你做饭!”小翠说着就往厨房走。

“翠儿,怎么又穿这套衣服了?你嫂子给你的那套衣服哪去了?”博源有些不高兴跟在小翠身后追着问。

“哥,穿这套衣服干活方便。我脱在家里了!”

“家里?你的家在这呢?哥不是让你搬回来吗?”

“哥,我还有别的工作,搬来不方便!我还是不搬的好!”

“说什么呢!我是你哥,这就是你的家,哪有不住家里住外面的道理呢!”

“哥,我只是个钟点工,我不是您的亲妹妹。您不要这样!”

“小翠儿,你怎么这么不懂事,整天在外面跑,多危险呀!要是叫车撞着,我怎么向父母交代呀!太不听话了”博源转身出去了。

饭做好了,博源却不在,小翠把厨房收拾利落,又将卫生间里的衣服洗干净。正当小翠要离开时,博源回来。他坐在沙发上,将手里的方便兜放在旁边,“翠儿,坐这儿,哥有话要问你!”

小翠儿迟疑了一下,走过来坐下。

“我是你哥,我就要为你负责,就要对得起死去的父母。你说,你到底搬不搬回来住?”

“哥,您怎么了?您清醒点。我不是您的亲妹妹,我有家,有丈夫有孩子,有我自己的生活。哥,您不要这样!”

“这么说,你还是要走?”博源焦躁不安地站起来。

小翠儿也站了起来,她快步向门口走去。

博源抢前几步,挡在小翠儿的面前,“不能走,哥绝不让你走出大门一步!”

8

“翠儿,看哥给你买什么了?”走进小客房,博源将首饰盒递到小翠眼前,“纯金的大手镯!来,哥给你戴上!”说着将金手镯戴在了小翠的手腕上。

嘴上贴着胶带的小翠儿手脚被皮带紧紧地扣在床腿上,她张扎着,弄得小铁床吱嘎吱嘎直响。

“乖乖地听话!不让你在外面乱跑,这是为你好!你不知道,现在人有多坏,尤其那些司机有多可怕,砰——就把人撞得飞上天。你嫂子多好的人呀,撞死了!死了!一尸两命呀。砰——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这个大房子,空荡荡的大房子!”博源跪坐在地上,喃喃低语着。忽然,他抬起头来,“翠儿,答应哥,陪着哥,不要走,不要离开我,我害怕,我害怕住在大房子里!翠儿,答应哥,哥给你买漂亮衣服,让你吃好的,穿好的,再也不去做什么钟点工了!听话!哥哥现在只有你了!”他伸出手去给小翠擦眼泪,“翠儿,别哭,哥哥这么关心你,你哭什么呢?”

丽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边,静静地看着博源。

“丽影,你跟翠儿说,我这样做全是为她好。让她明白,我有多在乎她!”博源扑上去使劲摇着丽影,“丽影,你说话呀,快告诉翠儿!”

丽影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博源跟在他说身后,仍在喊道:“丽影,你告诉翠儿,我是为她好呀!”

博源口中的丽影好像隐形人一样,小翠从来没有看见过,但是丽影是真实存在的,至少在博源的精神世界里。

博源再次进来时手里端着一碗方便面,他把碗放在窗台上,小心翼翼地将胶带揭下来,“翠儿,听话,不许喊啊,哥哥喂你吃面!”

“哥,放了我吧!我不是你妹妹,我真的不是,我女儿找不到妈妈多着急呀!哥,我明白你的痛苦,我知道你的不幸,我同情你,你放了我,往后我们好好相处,我会像亲妹妹一样关心你!哥哥,你放了我吧!”小翠儿苦苦哀求着。

博源放下手里的面,轻轻抚摸着小翠儿的脸,“对不起,哥哥吓着你了!哥哥不会伤害你,看看,哥哥给你买的好东西。哥哥有钱,有很多钱,不给你给谁呢?翠儿,听哥哥的话,乖乖呆在家里,哥哥会好好保护你的!”说着,博源低下头去,在小翠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小翠扭过头,极力避开了博源的脸,她紧张极了,颤着声音说道:“博源哥,你清醒点,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你的亲妹妹!博源哥,你这是何苦呢?博源哥,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的,我陪你去看心理医生,好不好?博源哥!”

博源像是发现了什么,急忙用食指按住小翠的嘴唇,示意她不要说话,他侧耳静听了一会,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去。

博源古怪的举止让小翠不寒而栗,她咬紧牙关,紧紧地闭着眼睛。小翠不知道博源的生命中曾经发生过什么故事,但是她知道,不幸的经历几乎摧毁了博源的意志,他将自己与现实隔绝起来,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博远没有疯,他只不过不愿意承认现实,不敢正视现时。惊恐之余,小翠的心中萌生了一种怜惜,“我要把他拉回到现实世界中,我要让他消除心中的阴霾!可是,我该怎么做呢?!”小翠让自己稍微镇静了一下,她轻声喊道,“博源哥,我要喝水!”

博源从门外进来了,手里端了半杯水,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来,哥喂你喝!”边说边将胳膊伸进去,搂着小翠的脖子将她的头抬高一点,把水杯凑到小翠唇边。

“博源哥,我要自己别拿着水杯,这样我不方便喝!”小翠对博源说,语调轻松,真像亲妹妹在朝哥哥撒娇。

博源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将小翠手腕上的皮带解了开,“自己喝,这么大了是该学会自己照顾自己了!”

“谢谢哥。把我渴坏了,你也不管我!”说着,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进去,“我还要,哥给我倒水!”

“自己倒去,小丫头,净折腾我!”博源将小翠左脚脚踝上的皮带扣子解开,想了一想,又扣上了。他拿起水杯出去了。博源没将脚上的皮带打开,小翠重又陷入恐慌中,她想不出什么话来说服博源放了她,只能无奈地仰躺在床上。

9

“哥哥,我要上卫生间!”小翠在床上大声喊道。

博源进来了,他将小翠的裤子退了下来,将小便器塞到小翠臀部下面。“哥,你出去吧,一会再进来!”小翠催促博源出去,博源像是没听见,目光朝上望着天棚角。小翠顾不了许多,痛快淋漓地尿了起来。“好了,哥!”小翠朝他喊道,他还是没理会,目光从天棚角游移到地板上,然后跪了下来,四肢着地飞快地爬了出去。

身下是盛着尿液的小便器,小翠一动不敢动,十几分钟过去了,博源还没进来,小翠沉不住气了,朝外面大喊起来。博源急匆匆走了进来,看见小翠的样子,脸上满是愧疚,“对不起,妹妹,哥哥把这事给忘了!丽影,麻烦你照顾一下我妹妹,刚才只顾和你们的嫂子在一起,把妹妹给忘了!”转过头对小翠说:“让丽影照顾你,我去看看你嫂子往哪儿走了!”说着一溜烟跑了出去。

深秋的一个傍晚,寒风萧瑟,苍茫暮色里行道树上枯叶飘零。下班回家的小翠走到同德路,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乞丐蜷缩地倚坐在灯柱下。老乞丐突然向她伸出手来,这是一只女人般修长清秀的手,虽然满是污垢,无名指上那只白金指环却清晰可见。小翠不由得心头一震,她蹲下身来正和老乞丐四目相对,小翠惊叫道:“哥,博源哥,真的是你吗?”老乞丐呆滞的眼睛倏地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来。他爬起来飞快地向马路对面走去,钻进一条胡同不见了。

一阵秋风刮过,街道上的树叶,连同老乞丐的踪迹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