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个秋

就是在这个黄昏时刻，我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踏着一路欢快来赴约的。同学别离，天各一方，相信那诉不尽的离别之情，定会带我们走进那天真烂漫的从前。久违了的温馨酒楼，整整十年我没有光顾。记得十年前的那个黄昏，我和佳丽在这里洒泪而别。酒楼位于这个城市的郊区，不知什么时候，已修整得富丽堂皇。走进包间，一眼便望见佳丽站在那里正面对着我微笑。我们姐妹俩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佳丽比以前瘦多了，一袭风衣和写在脸上的沉静，充分显示出她已是一个成熟的少妇，远离了那花季盛郁的少女时代。我们坐下来，没想到佳丽要来了好多酒放在桌上，除了几瓶那种颜色浓浓的红葡萄酒外，还有一瓶精装的五粮液。我十分惊讶：“怎么你学会喝酒了？”她没有回答，只是含笑地点了点头，顺手把屋子里的灯关掉，燃亮了两只红蜡烛。我扑嗤乐了：“好浪漫的佳丽，我们好象情人在约会，又像是为新娘过生日。”佳丽在烛光中始终是微笑着面对我，目光是甜甜的，宁静中透着幸福的神秘。

“琼，咱们十年没有见面了。你我姐妹无话不谈，今天我约你来，就想和你倾诉一下这些年来的酸甜苦辣。”佳丽面对着我还是那么的息事宁人，静如芷水，吐纳如兰。佳丽还是那么地漂亮，是远比以前更为成熟的一种漂亮。“佳丽，有什么话，你就赶快说吧！别弄得神秘兮兮的。”佳丽先是没有吱声，从桌子上拿起了一瓶葡萄酒，倒满了两杯。“佳丽，我是不会喝酒的！”佳丽笑了，但显得十分激动：“怕你先生知道怪你？琼，咱们整整十年了，比抗日战争的时间还长啊，为了我们相见，你不拼个一醉方休吗？”其实我的心情也是这样的，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和佳丽不也是喝个一醉方休洒泪而别的吗？“是的，佳丽。”但心里还是有的怕。不知回去怕先生责备，还是因为自己有那倒楣的胃病。佳丽慢慢地举起酒杯，泪水却落了下来。她接连喝了三杯，脸色绯红。我吃惊地望着她。她纤手扶着发红的两腮，拿那种泪水阑珊的目光来望我：“琼，十年了，你知道，这十年我是咋过的吗？”“佳丽，不要太激动，慢慢地跟姐姐说，说说你的婚姻家庭，好幸福吧？”

咱们毕业那年，我正是二十一岁，你是知道的，那一年我正和咱们的同班同学王凯在恋爱。恋爱正像两块磁铁发挥最大引力的时候的互相吸引。你也知道王凯当时在咱们班是别提多帅的帅哥啦。恰好那一年分配，我们又分在一个城市里。我们恋爱了三年就结婚了。结婚那天婚礼举行得非常隆重。王凯的活动能力极强，交际也非常广，高朋满座不说，整个婚礼都举办得典雅中异彩纷呈。真的，我说得并不过份。实际上任何事情都有它乐极生悲的一面。想不到结婚的第一天在无比兴奋的同时，潜伏着一个巨大隐患在我们的背后。

酒楼里凉爽得很多。楼上一定是个婉约派的失意者在唱一首低沉的歌。

她又轻轻地呷了一口酒。我静静地望着她，猜不透她所要说的巨大隐患是什么，不想打断她，还是让她继续往下说吧。

我们结婚那天晚上，房事失败了。王凯那一夜好像头发白了很多。他初初像头猛虎，没想到他阳痿得很，一连尝试了十余次，都宣告失败。他一头扎进被子里，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无望地噔视着前方，像人死不瞑目时发出的目光。我劝慰说：“凯，也许你这是头一次，过份紧张吧。”王凯没有回答我的话，绝望漠然的脸上，似乎多了一点戏谑的笑。我知道王凯的自尊心十分强，也许这一打击对于他来说已是够大的了。人们不是认为阳萎的人没有男子汉的尊严吗。第二天夜晚，我主动地钻进他的被子里，极尽娇柔，可仍是无济于事。第三天好在通过自已手的帮助，成功了，但时间仅仅维持一分多一点的时间。你不知道，当时我正值怀春少女时代，他的撩拔、痿缩以及时间的短暂，使我的满腔欲火登时烟消云灭了。那种欲望的一落千丈，是任何人都感受不到的痛苦。可王凯给我的那种深沉的爱，是不论何种程度上的性满足都所干涉不到的。时间一天天的过去，王凯的情绪一天不如一天，我胆小慎微地与他对话，极力避开他的这方面隐讳。说话时不能随意赞扬别的男人或影视里的男人如何如何地阳刚，又不能表示出没了男人的尊严的丝毫意思。虽然，他痛苦的同时，需要我百倍的痛苦去品尝，但我还是装出一幅无所谓的自然。他曾对我说：“佳丽，咱们离婚吧，我这样会坑害你一辈子的。”我装出一幅天真撒娇的样子，用手捂住他的口：“别这样说吗，凯，我相信你以后一定会好的。再说，性生活也不是爱情生活的全部吗？另外还幸好，多对这方面的要求还不大吗，像你那么猴急似的呢！”可他听了我这句话，漠然地调过头去，而后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像农民望着干枯的和苗和眼前嚷着饿的孩子时所发出的一声长叹。我不敢再说什么，似乎是为了安慰他，便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吻他，看他。他似乎知道我这样做的目的，只是尴尬地，或是说腼腆地接受着我的爱。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我只有把痛苦深深地掩埋在心灵的河里，装得像没事人一般。

我这时赶紧插了一句：“佳丽，你们结婚前没有婚检吗？那为什么不赶紧去医院呢？”佳丽没有说话，又呷了一口酒接着说道。

王凯是个自尊心十分强的男人，结婚的第三天我领着他去医院看了一次医生，抓了几副药服过而无剂于事之后，他再也不肯去了。他十分要强，又十分怕羞，要不他不会不婚检的。他便经常跑书店，跑市里的几家阅览室。后来我知道，他是在自己找医治阳痿的配方。我的男人在设法悄悄地、不让别人甚至是自己的女人知晓地为自己找回男子汉的气息。有时他买一些中成药丸这类的口服药，有时按方买中成药。煎服的、体敷的，但似乎全部无济于事。那时我们家里经济条件十分不好，我又经常患病，王凯每天奔忙于家庭与单位之间。在单位里烦心的事情很多，绞得他一天愁眉不展的。我曾多少次地劝慰他：“穷点我们不怕。想来，人一旦富了，或是达到了极富的地步，岂不失去了人生追求的目标？人生太顺利了，追求的目标也就小了。”可我越是这样说，王凯似乎越是低沉。仿佛经济的拮据和自己房事的不景气，都来自于他头上那道不祥的阴霾。随之他的脾气也一天一天地暴躁起来，倒不是纯粹对我，有时对单位的同事，有时就连过路人他也瞧不顺眼。我耽心他这样下去，会给他的精神造成更大的压抑。然而我的小心谨慎还是惹怒了他。那一天夜里，他与我行房时，我想极力迎合，以便让他激情很快上来时，用了个动作却反而弄巧成拙，恰恰这时他那东西又软了。他报得直瞒怨：“你怎么瞎乱动弹，连个配合都不会。”我只得把那种受了极大污辱的感觉深深地藏起，把委屈之泪咽到肚子里。人在强烈欲望促使下，想达到某种目的，而又达不到的时候，总是不会甘心的，除了细心冷静，想方设法克服阻碍，就是不加思索的暴躁情绪。之后王凯又要求性交。多少个夜晚，都是这样过的，他不甘心要求重来，是每天必温的功课，我反倒自然了许多。然而我也是人，是一个在情窦初开时代最具七情六欲的人。每天的失败，倒使我对这方面的要求变得十分地冷漠了，进而产生了一种十分厌烦的心理。想来，人类也就这么回事，即便你生欲高涨，而后达到痛快淋漓，又能怎么样呢？当时我灰心到了极点，真应了佛家的那句话：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实际天理轮回也就是如此。我用手帮助他、疏导他，一回回，直至他能行的时候，我吓得一声不敢吭，有气不敢出，怕的是他不行的时候还瞒怨我。可就这样的谨小慎微仍还是错。他就像一条软蛇，在极尽贪婪地舔舐着我的灵魂。终于在我毫不动弹的情况下，我又感觉到他再一次失败了的时候。他却暴躁如牛：“像根木头似的，丝毫没有动情之处，我是在奸尸呢！”之后从我身上跃下，使劲地掀被盖身。我哭泣了，是心在流血的哭泣：“王凯，我做了一个一般女人做不到或是根本不能做到的事情，你自己的无能，难道还要用我的无比屈辱来作为代价弥补吗？”我一直哭泣到天明。王凯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这种无理变态。他烟一支接一支地吸着，眉毛皱成了山丘，灯影下像是一位从亘古走来的哲人，带着一身的尘土，疲惫地、苦苦地思考着心中的郁结。我又有些可怜他了。王凯实际上是一个好好的大男人，平时他爱我之深，我是会充分体会得到的。他在单位有才干，又很上进；在家能勤俭持家，对我又体贴周到。真的，我每次患病，同病室的人或是医生都赞不绝口，直夸我找了个好丈夫。他是那样的一表人材，有十足的吸引女性的男子汉外表的魅力，可就这一性生活方面的遗憾，使他抬不起头来。我停止了哭泣劝他：“凯，不要把这件事看得那么重好吗？”听了我的话，王凯伏在我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像一个几岁的孩子受了莫大的委屈伏在妈妈的怀中哭泣一般。我的心憔悴了。是的作为一个男人，尤其像他这样一个刚强不阿的男人，失去了这方面的能力，就像没了脊梁一般。这种事我不给予理解，谁能给予理解呢？我不温馨地抚慰，谁能给予温馨地抚慰呢？我甚至劝他：“凯，你试试换一种环境可不可以呢？比如说是换个女人，我倒不是说咱俩离婚，真的我是深爱你的，我绝没这个念头，我的意思是说，让你换一个能充分唤起你性欲的女人，尝试一下看能否治好你的病。”王凯直直地看了我一段时间之后，见我一脸的真诚，哭了，然后苦苦地摇了摇头，那样子像是口里含着一枚苦涩的山楂。

“佳丽，想不到你这么苦。”我深深地为佳丽惋惜。像佳丽这样漂亮又温柔多情的女人，当时在全校的“追星族”当中，不说有一个“加强连”也有一“加强排”了。可她贪偏偏选中王凯，这能说是她的错吗？换句话说，王凯的不幸，是王凯的错吗？“那么你没想想王凯得了这种病的病因是什么吗？你怎么也得说服他看医生才对呀！”佳丽呷了一口酒之后，又拿出了一包香烟，扔给我一支，然后自己也拿出了一支：“吸吧！吸烟除了口臭之外，是有很多好处的。心情不好了，或是极度疲劳时，吸上一支都有好处。”这是一个不白风清的夜晚，酒楼像在沉睡中，旁边的池塘，蛙声如潮，秋虫乱鸣。

王凯曾经对我说过，他十八岁那年在老家，跟爸爸进河打渔。当时他们家生活很困难，也正是秋季吧，他和腿有些残的爸爸乘坐一条船下河。一网下去之后拉上网来却尽是一些小鱼。那些年来河水污染比较严重，大鱼已不见多少了，像这样的小鱼，他父亲也还要珍惜地一个个捉起放进船舱中的。他也帮助父亲捉，不想一只河蟹夹了他的手指，把他吓得用力一甩，一条最大的鱼，可能也就是这一网中或是几天难以碰见的大鱼被他甩到船帮上。鱼扑楞着，很快就要扑楞到河里。父亲急忙去捉。鱼没有捉到，自己由于腿脚不便反而掉进了河里。王凯跳进河里去救爸爸。他知道爸爸不识水性，他自己的水性也不算太好。深秋的河水凉得人骨头都发麻。他在水里泡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把爸爸拖上了岸，可爸爸已经死了。他也不醒人事。他说这病肯定是那时留下的。一定是凉着了。因为自那以后，他不管冬夏都感觉腰凉、下身凉，凉得让他受不了。自己身体很棒，所以一向也没在乎。想来，他这病似从凉上得的。一次我说，王凯，你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何况你并不是完全不行，找准病因，心情开阔一些。大男人心大一点，对症下药会好的。王凯还真听我话，从那以后，也不急不躁了，房事成功就成功，不成功好像也无所谓似的，这倒使我像卸了一层枷锁，省着担心受怕他不行又忏怒于我，向我发脾气。好在我被他影响得似乎对性生活近乎冷淡了。平时我多注意一些保健类的报刊或杂志，又不时地细心记住同事们对这类事情的谈论，尽量在饮食上增加一些温肾、强肾的菜蔬搭配治疗他的病。王凯在这方面，似乎变成了专家，中外的、古今的，连《本草纲目》他都能背诵出几页来。他也上过几回一些小报啊、电线杆上、墙上的广告的当，钱没少花，却对治病无益。他恨透了，立志一定自己治好这病。今年刚刚进入夏季，又不知他人哪弄来的秘方，说是综合《本草纲目》和现代医学自己配制的，买了一大堆中草药，一吃就二十来天。可别说，腰不凉了，还真见效。他自己决心也很大，一个月不行房事，你知道服这种药最好杜绝房事的。待服完药行房事时，还是没有成功。他这一次似乎是绝望了，有几天都没有说上一句话。也是为了陪他散散心，正逢乡下打麦季节，我和凯到他乡下的表弟家串亲。看人家大忙季节，自己不能干那么重的体力活，但多少也得干点呀！打麦场在远离村庄的野外，一边机声隆隆，一边我和凯在高高的麦杆垛上挥舞着工具，夏季炎热，满身是汗。到中午，几乎身上的衣服全都湿透了，周围人都走没时，我们才跺完这一大跺麦秸杆。表弟、表弟妹说先回家为我们做饭，整个打麦场只有我们两个人。凯说，他那东西硬了，一定能行。想来，在毫无雕饰的环境里那火辣辣的场面、火辣辣的情，是勾起人性欲的温床。我无比激动，立即答应了他。在高高的麦杆垛上，进行我们结婚以后，第一次真正快乐的性生活。我激动得泪水直流：“凯，你的努力，使你变成了真正的男子汉。”凯却显得格外深沉：“不，佳丽，是你，用一个一般女人做不到的极强的忍耐力和深深的爱帮我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的。”

我笑了：“佳丽，苦尽甘来，你付出了就有所获得，但你想没想到，你这种付出是不是代价太大了呢？当别人新婚燕尔第一天就尝试到了人生性爱的欢乐时，你用你的忍耐、屈辱虚度了两年才尝到了这一幸福，是不是失去了的太多、太多呢？你不觉得这对于你来说，太不公平了呢？”

佳丽一笑，：“琼，公平与否我不说，只不过我想，不论凯怎么样，我仍是深深地爱着他的。我为他付出了，实际上就是一种收获，是我成功地使他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这是我对他深沉挚热的爱的结晶。”

一个月亮好圆好亮的夜晚，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却感觉不到一点点的凉意。这不仅仅是因为饮了点酒的缘故，佳丽的故事使我深深地感动。我突然记起了一句话：“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实际上佳丽苦尽甘来的这几年不正说明了这一点吗？当爱情发展到最高境界时，就不在乎她所付出的代价有多苦、有多重了。佳丽，祝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