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谎言

这是个真实的故事。

在他的眼中，父母亲一直都是相敬如宾恩恩爱爱的。家境虽然不好，母亲身子虽也不好，但父亲农忙之后，便会细心呵护这个相伴半生的女人。生活虽然平淡无奇，但却有滋有味。

这一年，他考上了全县最好的高中，但却离家很远，至少200里地。父亲高兴得拍着大腿，逢人便说自己的儿子考上了重点高中，就要走出这个山洼洼了。可是他却不想离开家，因为这个家庭供不起高额的学费了。

于是，晚上，他向父亲说，他不想上学了，他要去城里打工，已经找好了地方。

父亲挂在脸上的喜悦一下子消失了。在漆黑的夜里，也只有父亲那个一红一红的烟袋锅子在证明对面还有呼吸的迹象。父亲沉默了许久，说：“你还是去吧，爹这些日子想过了，在村子里，除了种地，你一辈子也没有出路，别像爹这样，上上学，多学会点知识回来，爹就知足了。”

看着父亲落寞的神情，他好像也在盘算着什么。他拗不过父亲的，他知道。

“可是这学费……很高……”他想要说什么，结果又止住了。

“学费？用不着你操心！爹一辈子没出过村，没啥见识，你是爹的希望，你的学费咱家还能供得起！”父亲说着，用粗糙的手抚了抚身上的土，“晚了，快睡吧，后儿就走吧！”

后天？后天就要离开家，去城里读书了。他的心理却是说不出的矛盾，他想读书，却放不下家里的父亲母亲。

上学的日子到了，一清早和躺在床上的母亲简单的道别之后，便想走了。因为他不愿见到母亲的眼泪，不想听见父亲的唠叨。倒不是因为烦乱，而是这一走，就是半年多的时间。

说着，他的眼泪就要落下来了。

“再等会儿，爹送送你！”还是那么不容推辞的声音，父亲做出的决定，他拗不过。

这次是父亲陪他到的车站。车站离家很远，所以时间在碎石路上蔓延。一路上，父亲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无声地行走。父亲强行拿走了他身上的行李，用原本就孱弱的身子扛起了它。而他也没有争执，因为这大概是父亲那时能做的唯一的事情。阳光照亮了父亲的脸和身体，他仿佛看见岁月在父亲的脸颊划过，光阴在他的脚下飞逝，一年又一年。

父亲老了，时间的刻刀已经不由分说，强行地在父亲脸上留下残酷的印迹。

他们继续走着，父亲的背影在后面，他在前面，然后是沉默。他看见了父亲微驼的脊梁被岁月无情地拍打，父亲的肩膀似乎任着岁月无情地啃食，清晰的脸庞也是被岁月尖锐的刻刀重重的打磨出了无法擦拭的痕迹，微微颤抖的双肩担负着本来是属于他的重量……

时间在父子俩的沉默中游走，他的眼泪却很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回乡下农忙，而他默默地读书，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他听舍友说校门外有一个老汉守了好长时间，说是要等孩子。

他心尖一颤，会不会是父亲？父亲是有说过来看自己的，可是不用农忙了吗？不用照顾母亲了吗？于是这一串问号统统被否定，那不会是父亲。

但他心里还是不自觉的紧张起来。如果真的是父亲呢？

随着舍友出了宿舍，便看见一身绿军衣的老汉呆呆的坐在校门口的石阶上。

夏天了，知了不知疲惫地吟唱着。可是长裤长衫的老汉却依旧默默地等在那里，像是停留在时光里的一尊塑像，凝重但却威严。

军绿色的衣服稍稍遮掩住了他弯曲的脊梁，皱巴巴的布鞋上满是泥土，一定是走了不少的路。

“爹！”他惊呼道，没想到父亲竟然坐在石阶上等着他，“爹，你……你怎么来了？”

“没啥事，就是看看你呗！哦，对了，”父亲神神秘秘的从内兜口袋里摸出了一部手机，很神气的说道：“你以后不用担心咱家了，你看这是啥？看爹都用上手机了！以后记得多给家打打电话，报个平安！”

“嗯……”他随声应和道，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父亲紧锁眉头，可是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满是泥土的衣服，欲言又止。他想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过得还好吗？可是却又不敢多问什么。见到儿子，父亲憔悴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你……你娘她挺好的，病基本上已经治好了，家里的境况也好了不少！”

他无语，只是低着头颤抖，拉着自己的衣角。那一瞬间，他不禁潸然泪下。

自己的父亲为了自己能上学，不知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那双日渐粗糙的手掌拎着破乱的编织袋，他的心不知是怎样的疼。

不过再疼，也疼不过父亲的生活。在父亲的要求下，他没有去送父亲，只是随着父亲的脚步，在校园的栅栏里侧走着，直到院墙的犄角。

父亲临回乡下前嘱咐他好好读书。也只有好好读书才是可以稍稍宽慰父亲的，他想。

第一学期的末考成绩，他排在了年级前三名，一下子由默默无闻到名声鹊起。他兴奋地摸出了父亲那次留给他的小纸片，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父亲的手机号码。

“嘟……嘟……嘟……”电话那头的嘟嘟声响了很长时间，最后才响起了父亲的声音。

“喂？”声音低沉的很，而且没有一丁点儿的生气。

“爹，是我！”而他还是遮掩不住的兴奋，盼着父亲也能够跟着一起高兴。

“哦，儿啊！”父亲的声音略微的起了变化，“怎么了？最近好吗？学习怎么样？跟宿舍里的娃娃们还好吧？”

这一连串的问题，根本容不得他回答。

“爹，你怎么隔这么长时间才接电话？”

“爹是土老冒儿，哪会用什么手机啊，鼓捣了一会儿才找着地儿！”

“呵呵，爹，我娘呢？把手机给她，俺跟她说说话儿！俺想娘咧！”

“你娘……你娘干活咧，哪有空儿和你聊啊！哈哈，儿啊，最近好不？”父亲犹豫了一下，接着询问儿子的近况。

“瞎说！俺娘有病，咋可能下地干活？！”

“是真咧！一个女人家的，没事儿！儿啊，打电话有啥事儿？”

“呃，差点忘了，我末考考了年级前三！”

“真咧？！”父亲先是不信的问了问，而后便是高兴得大笑起来，“真不愧是我儿子，有出息，你娘知道了啊，一定特别高兴！”

“爹，俺想跟俺娘聊两句……”

“算了吧，你娘正哭呢，女人家家的不中用，俺们可高兴咧！儿啊，在学校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没啥事儿就别老打电话，怪贵的！”

“可是上次你不是才说，要多给家打打电话，报个平安嘛！”

“上次？上次是啥时候？这不是你学习正紧张吗？你娘你爹好着咧，不用挂心！挂了吧，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有出息！”

“哦……”还没有等他说完，电话那头就只剩下嘟嘟的回音——挂了。

日子不多不少的在年轮中流转。因为家穷，他很少回家，打工补贴自己的生活费。只是在课余的时候，跟父亲打个电话，还会被父亲骂做浪费，叫他少打电话，好好学习。可是他知道父亲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要他安心学习，将来能有出息，有个好出路。

马上又一个学期结束了。他的学习一直很好，也一直很让父亲引以为傲。

可是他想村里的父亲母亲。回程的车票要一百多，起初他是很不舍得，但后来还是省着钱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他要给父亲母亲一个惊喜。

村里的人见着他，都很高兴，但在这之后，却有种他不知道的落寞。

家门上着锁，里面没人，不过房子还是那么破旧，只是更显得冷清了许多。向周围的人问了问父母，说是在田里。他高兴地朝着自己家的承包田跑去，他已经整整一年半没有回过家了……

父亲见到他时，明显有些愕然。但是，还是赶紧迎上来，“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用上学吗？不是叫你好好学习，不用管家里吗？”

“今天是你们的节日！”他只是连声答应着，没有反感。看着父亲的手指已经变得粗糙而迟钝，大粒的汗珠顺着脸颊向下流淌，他的心骤然绷紧。

“俺娘呢？她没来下田吗？”

“没……没有，今天她不舒服，在家躺着呢！”

怎么可能？他分明刚刚从家出来，那里没有人的。

看着写满憔悴与伤痕的父亲的脸，他平静的问着父亲，“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家里没人，我刚从那儿赶过来！”

“怎么可能？今天早清，你娘还说想你咧呢……”

不可能！他头也没有回的朝家的方向跑去，父亲不肯说，那村里人一定知道什么的！

回去的路上，他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不过心里只想流泪。

回到家，他硬生生的把门撞开，呆呆地看着供桌上母亲的照片。

母亲一年之前就已经去世了。

因为家里要供他上学，没有学费。父亲说是要去卖血，可母亲不同意，说什么自己也是快要不行了，倒不如去医院做个捐献，兴许还能换些钱的。可是父亲怎么能够看着与自己相濡以沫半辈子的女人用命去换钱？！

父亲瞒着母亲去买了血，换了钱。

可是母亲还是没有熬过他去上学的那个冬天。

他打那个电话的时候，父亲刚刚卖完血，身体虚弱的很，而母亲也不过去世三月有余。

父亲追上来，看着呆呆的跪坐在地上的儿子，说：“你惦记着你娘就行了，你娘临走前说，男子汉，得学点儿知识，只要你努力，只要你将来有了出息，别人有的咱们也会有！那往后天天都会是我们老两口子的好日子……”

有时候，父母的爱，就这么简单。即使是谎言，也充满着爱的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