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残

陈柳来 短篇 百味人生 2012-02-05 19:08 责任编辑:蓬蓬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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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豆花,以嫁残为营生,靠拐骗来过日。当她决定在骗完第十个残疾人然后收手的时候,或许是良心发现,或许是张拐腿的善良感动了她,她与张拐腿之间竟然萌生了真情,并怀上了他的骨肉,由此引出豆花辛酸的身世。小说的结尾寓意悠长,虽然豆花终究没有与张拐腿一起生活下去,但已然看到一个立志弃恶从善的豆花。小说很有厚重感,寓意深刻,具有较强的现实意义。

豆花嫁残疾人,不是因为自己长得丑,也不是因为自己有残疾,而是因为创富。豆花有丈夫,也有女儿,豆花长得挺漂亮。就因了这张漂亮的脸,豆花屡屡得手。

豆花每年离一次婚,都在冬天。冬天是寒冷的,每个人都需要温暖。特别是那些残疾人,没有沾过女人的残疾人,在寒冷的冬天有一个漂亮的女人,冬天是温暖的。离婚是假的,有离婚证,证是假的。这东西很好搞,只要有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别说假证,就是假人也很容易搞。连十几岁的毛孩子都能从劳务市场雇一个假爸爸应付每周一次的家长会,何况一个大人,一个漂亮的大女人,一个与九个残疾人生活过九个冬天的假老婆。豆花不怕他们发现识破,因为就一个冬天,很短很短,只要豆花需要的一旦到手,挨过冬天,在迎春花开满山岗的春天,豆花就像一只候鸟,一只另类候鸟。候鸟是要到温暖的地方过冬的,而豆花正相反,要到寒冷的地方过冬。春暖花开,悄然飞走,只留下一片虚幻,伴着残疾汉们春天里那声长长的叹息!

张拐腿是豆花嫁的第十个男人,也是豆花决定最后放手的男人,豆花想结束这种生活,过份安安稳稳的生活。夫妻俩本应该过安静日子的,但都很懒,懒就穷,穷就有了穷想法,有了穷想法,良心也就穷没了。

豆花是她丈夫放飞的一只鸽子,寒冷的冬天就落在了张拐腿的家里,还有一只小个鸽子——豆花的女儿,二岁,圆圆的脸蛋,一双天真无邪的小眼睛闪动着晶莹的泪水,依偎在豆花的怀里,不住地哭。张拐腿一瘸一拐在豆花身边停下脚步时,那个煽了豆花两个耳光的男子才骂骂咧咧地走开。

张拐腿看了一眼母女俩,挪动外撇的右脚想走。豆花却哭起来,女儿也哭起来。母女俩的哭声像一个凄凄惨惨的钩子,牢牢地钩住了张拐腿的脚脖子再也无法挪动。他回转身,又看了母女俩一眼,他忽然觉得他与泪眼嘙娑的母女之间有一根无形的线,在一拽一拽地牵引他。

他怯怯地问:“咋了?大冷天里,快回家吧?”

豆花止住了哭:“家没了,哪回呢?”

“男人呢?”

“离了!”

起风了,凌咧的北风把豆花的回话吹进了张拐腿的心窝,冷冷地使他哆嗦一下。他看见母女俩也不由自主的哆嗦一下,像是他拽动了那根无形的线。母女俩身后,远远的山梁上,日头也哆嗦一下,跌进了山后。夜色漫过来,凉风掀起黄大衣一角,恣意的往里钻。他不忍心把母女俩丢在这荒野里,寒冷凝固了大脑里想要跳出来的问号。他干脆把黄大衣脱了,披在了女人身上:“跟俺回吧?”

张拐腿转过身,挪动了向外撇的右脚,一瘸一拐地向家走去。

豆花迟疑一下,但立刻抱紧了女儿跟了上去。像是抓住了张拐腿身后那根无形的线,一前一后,在张拐腿一拽一拽的牵引之下消失在夜幕里……

张拐腿一生下来,腿就是残疾的。命苦,刚学会走路,爹就丢下娘俩到祖坟的坡里看坡了。娘俩相依为命。张拐腿二十五岁生日那天,娘又被一醉酒的司机开车撞了,血肉淋淋地去坡里找病歪歪看坡的爹去了。

张拐腿哭得天昏地暗。好在娘的走给他得来十万元的赔偿,不像爹走时留下了一屁股债。哭过之后,日子还得过下去。族人可怜他命苦,想给他娶个女人却不随人愿。

那根无形的线却在这个凄冷的夜晚,把张拐腿和豆花拴在了同一间屋里,同一张床上。当豆花踩着张拐腿的脚跟走进他的屋子里,屋里便有女人身上特有的味道弥漫开来,这味道使他在息灯躺下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他与豆花只隔着一堵墙,他听见豆花在床上翻身的声响穿过这堵墙,轻轻地、暖暖地抚摸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使他热血沸腾。紧接着一声脚碰地面的轻响朝他的身边慢慢飘移过来。暗夜里,他看见豆花像蛇一样婉蜒而来。润滑的纤臂缠绕着他的脖颈。温润的红辰吻住了他的辰,豆花整个身子压了下来,他又翻过身来,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张拐腿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幸福了!

当声声清脆的鸡鸣,叫醒漫长的冬夜,李拐腿还沉浸在幸福的睡梦中。豆花已经醒了披了衣服依偎在床头上,看着睡梦中的张拐腿那张细窄瘦长的脸上嘴角流出的幸福的口水凝固在稀疏松乱胡须上,心里陡生出一种厌恶。但一想到心中那个使命,这个涌自心底的厌恶很快烟消云散。

天已经放亮,麻雀在杂乱的树枝上叽叽喳乱叫。豆花穿好衣服,走下床来,在张拐腿的厨房里忙碌起来。一会儿,屋里便有一股香喷喷的味道弥漫开来。张拐腿被这香喷喷的味道诱醒了。

当至爱的亲人离他而去,丢下他孤零零一个人独守着这座屋子,即使守在火炉跟前,也感到一种冰冷,这是从心底生长出来的心冷。心冷有时候比任何一种寒冷难以抵御。但事世无常,突然一个回转,使他陷入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梦景,这梦境又在复制昨夜蛇一样缠绕他的真实。蛇一样的豆花就在自己的眼前,正端着香喷喷的饭菜朝他走来……

早饭吃罢,豆花走出屋子,来到院中,树上的麻雀早已叽叽喳喳的不知飞到了那里。屋后的山梁上日头开始时还似醒非醒,一会儿便睁开了七彩眉睫,斜照下来,院里便有了斑斑点点的阴影。驱赶着院中的干冷。

豆花这才发现他住在村庄的最北头的最后一家人,屋子的后面除了山还是山。豆花心里一阵欣喜,这独特的地理环境是豆花必须有的,在豆花和男人开发的创富项目中钱、残疾和住址环境是首选的。

冬天邻里之间很少走动,谁也没有发现张拐腿金屋藏娇。张拐腿为自己因怜悯而得的男女之欢心安理得,从吃过早饭到日落中天,他一直在逗引小女孩傻哈哈地笑个不停。这笑声把豆花四处张望的目光逗引过来,落在窄瘦细长的脸上,落在斜撇的右脚上,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豆花知道,她就要和这个男人过一段夫妻生活,这个妻子角色她不要排练就很快进入角色,从早晨到中午,豆花一直在做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

而张拐腿的脑海里却是另一种想法,豆花在昨夜像蛇一样缠绕他只不过是感激他给了她母女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躲过冬夜的寒冷。在翻云覆雨过后,天亮之后,她们母女就会离开他,到她应该去的地方。他从没有侈想他和这个女人能有一个天长地久的结果。以身相许的激情只不过是对他的安慰。直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才发现这女人好像没有要走的迹象,仍若无其事的拾掇着他的那些衣服和家什。其实他心海里何尝不需要这样一个女人,一起走过冬天,走过春天,享受男人女人恩恩爱爱的日子。

他这样想时,目光就不住的往偏西的日头上瞟。他多么希望日头从此停住,让这个令人留恋的白日长一点再长一点。这女人就会多待些时间,温暖也就再多一点。

当他眼瞟偏西日头的时候,豆花的目光也游移过来。豆花心里掠过一丝恐慌和不安。就像是他在下逐客令一样,让她们母女离开这个家,这个男人。于是豆花抱起女儿装作要走的样子。豆花知道这个男人是不会让她这样走的。目光就盯在了张拐腿的脸上,又与张拐腿的目光在干冷的空气中不期而遇,便又多了一些难舍难分的柔情。

张拐腿以为豆花真的要走,心里却又乱得六神无主。吞吞吐吐地说:“咋……要……要走啊?”

“走吧,俺……”

“天都……都快黑了,这么冷的天……”

豆花向偏西的日头望了一眼,他也向偏西的日头望了一眼,又同时定格在那里。好一回儿才同时回过头来,四目相遇,又多了一份柔情和难舍。

“还是再住一宿吧?”

张拐腿挪了挪外撇的右脚,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豆花终于回过身来走进屋子里,张拐腿也一拐一拐的跟在后面,像是被她母子俩用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一拽一拽的地进了屋里。

日头在西山顶一个跟头栽倒了山梁后,无边的夜色漫过来,寂冷的山村里闪烁着远远近近的灯火。

豆花又像蛇一样缠绕过来。

她说:“娶了俺吧,俺要跟你过日子!”

他说:“残腿坏胳脖的,你不嫌弃?”

“不嫌弃!”

豆花吻住了他的嘴,把他压在了下面,像是在征服一座山。

知道张拐腿家里有女人的是本村的一只手王三。那是在女人住下之后的第三天的下午,一只手王三晃动着膀子来到了张拐腿家里,见一个女人把张拐腿的家里拾掇得整整洁洁的,大吃一惊。他迈出的右脚又缩回来向回走去,那只没有胳脖的右肩上耷拉下来的衣袖在空中一甩一甩的。张拐腿听到脚步声,挪出脚来的时候,一只手王三已走没了踪影。

“谁呢?”豆花问张拐腿。

“一只手王三!”

一只手王三也有过女人。他的一只手和胳脖是在砖厂里被机器咬去了。砖厂虽然给了他十五万元的赔偿,但女人却一直没找上。邻村有一个人贩子从云南带回一个缅甸女人,脸黑墟黝黝的一个女人。这女人为了那十五万元钱嫁给了没有胳脖和手的王三。开始还怕她跑了,时时看管着她。直到这个女人的肚子鼓起来又扁下去的时候,王三才放松了警惕。有了孩子才会拴住女人。有了孩子女人才与他真心过日子。当王三把用胳脖和手换来的钱如数交给这个黑如碳火的女人,女人却带着钱抛下孩子和王三远远地逃走后,又返回来把孩子买掉,他这才发现这个女人不仅脸黑,而且心也黑。

当张拐腿讲到这里的时候,嘴里的牙咬得嘎嘎只响。两眼紧紧地盯着正在心不在焉的豆花,豆花的心里一阵恐慌,好像自己就是那个缅甸黑女人。而他正在用牙齿狠狠的把她嚼碎。

豆花的眼前,王三的那只没有胳脖和手的袖管一直在晃来晃去。晃得她心惊肉跳。她知道了世上还有一个和她一样的女人,在做着同样的事——在那些残疾男人之间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以前离开那些残疾男人时从没有今天这样的感觉,一切都心安理得地来去自如。

豆花不知道来年春天,自己从这个咬牙切齿的男人身边离开会是怎样一种情景。以前的几个残疾男人都是因自己的悄然而走愿打愿挨。只有一次挨了第八个男人的打。那男人狠狠地揍了豆花一顿,如果不是她及时吞下那个药片,那男人还不知什么时候停下手中的皮带。豆花吞下那个药片后就昏迷的倒了下去。那男人怕闹出人命,买不到粮食丢了布袋,还要惹上官司才不了了之。其实那只是一个钙片,这是豆花与男人精心布局的危难之时的金蝉脱壳之计。

张拐腿家中有女人的消息从一只手王三的嘴里传出来。族人既惊又喜。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的女人,一个漂亮女人,就这样心甘情愿地鲜花插在牛粪上。族人的脑子里想不通,就不住地找张拐腿说话,让他防着点。女人好像看透了族人的心思,就催着张拐腿到民政局结婚登记。张拐腿感激地泪流满面,和女人一起到了镇里,在镇政府门前遇到了一个男人。豆花说那男人是她的哥哥,就把登记的事托给了她的哥哥。张拐腿也没多想办完了手续就回到了家里。张拐腿不知道手续都是假的,心里还乐颠颠的。族人还是不放心,怕苦命的张拐腿和王三一样受了骗,还是苦口婆心地劝导他。张拐腿听腻了就拿眼睛瞪族人,恨不得把族人瞪进地底下。从此之后,张拐腿和豆花过了一段平平静静的日子。

冬日里的山村很少有农活干,豆花之所以选择冬日里嫁人,就是因为没有累人的农活,除了吃饱喝足还不愁冷暖。特别是春节,好吃的好穿的应有尽有。张拐腿对豆花吃喝穿戴从不小气,豆花也铁实了把张拐腿滋润的人模人样。竟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什么角色。的确这段日子,豆花和张拐腿像是一对真夫妻一样,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豆花对张拐腿不像以前几个男人那样逢场作戏,而是真心投入了这段恩爱的生活里。

春节过后的一天,豆花接了一个男人的电话之后,人就像呆了似的立在那里。张拐腿见了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啥事,便问豆花:“咋了?”这一问,豆花的眼泪就哗得一声流出来。顷刻之间成了个泪人。

张拐腿就急了:“咋了?出啥事了?”

“俺娘病了,住院要动手术!”

张拐腿一听,知道豆花接的那个电话肯定是要钱,迟疑了一下:“别急……”

“咋不急呢?还差二万元手术费呢!”

“甭愁,赶明日,俺给娘送去!”

张拐腿用毛巾把豆花的眼泪擦了,豆花宽心地笑了。

这么大的事张拐腿也没和族人商量就把钱取了,和豆花一起向医院走去。半路上那个男人又出现在这里。豆花见了男人就急急地问:“哥,娘咋样了?”

男人还没有回答,豆花抱在怀中的女儿朝男人脆脆地叫了一声:“爸爸!”

男人和豆花同时一愣,不知如何是好。立在一边的张拐腿以为是在叫他,高兴的脆脆地回了一声;“哎!”把这个被天真女儿揭破的破绽天衣无缝地掩盖过去。

男人这才说:“天冷,别去医院了,钱交给我就回吧!”

张拐腿听到这话,犹豫了一回儿,见豆花怨艾的目光射过来,才把钱很不情愿地交给了男人。

男人走了,豆花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钱到手了,这是用生命换来的钱。往常豆花从没有考虑过那些男人的钱是怎样的钱,都以为发财有道。可自从见了王三那只晃来晃去的衣袖,听到那个黑女人之后,豆花的内心才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豆花问自己这样做是否会遭报应?

这天豆花正在屋里胡思乱想,有一个人慌慌张张的告诉豆花:“张拐腿在镇上被车撞了!”

在以前对豆花来说这是一个好消息,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赔偿。可今天豆花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么好的人咋就被车撞了?”

豆花赶到事故现场时,只见一摊鲜红鲜红的血,人却不见了。豆花嚎啕大哭起来,女儿也跟着哭起来。豆花想老天对这个残疾人不公平,什么善恶报应,这鬼话用到自己身上一点儿也不灵验。

豆花闭着眼只顾着哭,却没看见一个人一拐一拐地向她走来。原来张拐腿从镇上回家,半路上,见村里的人在村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走近了,那些人回过头来,看见张拐腿哎呀一声四处逃窜。只有一个族人年迈跑不动,战战惊惊地看着他:“你……你不是被车撞死了吗?”

张拐腿听了就笑:“你咋咒我呢,我不是好好的吗?”

族人这才把事情缘由说了个一清二楚,张拐腿顾不回家就回镇上找豆花母女。

张拐腿见豆花哭得如此伤心,心想就是真被车撞死了,能有这么个痴情的女人为他哭嚎也不枉活一世。他感动地流下了眼泪。用手去抓豆花的手,豆花哆嗦一下,睁开眼睛,活见鬼似地啊了一声晕了过去。

原来撞死的人与张拐腿同名同姓,报信的人也没看见人,只听到别人议论名字,就以为张拐腿被车撞了。

一场虚惊过后,张拐腿对豆花倍加恩爱。

春节过后的一场大雪,给干燥的山村带来些许生机。天晴过后,屋檐上挂了长长的冰凌。融化之后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豆花走到屋檐下,刚要拿起扫帚打扫院中的积雪,这时一块融化的冰锥垂落下来,贴着豆花的脸颊穿刺下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使豆花哎呀一声跌倒在院子里。

张拐腿听到叫声,一拐一拐从屋里走出来,见豆花的脸颊上流满了血吓了一跳。赶紧找来一辆车把豆花送到了医院。当豆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时还惊魂未定。豆花从不相信有天眼,可这回她终于相信了有天眼。善恶轮回终于挨到了自己。豆花本想在春天离开张拐腿之后,结束这种坑骗生活。可善恶报应却提前赶来。好在老天爷打了一个盹,偏了一点,才没穿过头顶。

张拐腿在医院里伺候了豆花一个星期,进进出出都是他一个人伺候吃喝拉撒。豆花这才真正发现这个残疾男人的可爱。豆花不想再在他身上做伤天害理的事儿。虽然不能做长久夫妻,但至少给他留下一点儿女,让他晚年能有人照顾。这是豆花创富项目中从没设计过的。

出院后,豆花的第一件事就是像蛇一样缠绕他,为他留下一个孩子。豆花把随身携带的避孕药扔掉,专心专意投入到这项工作中去。这期间那男人给豆花打来二个电话,豆花没接,她知道那是要开始下一个行动计划。

转眼间到了二月二,豆花觉得自己老想吐,知到自己有了喜,心里好像做了一件大好事,心里舒坦多了。豆花把这事告诉张拐腿,张拐腿喜欢的整日合不拢嘴,夜里,手便一遍遍在豆花的肚子上摸来摸去。

这一天,豆花在院子里玩耍,猛抬头见屋后的山顶的松林里漂着一只红气球,她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男人就在那山林里。红气球是她们的暗号。豆花这才记起季节已过了清明,远处的阳坡里已有了隐隐约约的绿色,近处的山岗上迎春花已吐出串串鹅黄……往年豆花都是计算着春暖花开的日子——离开残疾男人的日子。可今年春天豆花却没有一点归心似箭地迫切。

豆花把女儿交给张拐腿,挎着提篮转过屋后,沿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来到了山顶的松林里,见男人横眉竖目地靠在松树上,心中的委曲一下子涌到嗓子眼上又咽了回去。当男人看到豆花的脸颊上那道指头长的伤疤时,横眉怒目的脸色才有了些温和。豆花知道男人横眉怒目的原因是因为自己没有接男人的电话,没有执行下一个行动计划。更重要的是没有把女儿带来一起离开这个男人。

春暖花开必须离开,这是豆花和男人遵守的法则。夜长梦多。豆花是知道的。在咋暖还寒时节离开,豆花的心里有一种隐隐约约地痛,她哀求男人再宽些日子,待日子再暖和些离开这里。男人同意了,豆花又沿着羊肠小道挖了些苦菜走下山来。

豆花回到张拐腿家的时候已是日落中天,脚刚跨进大门便听到屋里传出一老一小的喜笑声。这喜笑声像只鸽子的小嘴在豆花的心尖上哆来哆去。豆花知道这个冬天她就像陷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境地。就像是一朵从天空中飘来的雪花落在温暖的手心,立刻融化一样。豆花和张拐腿之间的那根无心的线并没有消失。实际上一直就在她俩的手足之间、心头之间、灵与肉之间维系着首尾两端。

接下来的这件事是豆花万万没有想到的。可偏偏就在即将离开张拐腿之前的几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那天天已有了春天的暖意。张拐腿和豆花抱着女儿去镇里赶集。山村公路上人少车稀,有些毛头小子喜欢飚车,飞一样的快。

豆花和张拐腿说笑的时候,就听见有车急急驶来的声音。张拐腿转身回看时,那车已快到眼前。张拐腿预感到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他用力将早已吓得不知所措的豆花母女向路边一推,自己本能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倒了下去。那车呼啸着碾着他的那本已残疾的右脚压了过去。车一直没停,跑了。张拐腿哎呀一声,顾不得脚疼,抬眼看着豆花母女安然无痒,这才抱着自己的右脚,团坐在公路边上呻吟不止。

刚才惊险的一幕的确把豆花吓呆了。直到张拐腿呻吟声传到她的耳朵里,她才清醒过来,丢下女儿,跑过去,抱着张拐腿的右脚哭了起来。豆花不明白,老天在她的脸上惩罚了自己,为啥还追咬着自己不放?如果不是张拐腿那么用力一推,母女俩早已不知道会是一种怎样的结果。倒在血泊里的肯定是孽缘深重的自己和无辜的女儿,还顺便捎上一个残疾好人。

其实女儿早已在这个创富计划中扮演了一个角色——一个危难之时的盾牌。那些残疾的男人殴打豆花时,只要女儿哇哇一哭,稚嫩的哭声会让变本加厉的殴打立刻中止下来。这也许是人的本性使然。女儿一生下来就成了豆花和男人的创富工具——诱引人的同情和怜悯。本应该在温暖的母爱里享受幸福。却过早的为了这个家饱饮了人间的风寒,积聚着昧心的财富。这对天真的女儿是多么的残酷无情。但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的创富哲学已根深蒂固的在豆花和男人心间生根发芽。随着女儿的长大,越来越发现女儿的天真有时会成为她们计划败露的引子。

那时时令已过了谷雨,天气已变得暖和。豆花却迟迟没有离开张拐腿。这使男人很气恼。电话已失去了联系作用。男人无法猜测豆花的心中是否藏着更深的阴谋。但男人有一种肉包打狗有去无回的预感。男人必须变作豆花肚子里的洄虫,看清都花那些花花绿绿的想法。

豆花看见松树林里那只飘起来的红气球时,日头爬到东山顶一杆子高了。豆花知道该离开的时候又到了。而肚子里的胎动越来越明显。这使豆花离开的心思反而越来越淡。当鲜红的气球像一面招魂的旌旗在豆花的心中呐喊不已时,而另一个声音也在豆花心中呼唤不已。这声音先是张拐腿的,继而是女儿的,最候是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的,最后合成一个“留下来”的音符,回荡在耳畔,久久不肯散去。

但豆花还是挎着提篮,转过屋后,被那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牵引着隐进山顶里的松林里。男人脸上的陌生,似乎一触就要掉下来。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又明白了什么。脸上的陌生立刻被嘴角上翘起的微笑摔得粉碎。男人的臂膊就长长地缠绕过来。就像蛇醒红的舌信,妖娆着豆花的脖颈。本应该是急风暴雨的咒骂,突然间变的风平浪静。这是豆花倅不及防的。原先充分的心理准备一下子瘫塌了。倒使豆花的心里乱了起来。

不知是性的饥渴,还是另一种目的。豆花被男人狠狠地压在了身下。豆花的身下是男人早已铺好的柔软的松枝。在男人的横冲直撞里豆花读懂了那些是报复,那些是幸福。她本能地拒抗着男人别有用意地起伏。豆花不想去看读了千遍万遍的男人的脸,目光越过了男人的头。耸入云端的松树也一起一伏。那只拴在松树上的红气球还在恣意地飘。一会儿左,一回儿右,好像要挣脱羁绊它皮股的那根线飞向某个要去的地方。这样看上去就有了挣脱的意图,有了背叛的意图。一会儿,豆花就觉得有一双眼睛先从天上,再从地上松林里的四面八方偷视着她。

豆花十七岁那年,就这样被这个男人压在了下面。她就像那个红气球一样做过徒劳的挣扎。男人是南方人,豆花的爹给这男人说了个女人,女人答应的好好的。爹手里收了男人的礼钱。等商议婚嫁时那女人却没了踪影。那些钱早已吞下了肚子。爹无法对男人交差。愁得上树爬墙时,目光就落在了豆花身上。豆花那年从悬崖上落下来,跌断了腿,才刚疾愈。爹对豆花说:“爹带你到你姐姐家去玩好吗?”

爹说这话时,心里就像有一个钩子在一钩一钩地钩得心尖一刺一刺地疼。豆花不知道是爹布下的一个陷井,就高高兴兴地和爹坐上了南下的客车。当爹丢下豆花一个人之后,豆花才知道爹已把她嫁给了这个男人。在呼爹不应呼娘不答的陌生异乡里,豆花像一只无助的糕羊。对爹怨恨的委屈的泪水从浮肿的眼皮下涌出,仿拂要淹死亲爹一样泪流不止。

在男人东游西逛的生活里,豆花第一次读懂了那个被亲爹骗了的“骗”字。在成功挖掘了第一桶金之后,豆花和男人义无返顾地走上了有着自己特色的创富之路……

当男人还在意犹未尽之时,忽听得有人说话的声音向这边走来。男人惊骇地停下来。透过遮挡的松枝看过去,一个男人一拐一拐地抱着女儿朝这边走来。男人和豆花慌乱地猫在那里。看着两人一拐一拐地朝这边走来,在快要接近俩人的时候,张拐腿和女儿忽然停下来,两眼只盯着天空看着什么。男人和豆花也随着张拐腿的目光看过去。原来那只忘了解下来的红气球,竟被风吹断了线,一个劲地往天上飘。红气球红红的飞过绿色的树梢,越飞越远,直到从张拐腿和女儿的视线里消失。张拐腿才叹息一声抱着女儿一拐一拐地向回走去。

惊魂未定的豆花和男人才如释众负地松了一口气。豆花以为张拐腿早已盯上了自己,才匆匆地跟了上来。好在被风吹断线的气球把这个即将破败的事儿又一次天衣无缝地掩盖过去。

其实是豆花走后,张拐腿和女儿在院中玩耍,女儿忽然抬头指着屋后山顶上说:

“爸爸——红气球!”

张拐腿顺着女儿的手指的地方看过去,也惊奇地发现了那只在篮天白云映衬下鲜艳的红气球,惊讶地叫了起来。

“我要……我要!”女儿喊叫着拽动着张拐腿的衣角。

“我给你买好吗?”

“不要……不要……”女儿固执地拽动着张拐腿的衣角。

“走,爸爸给你摘下来!”张拐腿见那红气球在那个地方飘,以为是挂在了树上,就抱着女儿一拐一拐地向屋后的山梁上走去。

一场虚惊过后,男人和豆花知道现在是非得离开的时候了。豆花别了男人,在曲曲弯弯的羊肠小道引领下回到了家里。本想到镇上买点好吃的,把张拐腿伺候得满满足足的离开。可不巧又出现了这意想不到的事。

张拐腿被送进了医院,原以为这只脚肯定被压坏了。可一检查却出乎人的意料。除了拇指被压骨裂以外其余的安然无痒。这一奇迹在山村里传得神乎其神。原来在张拐腿推出豆花母女时,自己正站在一凹窝处,很低。眼看着车轮从脚上碾过去,其实车轮只触到了边远上的脚指头。整个脚面在凹窝里借了车飞快地贯性才把脚留下来。

在医院里住了一周之后,张拐腿嚷着要出院。

豆花说:“再住些日子,好利索了再回家吧!”

张拐腿说:“甭住了,回家慢慢养吧!”

“又怕花钱了是吧?”

豆花把一个橡蕉剥去皮,递到张拐腿的手里。张拐腿接了,刚递到嘴边,忽又停住,把橡蕉递到豆花的嘴边。恰巧房间里没有其他人,豆花就张口咬了一口。又把橡蕉推回张拐腿的嘴边。张拐腿笑着把橡蕉唅在嘴里。大口大口幸福地嚼着。

“能省就省几个把!省下那些钱你娘俩还要用呢!”张拐腿把橡蕉皮扔进垃圾桶里对豆花说。

豆花一听,眼里好像有东西要跑出来。她急忙跑进卫生间把刚要涌出的眼泪和哭声堵了回去。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冰冷的心在这个男人面前一触就彻底融化了。

张拐腿从医院里回到家里的时候,已是麦子开花时节,这一耽搁,离开的日子就从春天长到了夏天。

张拐腿已经拄着东西下地了。看着豆花已经隆起的肚子,掩饰不住的喜悦挂在脸上。

这天豆花把张拐腿所有的衣物洗了一遍,又把屋内所有东西都清洁一遍,好像要过年似的

晚上,豆花做了一顿丰盛的酒菜,张拐腿喝了点啤酒之后,就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天刚朦朦亮的时候,豆花已为张拐腿做好了饭菜。睡梦中的张拐腿不知道这是豆花为他做的最后一顿早餐。豆花推开屋门,向屋后的山梁上张望的时候,红红的气球已飘起来。豆花抱着女儿,挎着提篮向屋后转去。每走一步,脚就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线拴着沉甸甸的。

张拐腿不见了豆花和女儿,并不吃惊。直到日落中天他才赶到有点儿不对劲。看着院中井井有条的一切,他还是疑惑地张望着屋后的山野。豆花常去屋后的山野。有时在家里还能看到豆花的影子。现在除了那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和山顶上飘着的红气球外,什么人影也没有。

张拐腿的目光就定格在那只红气球上,直到偏西的日头落在了山梁上时。那只红红得气球才挣断了皮股上的线,恣意地往天空飘。越飘越远,直到飘出他疑惑的视线。豆花和女儿依然没有出现。

豆花答应过男人在离开之前,再在张拐腿的身上抠一点,但豆花却没有做。男人心里的不悦厚厚地写在了脸上。当他失望的目光落在豆花渐渐隆起的肚子时,脸上又露出了狡诈的微笑。

在豆花离开的第二年春天,一声婴儿地嘀哭把正在睡梦中的张拐腿惊醒。天还没有亮,张拐腿披衣坐定,以为是在做梦。但这哭声却真真实实的从自己大门外传进来。张拐腿急忙一拐一拐地从屋里走出来,打开大门,见门口放着一个被褥包裹着的东西。那哭声就从里面哭出来,张拐腿抬头向胡同里望了一眼,远处的墙脚处一个女人的身影闪了一下不见了。

二年后,一个小女孩在张拐腿的引领下村头玩耍,而家里时常有崭新的衣服从外面扔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