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叹息

丈夫病了，病得很重。妻子每天守在病床前，不离不弃。

妻子眼看丈夫的脸由圆变长，脸色也由红变白最后变成暗灰，两只越来越深陷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曾经强健得如牛一样的丈夫，看一眼就让人心动的丈夫，如今已经如同快要燃尽的蜡烛一样。

妻子眼看丈夫那被病魔折磨得扭曲而变形的脸，心在一滴滴流血，有时会随丈夫的呻吟声而撕心裂肺般痛苦。

此时，丈夫却变得异常平静，他从最初的绝望痛苦中走了出来，现在可以坦然面对了。忽然觉得自己与妻子告别的时侯就要到了。

其实人生就是这么回事，进来和离去都一样积攒着对这个世界的眷恋。但谁又能把握得了呢！

他现在的身体已经被癌细胞侵蚀得体无完肤，每过一天对他来说都是地狱般的折磨。他想尽快的结束，但有一桩困扰他一生的心事未了，他无论如何走不了，他要做一个交代，要不然他是无法闭上眼睛的。

最了解他的人莫过妻子了。

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了。默契到有些话是不需要说的。最近妻子阅读了她最喜欢的作家毕淑敏的《预约死亡》后，知道如何对待即将离开的丈夫。“要紧的是，用最简单而自然的方式缓和紧张的气氛。温暖地鼓励他尽可能表达对临终和死亡的想法、恐惧和情绪。坦诚地、不退缩地披露情绪可以让临终者顺利转化心境，接受生与死。让病人充分说出想说的话，不要打断、否认或缩短，学习静静地倾听和接受。”

妻子鼓励丈夫，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吧！不管是什么，我都听着呢！

丈夫吃了一片阵痛药，喝了一口水，开始用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述说：“都是因为你太好，才使我留恋尘世，不愿这么快就离开。实际上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症，虽然你们都瞒着我，可我心里明白。我不怕死，只是我这一走可苦了你，这么多年你为我和儿子为这个家付出的太多太多。我是一个无用的人，现在是一个将死之人。我活着的时侯没有给你幸福，死后还要委屈你，我实在与心不忍……但我还有……，一桩心事未了……，等我死后你……你能把她……叫来……”说完他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闭上了眼睛。

妻子捂住丈夫的嘴，“说你别说了，我现在就去把她找来。”“不！”丈夫异常坚定且大声地说：“不要，死前我只想与你待在一起，一分钟也不想让你离开……”

“傻子！活着不见死了还见啥？”“我只想听她亲自解释当初她为啥不辞而别，为啥定好了的婚期，临近了她却要逃离，到底为了啥？她为啥负我？”

“人都死了她解释你还能听见吗？”妻子流着眼泪望着丈夫。“只要她解释我就能听见！”丈夫坚定而固执的说。

妻子把丈夫紧紧的搂在了怀里，轻轻地向对自己的孩子，“放心吧！她会来的。”丈夫点点了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微笑。但这一丝微笑刚走到嘴角很快就凝固了……

亲人们都开始痛哭，以为他已经上了黄泉路。但他突然间又睁开了双眼，盯住妻子，妻子知道，那凝聚的目光中有一半是对自己，而另一半是对她……另外一个女人的眷恋……

丈夫安静的走了，妻子找到了她。

她来了，除了哭还是哭。妻子忍不住了说：“你就不想解释什么，他可是想听你解释什么呢……”

那个女人，忽然停止了哭声，一字一句的开始述说：“原以为我们只要真心相爱就没有什么力量能把我们分开，可是，命运在捉弄我们，你知道那次阑尾手术住院检查吗？却意外的发现是宫颈癌，并需要切除，不切除说是要危及生命。那是怎样的晴天霹雳啊，切除了子宫对一个未结婚的女人来说就意味着从此不能生育。因为爱我选择离开。因为你们家三代单传。你父母又那么传统，你又那么孝顺，他们那么需要你为他们传宗接代。我怎么会那么自私。我选择离开是需要勇气的。那时我想到过死，但不知为什么，每次都是因为对你的眷恋我又活了下来。我知道你过的一直很好，我一直一个人在离你不远的地方注视着你，早就知道你病了，因为我看你去医院后，我去问过，我曾冒充你的妻子。其实在心里我一直视你为我的丈夫。我每天都在为你祈祷，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健康，希望你……”

“唉！……”两个女人同时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一声叹息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的清晰。两个女人同时瞪大了眼睛，盯向盖着白被单，安安静静地躺在灵床上的男人，他们分明听出那是从他那里发出的叹息。

妻子喃喃地说，他说过会听见的，是的他说过，他真的听见了。

两个女人于是抱在了一起，泪也就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