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泪
一个特殊年代的人群的缩影,读来令人感觉可悲又可气。时代之下,人们的心灵、行为都犹如拷上了枷锁。女人泪,流出的是对人心,甚至时代的控诉。
女人不哭不闹无人要,哭起来没完让人烦。眼镜与秀秀就是这样一对吵闹夫妻。
川东南部群山叠嶂,原始山脉和森林如诗如画,道道风景令人陶醉向往。他们是小学和初中同学,她家住在一座峻岭之下,房前是一排果树,到果子成熟的季节她会悄悄送他鲜果子吃,初一那年她十六岁,长得水灵,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好像会说话,成绩好人品好,在班上她还是没有地位。
粉笔灰就像洁白的雪片飘落眼镜一身,用衣袖擦去额上汗,虽然感到手臂酸麻心里却美滋滋的,因为每次全校评比赛他班期期榜上有名,想到这些浑身来劲,忽然感到一股凉凉的风从身后清清的吹来,回头见秀秀用纸板为他扇风,眼镜感激的从板凳上跳下来,不知所措,憨憨的朝她笑一笑,“谢谢,你还没回家”,“看你说的啥嘛,你为班上争得荣誉,大家应该感谢的人是你”,“你歇会我帮你写”。眼镜心想求之不得,可又不好意思爽快的答应,嘴上只是淡淡的说“那怎么要得喃!”秀秀见他没有明确的反对,抢过粉笔就开始写起来。
眼镜看到秀秀那娟秀的文字,心想她的成绩和字迹都比自己好,为什么不选她当干部呢?他多次想找班主任李老师谈及此事,每次都打了退堂鼓,虽然自己对出身成分不好家庭的子女充满怜悯和同情心,尤其是像秀秀这般善良的女生,可仅凭己之力又有多少分量呢?越想越觉得她不该出生在那样一个家庭,如果她的爷爷不是地主……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天渐渐的晚下来,眼镜的板报也胜利完成,他们关好教室的门窗,愉快奔跑在回家的路上。远处农家的灯火就像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春天的傍晚多么的迷人。“班长,你怕不怕?”“你啥意思?”“我在报上看见鼓吹有人交白卷怎么的英雄又怎么……”“真的吗?”“不信我明天拿给你看。”
秀秀一脸茫然,不明白,优秀的人民教师被批成臭老九,工程师、大学教授被打成黑五类……“听说校长也挨起啦!”“我也听说了。”
天越来越黑,他们翻过一座小山岗,脚步越来越沉重,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给寂静夜色增添了几分生气。“哇……”秀秀猛扑向眼镜的怀抱,对突如其来的尖叫声他也惊魂未定,不知不觉俩双手抓在了一起,彼此都感觉到了相互剧烈的心跳,好一阵才缓过神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俩只大黑猫在追逐嬉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远处传来了秀秀银铃般的笑声,眼镜也背上书包跨出家门和她们一道上学,一路上她从不提昨天发生的事,仿佛昨天什么也没法生。
春天是美丽的,家乡的桃花、李花、樱花争奇斗艳。红、白、黄的恰是大地刚换上的新衣裳,首先映入眼帘的一弯黄灿灿油菜花,花开花谢伴随人们度过一春又一春。眼镜的心被读书无用论包裹着,揪心的痛令他情绪低落,只有缕缕花香撩拨着他的心。
班上学习风气日渐低下,旷课的打群架的早恋的花样百出,成绩优秀遭讽刺打击,想学的学不成,今天斗争这个,明天批判那个,课堂变战场,刚刚批完林、孔又刮“白卷风”,他们的小学和初中在文革的大风大浪潮中丢掉了宝贵的学习机会,断送了青春。
那天下午放学很早,秀秀把眼镜约到学校附近的一片小树林,林子不大,可树的品种不少,看上去清新安静,最适合看书学习,然而他俩今天谁也没有心情看书。她靠近他座下,眨巴着一双水灵大眼睛,他知道她今天想要什么?故作正静逗她:“你约我到这深山老林干啥嘛!”她用余光瞟了他一眼语气温和的对我说“明知顾问”,“我又不是你的爹妈,咋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占我的便宜,你真坏。”说着她就用拳头敲他的背,他笑嘻嘻对她说:好舒服喔,再来几下。一阵嬉耍后,他俩认真的看了那张报纸,都对前途感到渺茫,先前的快乐荡然无存。
在那一段艰难的学习生涯里,眼镜与秀秀的关系逐渐亲密,除了同学之间的友谊,共同的爱好使他俩成为知心朋友,高兴的事一起分享,忧伤的事共同探讨解决,除了在教室的会面,彼此相约到校附近的小树林偷看禁书(《红楼梦》、《水浒》、《三国》等书籍),谈论书中感人情节与故事,她为林黛玉落泪,他为林冲鸣冤屈。一次次的独处日久生情,谈到高兴处她情不自禁的亲了眼镜一下,他突然感到像触电浑身无力,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她已消失在薄薄的白白茫茫雾气中。
转眼秋天到来,深色的秋天金黄的稻谷已收割完毕,玉米棒子在房檐露出金黄的肚皮,红薯藤的叶片和尖端经过一场秋雨刚刚露出浅黄色的嫩绿。瞧,一群村妇牵起围裙在红薯地里摘又胖又嫩的红薯尖回家伴饭吃,那些年粗茶淡饭能填饱肚子也相当不易了。每当他路过红薯地就会想起母亲躬着疲倦的身子坚持摘红薯尖的样子,家里人多每次她都比别人摘得多。晚上麦面打的糊糊清汤寡水,菜是吃的红薯尖,一月下来他的舌苔都禄了,那天秀秀避过人问他“你的舌苔出问题了吗?”眼镜对她的突然发问感到很茫然摇摇头,“那你的舌苔怎么是禄的喃?”他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回家后他赶忙端出一盆清水一照,发现果然如此。
他和秀秀相好的事败露。从小一起耍的几个同学相互之间也产生了矛盾,他们早恋被老师发现后班主任李老师把他叫去了解情况,他就如实的回报了他们抓阄选班上漂亮女生做女朋友,从此,他们几个就在人前背后的骂他叛徒,还拉帮结排想方设法在班上造眼镜的舆论,添油加醋的讲他跟秀秀耍朋友,好久又在小树林亲嘴。由于秀秀是地主成分,学校给她的处分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角石,企图拖垮社会主义的红色接班人,秀秀被学校开除了。眼镜也因跟地主阶级划不清界线,被班上罢了官。那天他独自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第一次感到孤独的滋味,望见路边满地的落叶眼泪止不住往外流。他不停的问自己,这是为什么?上辈人犯下的错为什么要让后辈人去承担,当年她都还没有出生有何罪?难道这就是她的命吗?许多的问号在他的脑子打转,眼镜只感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眼前总有个缺缺,一会变大一会变小,每次刚要开跨就变大,他就左等右等寻找最合适的时机跨过去,就这样等到了天色已晚心里更加着急,怕回家晚了父母骂,最后他下定决心后退数步朝前冲,如此惊吓他才从梦中醒来,吃力睁开眼,发现母亲正在为自己前额捂热帕子。眼镜翻了一个身对母亲说:“娘,去睡吧!我睡会就好了”“你闻撒子嘛!这几天脸色怪难看。”母亲焦虑的端起脸盆走出了厢房。
冬去春来,面临升学眼镜的学习更加紧张了,就连星期天也泡在课本里,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事,下半年就要高考了,前面耽误了的课程如何去弥补呢?
这个地区早春还有些寒意,每天都要摸黑半小时以上去上学,路上同学们的喧闹声和着狗的密集叫声掺和在一起构成一道特殊的旋律。
那天眼镜的电筒没有电了,正着急怎么办,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衣角,吓了一跳,还以为是狗嘞!“是我,秀秀。”声音很低,“你这是要干吗?”“人家想跟你说件事。”她语气带着几分哀求。
他们来到一片小树林,“我们妈要把我打发啦!人家都还没有长大?”说着说着她就哭了。
眼镜感到很突然又惊奇,他看见她哭泣的摸样心凉了大半截,连忙捞起衣服帮她擦眼泪,她顺势将他楼在怀里。是啊,在那个年代出身成分不好,地主、富农和四类分子……不能提干,不能升学,不能当兵,不能参加公社、大队、生产队召开的各种会议。“那你打算怎么办呢?”,他情绪很激动的对她说。“你替我多读点书,别忘了我就行啦!”他帮她把额前秀发往后理顺亲昵道:“那怎么会呢?你看你想到哪里去了嘛!”,秀秀听到这一席暖心话语,她心里美滋滋的,很快就把烦恼望得干干净净,姑娘的娇羞之美就完全展示在他面前,两双甜甜的嘴唇就粘合在了一起,一切发生得是那么的自然,丝毫没有雕琢的痕迹。
早春的天,黑暗刚刚退去晨雾又云绕山峦。临别的时候顺嘴说出一句:“记住那一夜,你多么疯狂……”他目送她消失在茫茫雾气中。他用指头挖了挖耳朵,他不相信她的话是真的,他努力想收索着自己的记忆,可一点印象都没有,凭他对她的了解,从来没有什么事骗过他呀!如果是真的我该怎么办?越想越怕,独自走在上学的路上,显得不神不守舍。
他在迷迷糊糊中度过一天,秀秀的临别之言在脑子云绕,心里像猫在抓。
这几天秀秀座在哪里屁股就像长了根,两眼发呆,想起那个晚上发生的事她既兴奋又害怕。
一次她把他约到家,她的父母走亲戚家去了,晚上她炒了一大碗干豌豆,你喂我一颗我喂你一颗,玩得十分开心,也许眼镜太喜欢她了,抵御的防线终于垮塌,平生第一次喝了酒。他迷迷糊糊的感到身子发热发痒,就像一群峰子不断的刺,一边跑一边脱衣服,一会爬坡一会下坡,不知过了多久蜜蜂没有在耳旁“嗡嗡”的叫,感到身子终于座了地,疲劳使他很快进入梦乡,梦见自己同秀秀在湖里洗澡,一前一后,快要游到对岸了他们欢呼,突然浪子盖过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不见秀秀惊吓醒来,发现自己的狼狈模样。昏暗的煤油灯光闪烁着,屋子里还有一股子酸臭味,秀秀睡在他身边亲昵道:“你刚才好凶……”她笑咪咪脸紧贴在他脸上。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到了秋天,秀秀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特别喜欢吃酸东西,不时犯吐又吐不出啥东西来,细心的秀她娘察觉到了这点,先是一顿数落,动静大了又怕酒鬼老头知道啦!大女儿就是被他打跑到了安徽,每次提及此事她都会摸眼泪。老东西又死烂酒,农活又不贪干,每天喝得左脚敲右脚才肯落屋,半句话不对头就打婆娘和娃娃,如今二女儿又贪上这种败坏门风的丑事,你想谁拿倒不犯难,俩娘抱头痛哭。本来成分就不好,平时就低人几分,有苦无处诉,有冤无处伸。女人嘛!哭过闹过后还是去积极想办法解决问题,如果二女儿又被打跑到天远地远的地方去了,自己害个头痛脑热的病还不咋得,如果得场大病咋办?老东西指望不上,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命苦。这时的秀她娘十分的怨恨女儿,读书不好好的读,你说谈的哪门子恋爱,被学校开除光彩吗?想到此她突然明白一切,难道就是那个经常来找秀儿的学生娃,不学好太可恶。然而,她对那个后生颇有好感,人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斯斯文文,做事踏踏实实的,她想恨又恨不起来,心里暗自生爱。剩下的事就是赶紧托人去提亲。
七十年代末,农村风俗习惯,十五六岁订婚的人很普遍,比起旧社的小结媳妇又前进了一步,遇到这种丑事,双方的老人都会顾及面子,草草的完婚。眼镜与秀秀这对年轻人就这样偷偷的结了婚,没有扯结婚证,媒婆都是安的人冒充,后来眼镜书也没读了,日子过的紧紧巴巴的,慢慢他不满足这种日子,开始酗酒打发愁苦,喝醉酒就数落人,动不动就动手打婆娘,秀秀的身子经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终日已泪洗脸。可她从不出去对人讲,她说男人是自己选的怨不得别人,怨就怨自己眼睛瞎。有人说眼镜捡到的婆娘当脚蹄,也有人说一般跑去跟到男方的都过不倒好日子,说眼镜的娘老子及嫌她成分不好又嫌她生的是丫头片子,不能传宗接代……
唉!女人泪。
201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