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了

雪花零零散散飘落下来，我怔怔地转身，小步坚定地走着，他的目光是如此惊讶，我会这么容易就放手。想起我曾经也如此被一个人注视过，那个人，是七年前赶我离家的血肉至亲，我的父亲。之前我离开那个人，之后他也离开我了，我自嘲地笑笑，低头凝视着手上愈来愈薄的白，忽然想到是风水轮流转罢了。

那年我正好大学毕业，父亲叫我回家，跟我说，和他分开。当时年轻气盛，在他的盛怒之下，把刚刚收拾好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行李，在我把门甩得关上的时候，他的那句‘走了就不要再回来’被门隔成了两半。之后我就和他去了别的城市，一起打拼，听起来倒是挺浪漫的，但是，他还是经不住诱惑，第一次，我和他吵了架，一个月谁也不理谁，第二次，我一个月没有煮他的饭，第三次，我若无其事。我没想这么多，跟个男人就像买台冰箱，哪还指望有一辈子都不坏的时候，修一修得了。多了，也就麻木了。

我面无表情地打算回家，步子走得快速，我觉得我快崩溃，直至踏上家里的地板那一刻，关上了门，我无力地滑落坐在地上，靠着门，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脑子迷迷糊糊的，直到腿上传来麻木的痛感，我才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移到房间，躺在床上，我松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带着那麻痹的感觉睡了。

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下的大排档一如既往传来喧闹的声音。我慢慢走向浴室。

镜子前的我，脸上挂着泪痕，好像就这样冻结在我脸上，一动，钻心地疼。

我发烧了，步伐不稳地胡乱翻着柜子，手颤抖着把冲剂倒进杯子里喝，药是热的，手除了指尖，都是冷的，我暗叹了一口气。

我在床上躺了一星期，靠着好友买来的食物度过。一周后，我告别了这个城市。我拖着行李，站在熟悉的家门前，我对着那个倒贴的‘福’字发呆。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冷冷地盯着我，转身慢慢走回去，不过，门是开的。

“——爸！！！！”我叫出了七年来重未念叨过的称呼。我忽然很怕，心底里从未有过的惊慌，即使是当年坚定离开家，也没有这种感觉，让我想逃。但是我没有后悔。

他顿了一下，没有应，而是步履蹒跚地拄着拐杖，走进房间关上了门。我垂下眼帘，坐在沙发上，怔怔地看着家里的一切。

‘我回家了’我脑子里奔出这四个大字，让我恍然大悟。这就是家，不管我怎样，它还是家，永远是我的归宿。

“饿了吗？”父亲打开门，走向厨房的时候淡淡问道。

我应了一声，看着父亲在厨房里忙碌。饭做好了，我给母亲上了柱香，坐在父亲身旁，我心里很难受，也很讶异，记忆里父亲原本高大的身影，居然变得如此，如此瘦小——我还没有仔细看过父亲。

他给我夹了一下菜，扒着饭不动声色地问我：“怎么回来了？”

“想家。”我比他更淡地回答道。

他不满地看着我，眼光犀利。

“我离开他了，因为不适合。”我安静地咽下饭。我希望他不要再问下去，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它的自尊使我不承认事实。

他点点头，会心意地没有问。

我房间干干净净，没有灰尘，一切都如平常。我铺好床，看看手机，他发来的信息，他说他要回这里，跟我爸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原来他已经知道我回来了。

为什么？我问他。

他说，怕你爸怪你，想想还是说清楚得好。

我拒绝道，不用了。

他没有回话。门铃忽然响起，我没有出去。

我没有听到什么争吵，在我抓着门把手准备出去的时候，听到了巴掌拍重重到脸上的声音，然后，他走了。

我松下手，没有出去。

过了几个小时，我打开门，朝坐在沙发上的父亲笑笑，他怔怔地看着我，扯了扯嘴角，低下头继续看报。

“他想跟你说清楚，但是你放手了，还主动签了协议书。我给了他一巴掌。”他依然淡淡地说着，好像无关紧要，“他回头了，但是你没有看清楚，你也没有选择。但我相信你有理由，也有你的想法。爸爸不怪你。”他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而且说到我心坎上去。

我轻轻地点头，回房了。

世间本来五蕴皆空，人都是虚幻的，爱情怎可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