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谭和老孔

（一）

在股海浮沉七年的老谭彻底告别了股坛，金盆洗手了。说是股海浮沉，其实还是沉的时候多一些，只是用“股海沉沉七年”来形容未免太伤人了。这七年下来，唯一的收获，就是老伴说的，你总算认识了自己的弱点，太贪。这个老谭是知道的，要不是贪婪不舍得卖，至少七年中有五次机会让老本儿翻一番。

所以当他清了股东账户骑着自行车回家的时候，反而有一种少有的轻松，我不贪了，不拿我的弱点给你玩了，能奈我何？走着走着，路边一个卖花盆的中年男子喊他：“大哥，过年了，买个花盆吧！给你便宜点！”一听花盆，老谭停下了车子。七年了，家里所有的绿色植物全被老谭清理出去了，每天股市大盘上的绿色看得他只想呕吐。“怎么卖的？”老谭问。“大的五十，小的三十。来，看看质量，不买没关系。”中年人热情地回答。

老谭看了看花盆，说实在的，质量真不怎么样，难得的是花盆里有松软的泥土，一股清新的泥土香气扑鼻而来，老谭感到一阵的清爽，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哥，一看您就是行家。这儿的花土全是从俺老家花圃里运过来的，您老在这城市里还真没地儿买去，您仔细瞅瞅。”中年男子说完，扭头去招呼别的顾客去了。

老谭伸手扒拉了一下泥土，确实是松软无比，很适合养花。他正想决定买下时，手指忽然碰到一件异物，老谭一看，居然是一张崭新的五十元大钞！老谭瞅了瞅，看那中年男人正和顾客聊得火热，就迅速地把那张大钞折起来，刚要顺手牵“钞”，中年男子忽然走了过来，“怎么样，大哥，才五十块，买一个吧。”老谭只好把折好的大钞往花盆深处推了推，拿出手来，拍打了一下手上沾着的泥土。

“兄弟，这花盆太贵了，十块，十块我就买。”老谭一边说，脑子迅速地转开了圈。他想起了黄宏的小品《卖花盆》，黄宏不是把私房钱埋在土里躲避老婆的搜查吗？难道他也是？“兄弟，来抽棵烟。”老谭拿出烟来，递过去一支。那中年男人不好意思了，说：“大哥，咋好意思抽你的哩！不瞒你说，就好这口，老婆子管得紧不让买，嘿嘿！”说着接了过去，点着了，猛地抽两口，一脸瘾君子的表情。

“那你咋解决哩？”老谭不经意地问。“嘿嘿，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俺呀……”“又抽上了，是不是又藏钱买烟了，说！”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边喊边吵，怒气冲冲。“不不不，这是大哥给的，你看看，你看看，钱都在这儿呢！”这家伙显然是个妻管严，赶紧跑一边张罗生意去了。

老谭说：“大妹子，是我给兄弟的，别嚷嚷了啊，来，我买个花盆。”“不好意思了大哥，来，我给您挑一个新的去。”“别别别，我就要这个，这个好。”老谭怕中年男人过来，想速战速决，拿出一张五十元递了过去。中年妇女接过来，在阳光下仔细照了照，说，大哥，这张有点破，你给换一张呗？”老谭赶紧换了一张，把花盆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子匆匆走了，走出几步，趁人不注意，把钱拿出来，看看周围没人，对着太阳照了照，嘿嘿，这岂不是货真价实的人民币乎？老谭禁不住掉了句书袋子。

老谭心里那叫一个美呀，花五十元，买一个花盆，虽说花盆质量差了点，还外带一张毛主席呢，虽说是个绿色的主席，可是俺老谭不玩股票了，就不怕绿了，哈哈哈！这个“买一赠一”活动真是值呀。“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老谭得意地唱起了京剧。

“大哥，等等！”老谭一句还没唱完，就听见有人喊，扭头一看，那对中年夫妻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哥，那个花盆里俺藏了两张五十元，您看小本生意不容易，你就还给俺吧？”两张？老谭有些晕，可能刚才刨得不深，不想还有一张呢。

“好，你拿去吧！”老谭把自行车支起来，指指花盆，“我可没动一指头。”中年妇女一个箭步冲过去，翻了两下，扯开嗓子哭上了：“哪有什么钱呀！大哥你就还给俺们吧！”这一嗓子下去，周围立马聚集了一圈围观的群众——这是中国特色，哪都不缺这样的闲人。

老谭看人越聚越多，也有些慌了，哆哆嗦嗦地说：“你有，有什么证据？不要血，血，血口喷人！”那个中年男子说，大哥，俺有个毛病，花盆里藏的钱都有记号。说着，叽里咕噜地报出两串号码，居然是钞票号码！

“你把钱拿出来看看不就行了？要是没有这两个号，俺两口子给你磕头道歉，要是有了，你必须还给我们！”中年妇女止住哭声，也凑了过来。

“不行，不能让你们看！”老谭说。周围的人群一下子炸了锅，有指责的，有不屑的，有个小媳妇恨恨地吐了口唾沫走了。老谭的脸红得像猪肝一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忽然情急智生，说，要是有这两个号，我都给你，要是没有两个号，我一分钱也不给！老谭想明明只有一个嘛，有言在先，一个号不算，没有两个号，我一分不给！老谭把兜里几张钞票拿出来，一张一张地对照，果然有两张号码完全一样！老谭一下子瘫在地上。

那对中年夫妇接过那两张钞票，扭头要走。老谭忽然想起，有一张肯定是那个女的对着太阳照的时候偷偷记住了号码，太恶毒了！老谭爬起来，大声说，有一张是我的，你还给我！中年妇女说，你的，号码是多少？老谭还真记不下来，磕磕巴巴背不出，周围的人群一阵哄笑散去了。

回到家，老婆子做了一桌好菜正等着呢。“老头子，你死哪去了这么长时间不回来？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庆贺你大彻大悟，迷途知返啊！咱一小老百姓，跟股市较不起劲，电视上专家讲了，玩股票呀，首先必须克服那个贪婪心理。”跟老谭过了七年的炒股生涯，老伴儿炒股没学会，倒是学会了甩新词儿。

老谭一言不发坐在沙发上，瞅着那个大花盆发愣。

“哎哟，不给股市较劲了，又给花盆较劲了，你个死老头子！”老伴笑着骂他。

老谭一脚把花盆踢了个粉碎，恶狠狠地说，我这个弱点克服不了了，我能不给股市玩儿，还能不给社会玩儿？！

老伴一头雾水，目瞪口呆。

（二）

又过了几天，老谭的老伴老孔上街买菜，正走着，一个声音传入耳朵，“大嫂，过年了，买个花盆吧！给你便宜点！”孔大娘一怔，就看见路边一个中年男子笑呵呵地望着她，身后一辆三轮车，车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盆。

孔大娘脑子里立即浮现出老伴说的那个骗子的模样，暗自一比较，立刻确定就是他！顿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心说，又来这套，今天我就陪你玩玩！

“多少钱一个呀？”孔大娘明知故问。“大的五十，小的三十。来，看看质量，不买没关系。”中年人的“台词”显然是背熟了的。

孔大娘走近去看盆儿，那中年男子果然“不失时机”地要去招呼别的顾客，孔大娘喊住他，说：“大兄弟，你这盆儿质量可是不错呀，五十块真不贵，这样吧，我全买了！你看我也没法拿，你给我送回去吧，没多远儿，就在派出所旁边，拐几个弯就到了。”那中年男子听见“派出所”三个字，显然没有料到，嘴巴张得老大，再也合不拢了。“怎么了？嫌老婆子买不起？没事儿，你看看，今天还真带钱了。”孔大娘打开钱包，把几张人民币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不，不，不是的，大嫂，你看，这么多顾客呢，俺也不能光照顾你一个人不是？俺是限量销售，最多……最多两个！”中年男人说。

“你在这儿叨咕什么呢？是不是又藏钱买烟抽了？”另一个“演员”胖妇女终于出现了。“瞎说什么呢！不是，大嫂买盆儿呢。”中年男子赶紧给老婆挤眉弄眼。

孔大娘看在眼里，不禁笑了，说：“大兄弟，顾客多是不是？给你说啊，大嫂我今天就是来搞慈善来了，我五十块买你的，当场三十块卖出去，三十块买你的，十块钱卖出去，让大家过个舒心年呗！”孔大娘提高嗓门，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春节大酬宾，花盆贱卖了啊！”这一喊，路边立刻围上来十几个看热闹的。

那个中年胖妇女脸色绿了又青，青了又白，瞬间变换了几种颜色，狠狠地瞪了男人几眼，然后冲着孔大娘干笑几声，说：“大嫂，俺是小本生意，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钱，今天孩子生病了，自个儿在家没人照顾，我跟他爹商量呀，今天不卖了，得赶紧回去。他爹，赶紧走吧！”

中年男子推起三轮车就走，被孔大娘一把拦住，“大兄弟，大妹子，俺家老头子上次从你这儿买了几个花盆，土不够用了，既然今天你们不卖了，我老婆子装点土，不耽误你们多少时间啊。”说着，不由分说，从最边的几个花盆里接连捧起几捧土，飞快地装进了菜篮子里。

这夫妻俩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人家买过你花盆了，捧几捧土又不过分。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说：“大嫂，您拿点土没事儿，不过俺在这土里藏了钱，怕你弟妹不让买烟……”“哎哟，跟黄宏学呢，要不说这电视小品害人呢。”孔大娘一边说，一边从菜篮子里的土中拿出来三张五十元钞票，一张一张地看了看，说：“这是我的，刚才准备买你花盆用的，对了，我还记得号码呢，尾号是：0175、0183、0199，你的钱有什么记号没有啊？.”

“这，这，这……”中年男人知道遇到了“克星”，一跺脚，推起三轮车走了，那个胖女人低下头，从围观的人群中挤出去也走了。围观的人们也散去了。

孔大娘从三张钞票中抽出一张，装进钱包，自言自语：“这是本金。”又拿起另外两张，说，这是利息，不过这利息稍高了点。她想把这“利息”也装进钱包，回去好给老谭炫耀炫耀，可是突然觉得心里一阵恐慌，这不是自己的钱，装得还真是不踏实。

孔大娘想了想，伸手拦住一辆计程车，上车跟师傅说，快，快追一辆三轮车！计程车按照大娘说的方向，很快就追上了中年夫妇。

那对夫妇看见孔大娘，脸刷地全白了，不知道这老太婆还要干什么，难道要报警不成？孔大娘拦住他们，说：“大兄弟，大妹子，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可这缺德事儿不能干，你今天换个街，明天换个路的，还不如找个地儿踏踏实实做点生意呢，啊？我收回我老头的五十块，这多余的钱呀，还给你们，要是人找上门了，你们就还给人家，这多好，不做亏心事，咱就不怕鬼敲门了不是？”

中年夫妇一脸愧疚，说：“大嫂，以后俺们再也不敢了，钱你收着，就当俺们买教训了！”孔大娘欣慰地笑了，说：“这就对喽，来，拿着！”说完转身走了，也没舍得再“taxi”一把。

回到家，孔大娘把五十元递给老谭，说，看看，我帮你讨回来了。接着把自己的“妙计”加油添醋给老谭讲了个天花乱坠。

老谭说，老孔你怎么回事？到手的钱你不要？你害怕什么呀？真是的，怪不得咱们家挣不上钱呢，电视上专家说的就是对，不该贪婪的时候我贪婪，不该恐惧的时候你恐惧。这就是人性的弱点啊！

孔大娘睁大双眼，说，老谭你真是贪，我老孔是该恐惧的时候恐惧啊，你那是弱点，我这是光辉！

老谭从没见老伴这么激动过，说，什么光辉，你哪来的这么多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