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头按摩琢磨
洗头房这几个字被人看来是龌龊的地方,是一个淫秽的出处地。那些打着洗头按摩旗号干着非法勾当的人,把这个服务行业变得低下。细腻的描述,平实、自然!
六月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那天黄昏,晴朗的天空突然乌云滚滚,雷电交加,天地灰暗,只一瞬间,急风暴雨就铺天盖地而来,吓得满马路上的行人都惊慌失措地找地方去躲藏。呼延奇当然也不会例外,他慌慌忙忙地停下自行车,随手锁上车锁,很麻利地就钻进了一家马路边上的洗头房。
呼延奇推开洗头房的屋门,就看见屋里头坐着的几个小姑娘立马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几张小红嘴就像鹩哥似的异口同声地问他,先生,洗头还是按摩呀?
呼延奇当时是害怕让那突如其来的暴雨给淋成一个落汤鸡,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跑进这家洗头房里来干什么,他站在屋门里,面对着这么几位年轻、漂亮又热情的小姑娘,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们才好了。
呼延奇站在那儿一边用双手擦了把脸上的雨水,一边口吃地冲着那几个小姑娘说:“不,不,不,--我,我,我是来剪头的。”他这么鬼使神差地说着话的时候便抬腿走到剪头椅子跟前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
一个留着短头发,个头不高,胖乎乎的小姑娘来到呼延奇的身后,用两根手指头轻轻地揪着呼延奇后脑勺上一撮湿溜溜的头发,嘲弄地说:“先生,你的头发不长啊!怎么剪?你是想要剪个和尚头吗?”她说完,一转身就坐到了一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从茶几上的一盒香烟里抽出一根香烟叼在嘴上,然后又从茶几上的一个红色的小皮包里头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嗒一声给自己点燃了香烟,便一口接一口地抽了起来,那种劲头,真是一幅活脱脱的流氓相。
这时侯,另一个坐在连椅上的那个瘦瘦的,发育不全的小姑娘冷冰冰地说:“他是跑进来避雨的。”紧接着她又用一种戏弄人的口吻朝着呼延奇说:“避雨就避雨呗,这么大的人啦,脸红什么呀!在这儿避避雨,我们不会收你的小费,你就放心好啦。”
两个小姑娘这么一唱一和地这么一整,弄得呼延奇很不好意思,神情显得挺尴尬的。他坐在剪头椅子上,感觉着浑身都不得劲,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这个时侯,另外一个身穿淡黄色连衣裙的小姑娘来到呼延奇的身后,甜甜地说:“先生,外边的雨下得这么大,你这样傻坐着也没意思。干脆,就让我给你洗洗头吧。你看你的头发都让雨水给浇透啦,雨水不干净的,我给你干洗干洗吧。行不?先生。”
呼延奇连忙就势下台节,连声地说:“行行行,行行行,行啊!这雨水是不太干净,你就给我干洗干洗算了。”
这个浑身散发着香水味,脸上涂抹得像个小妖精似的小姑娘,一边给呼延奇洗着头,一边笑眯眯的,有话没话找话说地和呼延奇闲聊了起来。另外那两个小姑娘也是你一句,我一语,有一句,无一语地和呼延奇搭闲着话儿。只一会儿的功夫,呼延奇就已经没有了刚进门时的那种狼狈样子。
呼延奇干洗完了头,屋外的雨不但没有停下来,还一阵紧似一阵,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啦。
“你看,雨下得这么大,你也回不了家,干脆,我再给你做个泰式按摩吧?怎么样?先生,我不会多收你的钱,连给你洗头算在内,只收你80元钱。怎么样?先生,你还想啥呀!这么便宜的事,你到哪儿去找呀!跟我来吧,先生。走啊,跟我来吧。”
那个身穿淡黄色连衣裙,高个子,大眼睛,留着披肩发的小姑娘给呼延奇干洗完头,自己洗了洗双手,擦了擦就又走到呼延奇的跟前,笑眯眯地拉着呼延奇的一只手劝着呼延奇。
这时侯,那个个头不高,胖乎乎的小姑娘也赶紧帮腔地劝说着呼延奇:“去吧,去吧,先生,别犹豫了,她的手艺是我们店里最好的,平时她忙都忙不过来,你就赶快跟着她去按摩按摩吧。泰式按摩很舒服的,我不骗你,真的!先生。平时泰式按摩都是100元,今天下大雨了,没有客人,她才这么便宜给你按摩的,你就赶快跟着他去吧,别在这儿磨蹭啦!赶快去享受享受她的手艺吧。”
我们家老一辈子里也没有谁干洗过什么头,就是我们家的老祖宗呼延赞,他也不知道什么叫干洗头,就别讲什么泰式按摩了。呼延奇的脑子里这么想着的时候,心里就又琢磨着,今天尝了尝这种干洗头的滋味,还真是挺不错的。反正现在闲着也没有什么事,口袋里还有100钱。再说了,外面又下着这么大的雨,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家,这不正是人不留人天留人吗。这既然是上天的意思,那我就不能违背了天意,干脆就潇洒一回吧。
呼延奇坐在剪头椅子上,心里面这么一琢磨,浑身就来了一股热劲。他二话没说,站起身子,就像他们公司那个肥头大耳的经理给职工们开大会走进会场时,特意摆出的那么一付熊样子,倒背着双手,板着一张老驴脸,目空一切地挺着将军肚,迈着四方步,神气活现地跟着那个留着披肩发的小姑娘走进了按摩室里。
呼延奇大模大样地躺在按摩床上,一本正经,废话连篇地和这个长得挺漂亮的小姑娘闲聊着,享受着小姑娘的按摩服务。二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呼延奇算不清了,反正是还没有等到他弄明白泰式按摩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这个小姑娘的两只小玉手相互一拍,啪的一声,就听见她说:“好啦.先生。时间到了,起来吧。”
呼延奇睁开双眼,好像从梦中醒过来似的,不由自主地就顺嘴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这样就算是完事啦?”
“是啊,到点啦。如果你还想干点什么,那当然就不会完事了,你想吗?你是不是想打飞机呀?要打的话,我就给你好好地打一打,保证打得你浑身都舒服,怎么样?先生?你打不打?”
小姑娘笑嘻嘻地说着这话的时候,就用一种怪怪的眼神,十分暧昧地看着呼延奇,看得呼延奇的脸上都有些发热了。小姑娘见呼延奇躺在那儿没有什么反应,就又淡淡地问:“先生,你是不是第一次到洗头房里来按摩啊?”
“谁说我是第一次到洗头房里来按摩,我不经常按摩这倒是真的。打飞机?怎么打呀?我看还是算了吧!我可不想打什么飞机了,如果再让你打的话,你就能把我浑身的骨头节都给打散架了。”
呼延奇说完,悻悻不乐地下了按摩床,穿上鞋,站起身子就往屋外走去。
人呀,有时候还真是挺奇怪的。呼延奇明明是头一次到洗头房里来按摩,可人家小姑娘这么一问他,他却不肯承认了,还挺生气的,还觉得这个小姑娘小看了他似的。
小姑娘瞟了一眼呼延奇,猛地一扭身,抬腿赶到了呼延奇的前面。她一边往前面走着,心里一边暗暗地骂着:“这个土包子,连打飞机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还在这里给我装二爷,真他妈的没劲。”
呼延奇跟在小姑娘的身子后头往前厅里走了几步,小姑娘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问道:“先生,我的按摩手艺怎么样?挺舒服吧?”
呼延奇不由自主地也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儿借着暗淡的灯光,看着小姑娘那种诡秘又得意的神态,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他还是不忍心扫了这个小姑娘的兴头,就顺口应道:“好,好,舒服,舒服,挺舒服的,你的手艺还算是挺不错的。”
小姑娘还没有等到呼延奇的话音落到地上,就转过头去,咯咯咯地笑着往前面的大厅里跑去了。
说实在的,这个小姑娘的泰式按摩手艺究竟怎么样,呼延奇还真是说不上来,因为他并不知道泰式按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刚一开始躺在床上按摩的时候,呼延奇觉得这个小姑娘的手劲还不小,捏得他浑身都挺疼痛的,他强忍着,不好意思出声。后来就好多了,可能是小姑娘累了,手上没劲了,他感觉着小姑娘的那一双小手轻轻地在他的后背上到处拍拍掐掐,捏捏揉揉,挺舒服,可刚一舒服小姑娘的按摩就完事了。
呼延奇出了按摩室,可能是心里作用吧,他感觉着全身都让这个小姑娘连捶打又掐吧地弄得挺疼的,全身的骨头节都好像散了架似的。他心里琢磨着,还舒服哪,这不纯粹就是受了一回洋罪吗!尤其是在他付钱的时候,呼延奇的心里头就更不是个滋味了,还有那么一种被那个小姑娘给戏弄了的感觉。
呼延奇走出洗头房大门的时候,嘴里头小声地叨咕着:“舒服,舒服个屁!不值。真是不值。”
雨停了,天也黑透了,呼延奇神情沮丧,挺懊悔地骑上自行车,一路上猛蹬着车凳子往家里赶去。
呼延奇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妻子早已经将饭菜做好了。他刚一进屋,他妻子就冲着他埋怨道“你到哪儿去了?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中午我让你拿雨衣,你就是不听话,你看看,这雨下得多大呀!没淋着你吧?赶快换件衣服来吃饭。儿子刚才都饿的咋呼了,你要在不回来的话,我们就不等你啦。”
呼延奇的妻子一边数落着呼延奇,一边摆上了碗筷,端上了饭菜,一家三口人围上了饭桌子,吃起饭来。
呼延奇像做了件什么亏心事似的,一进屋就堆着满脸的干笑。吃饭的时候,他也不敢正视妻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左顾右看而言它,搪塞了妻子三言两语之后,他干脆就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心不在焉地用鼻子哼哼着应付妻子的一些问话。他妻子见问不出呼延奇一个什么所以然来,也就不再追问了,把脸一沉,低下头去,自顾自地吃起饭来,也不在搭理满腹心事,闷头不响的呼延奇了。
呼延奇草草地吃完饭就赶紧钻进了书房。他需要安静一下,需要静静地好好想一想,等一会儿好怎么来糊弄他妻子,怎么说谎才能圆满一些。可还没有等到他想好编造什么谎话的时候,他妻子就已经寒着小脸走进书房,随手关上书房的门,双手掐着腰站在那儿,不依不饶地追问他干什么去了,追问得他哑口无言。
呼延奇生性呆板,说话办事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坦率的很,心里头根本就藏不住什么事情。何况此时此刻,他做贼心虚,哪里还能招架得住他妻子这一连串的追问。他就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似的,低着头坐在椅子上,一边喃喃地和他妻子说着他洗头、按摩的经过,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二十元钱放到了写字台上。
“好哇!你还真行啊!我平时连双鞋都舍不得买,你竟然敢拿着我的钱上那种地方去,你还算是个人吗!啊!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偏偏要到那种地方去躲雨?啊?你说啊!你哑巴了?说话呀!怎么,心虚了?你说啊!不敢说了吧!你这个缺德玩意儿……”
呼延奇的妻子边朝着呼延奇吼叫着,边用她的手指头指点着呼延奇的头皮。他妻子越是吼着呼延奇越是气的慌,嘴里的话说的也就更加难听了。“你躲雨,躲什么雨!啊!我看你是心术不正。什么地方不能躲雨?那种地方是好人去的吗?啊!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呸!你真是脏死我啦!我告诉你,以后你别想再碰我一下子。”
呼延奇被妻子骂得昏头昏脑的,还没等到呼延奇醒过神来,他妻子已经冲出书房,跑到卧室里,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我不就是花了你八十元钱,值得你这个样子吗?真是的,这算是什么事啊!”
呼延奇站在卧室门口,身子靠在门框上,小声小气地冲着卧室里趴在床上呜呜大哭的妻子嘟囔着。
呼延奇是在向妻子解释,还是在向妻子道歉,还是在埋怨他妻子,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了。也许,几层意思都有吧。也许,呼延奇只是向妻子发泄他心里头还在窝着的那股懊悔的情绪。
“你说什么?你就花了八十元钱!哼!你可真是挺阔气的呀!光是钱的问题吗?啊!你做没做缺德事?啊?你心里头明白!今天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要到那种肮脏的地方去躲雨?你说不明白就不行!我就跟你没完!……”
呼延奇本来就觉得自己在外面已经吃了亏,心里头就堵得慌,妻子不依不饶地跟他这么一闹腾,心里就更加不以为然了,他不由自主地就提高了嗓门,冲着妻子吼道:“你把话说清楚一点,谁做缺德事啦?啊!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真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女人。”
呼延奇的声音刚刚落到地上,他妻子猛地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连脸上的泪水都来不及擦掉了,挺直身子,怒气冲冲地瞪着呼延奇的脸就竭斯底里地喊叫着:“你见过世面,你出过国,你留过学,你是个洋人,我呸!你爹妈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一个不要脸的洋种来了。”
呼延奇看见妻子那种发疯的样子,也不敢再说什么了。他心里寻思着,我惹不起你还躲不起你吗,就气哼哼地到客厅里去了。
那一夜,呼延奇躺在客厅里的三人沙发上怎么也睡不着觉了,心里头乱糟糟的,他觉得自己非常冤屈,总觉得心里头有股怨气发不出来,憋得难受。
那几天,他每天上班下班的路上,他的双眼睛都格外地注意起马路两边的那些洗头房来了。他这一注意不要紧,还真地下了他一大跳。马路两边那一家一家洗头房的店名几乎都有个花字,什么山菊花洗头房、野玫瑰洗头房的,都透露着一股邪气,而且那些洗头房的门面装潢都装饰得花里胡哨的,那张贴的宣传广告几乎都是一些近似裸体的妖女,让人们打眼一看心里头就不舒服。尤其是洗头房大门前那些放肆的女郎,一个个涂抹地就像个小妖精似的,她们站在店门前,叼着香烟,趿拉着拖鞋,穿着短裤和紧身衣,不断地骚扰路上的行人,卖弄风骚地揽生意。她们那种放荡的浪劲头,不让人们反感那就奇怪了。
洗头房这一类社会上新兴起的服务行业,现在之所以发展得这么快,其主要原因就是投资少,见效快。从事这一行业的工作人员,几乎都是进城里来闯世界的乡下姑娘。那些姑娘普遍文化低,综合素质差,手艺也不精湛,说话口无遮拦,胆子大得很。有段顺口溜,就是呼延奇那次在洗头房里洗头的时候听那个身材瘦瘦,胸脯发育不全的小姑娘说的。
“毛主席向左看,歌厅舞厅按摩院;毛主席向右看,下岗职工一大片;毛主席向后看,都是一帮贪污犯;毛主席向前看,一点光亮看不见。”
那天上午,呼延奇坐在办公室里静下心来仔细地想了一想,觉得这段顺口溜并不是一些人信口开河,胡编乱造,恶意诽谤现实社会。不过,他觉得这段顺口溜编的有些偏激,因为怎么说毛主席他老人家也不会这么简单地来看待社会问题的。于是,他就提起笔来把这段顺口溜给改了一改。
“毛主席向左看,家家户户大彩电;毛主席向右看,各种轿车一大片;毛主席向后看,昔日荒山变果园;毛主席向前看,城乡旧貌都不见。”
呼延奇修改完了这段顺口溜之后,默读了几遍,自我感觉挺好的。于是他就起身给自己沏了一杯清茶,然后坐到沙发上,嘴上一边品着茶,心里一边琢磨着,在当今这个社会上,单纯的洗头、按摩,对安分守己的小市民来说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觉得他妻子的思想观念太陈旧、太偏激,他觉得妻子伤害了他的自尊,他觉得自己挺委屈的。
呼延奇坐在沙发上闭着双眼琢磨着,谁家的花园里没有垃圾、杂草啊,只要人们经常清理、铲除花园里的垃圾、杂草不就行了吗。他还琢磨着,那些整天逛游在街头上死皮赖脸拉客的野鸡,那些摇头晃脑,打架斗殴的地痞流氓并不可怕,他们掀不起什么大浪,翻不了什么天。可怕的是那些整天坐在主席台上作报告的政治流氓、经济流氓、学术流氓、色情流氓,他们一旦害起国家,害起社会,害起老百姓来,那可真是不得了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