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八年了,第一次踏上回家的路,他无法抑制激动的心,他仿佛看见老母、儿女的等待,八年了,他亏欠他们太多太多……
在千百人翘首盼望的眼光中,在熙熙攘攘拥挤的人流中,车来了。
八年了,他没有登上过这趟通往故乡方向的列车。此刻,他看到他的列车正从茫茫夜色中驶来。
他的心豁然开朗,奔腾的喜悦穿越了眼前无数个晃动的头颅、手臂和身影。闭起双眸,他似乎看到了年迈的老母亲正佝偻着身子在擀饺子皮儿,看到已上大一的女儿正在细致地收拾屋子,看到十一岁的儿子正伏在桌子上写寒假作业;他似乎听到了家家户户的鞭炮声正此起彼伏,听到了二大爷、新立他们正擂着鼓、拿着铙和钹也起劲地起伏着,听到了谁家大人正扯着嗓子喊贪玩的娃娃回家吃饭……
他灵魂的静默处漾起了微笑。然而当他和妻走向检票口时,却有一阵悲哀袭来。他默想:
我如何能平静地回去,而不带丝毫哀伤?不,我无法不带着精神上的伤痛离开这个城市。在这个城市,我度过了多少个漫长与孤寂、希望与失望、痛苦与快乐复杂交织的日子?谁能够无牵无挂地摆脱这些痛并快乐的纠缠?
这里的大街小巷留下过我的足迹,撒满了我曾经的朝气和希望,也撒满了我心灵的碎片。我喜欢站在脚手架上看朝阳从远方的高楼上升起,我喜欢看着一块块砖石魔术般的变成大桥和楼房,我喜欢每次给别人搬家时闻嗅书本的清香,我喜欢走在这个城市那条古老的街道上看法国梧桐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一声长长的汽笛声撅断了他的默想,他和妻已随着涌动的人流快蠕动到了车厢门口。无法再滞留了,该启程了。他将紧捏在手中的票根放进外套的内口袋,不经意间碰到了一支笔,那是他给儿子的礼物。想到儿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想到了三年前的寒假儿子随老乡来这个城市令他心酸的那件事。
那天,妻子在工厂做工,不好请假,他便过来接儿子。已经五年没见到孩子了,他离家时孩子三岁。火车缓缓停下来了,老乡领了四个孩子下了车。他急切地朝那个穿蓝色棉袄的结结实实的小男孩儿奔去,想要一把抱住他抡几圈。老乡喊住他,拉拉右手边一个清清瘦瘦的孩子,“你儿子,给你安全带到了。”
他怔住了,脑袋轰的一下一片空白。听着那个孩子怯生生的喊了一声“爸”,他的心被无尽的愧疚和泪水濡湿。孩子曾经在他的梦中出现多次,然而他却错认了别人的孩子。那天晚上,儿子睡下后,妻子低声埋怨他:“这几年不回去,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出来了,说出去人家笑话!”
他的泪水终于在黑暗中奔泻而出。他怎么不想回去?他想家想孩子想老母亲想那个村子。他和妻子每月收入将近四千元,对于农村人这个收入好像不低。但他要支付每月的房租、水电费600元,他和妻每月生活费300元;他每月要给当时上高中的女儿生活费300元,学费、资料费每学期1700元,平均每月又300元,要给在家照顾儿子身体不好不能断药还要支应乡亲红白喜事的母亲每月寄800元,去掉这些开支,每月剩下的钱也不多了。如果在春节回一次家,两人往返路费需要近1000元,走亲戚、串朋友、喝几场酒、给亲戚家孩子压岁钱,只怕又得几千元,如此他和妻子一年的辛苦就所剩无几了。
所以,只能狠着心不回家。
八年来,家犹如一个果园,让他这个城市的寂寞追寻者将心灵化作了树,将回家的渴望化作涌泉,倾满了思念的杯盏。每当他高举起希望的灯盏却蓦然发现灯是空虚和黑暗的时候,家就像一个忠诚的守护者,为他的灯盏注满油,点起火,然后告诉他学会遗忘,告诉他他并不是这个城市的过客,而是这个城市所挚爱的人,告诉他不要让自己的眼睛因渴望见到家的面容而酸痛,告诉他坚持下去。
但是,现在,他不知道能否坚持下去。十一岁的儿子已上了初中,性格越来越内向,打电话回家,讲不了几句就没话了。他和妻子很是担心,本来筹划着让他来这个城市的农民工子弟学校上学,可是教材不一样,六年之后又不能异地高考。思量再三,觉得不能再对不起孩子,两口子决定回家。过完春节,要么两人出来一个继续做这个城市的行者,要么两人都呆在老家找些活儿做。听老乡说,好像县城东区兴起了好些厂子,不知道,家乡有没有能让他有一个合适的岗位和一份合适的收入。八年了……
“上车了。”妻在一旁提醒他。他醒过神,回头望了望这个城市。必须离去了,车已发动。去年他还在这个车站帮忙做工,还在酷暑之时靠在那棵杨树下休息。可现在,曾经给他荫蔽的树如陌生人般地望着他,光秃秃的枝桠一动不动。没有人挽留他,就连树也静默无语。
“磨蹭什么,拿好行李。”妻已挤到车上,催促他。他不作答,看到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心头滴落,耳边响起了他那个时代最喜欢王杰的一首歌:
“那刻着我的名字年老的树是否依然茁壮又会是什么颜色涂满那片窗外的红砖墙谁还记得当年我眼中的希望谁又知道这段路是如此漫长我不在乎有没有梦里的天堂握在手中的票根是我唯一的方向回家的感觉就在那不远的前方古老的歌曲在唱着童年的梦想走过的世界不管多辽阔心中的思念还是相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