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弦绝命

1.宫

那一夜的商宫，磬音如常。席上，王亲贵胄，举盏作乐；席下，歌伶舞姬，袅娜非凡。夜风旋过摘星楼的雕栏，肆恣地撞进殿来，吹得烛火时明时暗，香雾四散蔓延，把浮华的摘星楼打造得一如仙都。

纣睁着迷醉的双目，穿过凌乱的人影，学着那些多愁的风流士子，倚向流光的画栏。高耸的摘星楼，把整个朝歌城都收进了视野。那点点泛起的阑珊的灯火不仅没有燃起他的激情，反而为寂然的暗夜平添了几分冷清。丝丝缕缕的寒意，透过宽大的华裳填满了肌肤的每一寸腠理，带出了时常回响在他心中的一首歌，那是一首在朝歌城中广为流传的唯一使他恐惧得浑身战栗的民歌：

岐山凤鸣，帝星西升；七弦绝命，周代商兴。

好一个“周代商兴”！纣那张冷酷的脸上，竟牵起了一抹向天乞怜的侥幸。他不愿相信，甚至不敢相信，姬发所引领的集结了百路诸侯的义师已在家门口奏起了动地的鼙鼓。你听，那鼓声愈来愈近，仿佛是月下翻涌的暗潮，毫不留情地压向孤掌难鸣岌岌可危的朝歌城。眼看着自汤至今绵延了数百年的上朝，就这样断送在他这般自诩英雄的人手上，真是一个笑话，更是一个悲剧。

若说英雄，他商纣的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英雄。他顶着汤的荣光，流着盘庚的血液，他也曾金戈铁马，他也曾血溅寒甲，他也曾俯瞰江山，他也曾雄霸天下。时间恰似流川，伟业俨然浮云，纵使你有万般丰功，也会被一时的奢华抹去了百姓心中仅存的些须美丽的印记。摘星楼、鹿台拔地而起，直插青霄，在春风得意之时自以为不凡，到如今韶华已逝昔人已老，却又捉摸出潜在的危机了。

危楼风寒，带起了纣幽幽的叹息。喧嚣中，不知是谁敲起了桌案，那清脆的密密匝匝的鼓点，仿佛是在为敌军的匆匆袭来的焰光配乐。他那双因焦急而淡了血色的嘴唇略略地嚅动几下，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而远处，那跳跃的点点的火光还在包拢、逼近。那橙黄的颜色兀地生出一把匕首，被命运紧紧地操控着，在他的心上刻下了一道又一道伤痕。迫在眉睫的情势，让他选择了闭眼。他转过身去，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摔在地上，溅起了无声无色的花，连同浓郁的忧伤一起消散在了空气中……

2.商

舞女们轻移碎步，从暗处的两厢旋至大殿中央来。纣那被泪水模糊的视线避开这些胭脂水粉，转投向周遭精致的壁画。画上的不是别人，恰是他的先祖。他慨叹商朝历史的壮阔，天干几何，地支几何，传承的君主便有几何。

然而，年代愈久远，帝国愈衰落。他的目光落在汤的身上。那个曾经灭亡了夏桀的英雄啊，如今你的子孙要重蹈死敌的覆辙了。大厦将倾，狂澜难挽，便是废虿盆，赦微子，天下的命运又当如何，他又究竟能支撑多久。将亡之国，必有弊政。因此对于那些成为法律附庸的弊政，便是君主也无可奈何。

当他远远望见被官府征引，在工地上辛苦劳作的老奴；当他望见新婚之际即与妻子分离，被公卿们的私欲桎梏了的平民，他也曾痛心过，也曾忏悔过，也曾同情过，也曾愤然过。无数个夜晚，当他站在不知用多少黎庶的尸身砌成的摘星楼上，放眼望向万里山河的时候，总是会流泪。兆民痛恨命运将他们错付给了暴戾的纣，纣又能恨谁呢？他只能恨先人给予他恁繁的奴隶，他只能恨自己偏偏生在帝王之家，他只能恨人人逃不过七情六欲，他只能恨这个处处编织着弊病的社会……

谁不倾羡田园之乐，谁不倾羡睡到饭熟的生活？如果能让他做一个平凡的百姓，他更愿亲手建造一个单单属于自己的能遮风挡雨的小窝，然而，同样的愿望，赋予一个帝王的身上，动辄鼎铛玉石，动辄金块珠砾，先王们所尽兴享受的东西，到了他这一代终于引爆了百姓的忿怨。忿怨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像一颗被抛进秋潭的石子，在平静的潭面上激起无数的水花——就像现在这样。

起义军的甲声离摘星楼愈来愈近了。有人慌慌张张地闯进来报信，大殿里顿时乱作一团。丝竹乍停，铙钹忽止，众皆鼠窜，唯有纣默默欣赏着眼前这出滑稽的闹剧。跑吧，都跑吧，你们这群怯懦的胆小鬼！为了生命和财产，你们可以弃朝歌于不顾，转投西岐；在西岐，你们可以继续做你们的小曹小吏，甚至王侯公卿——然而，我不能。我与大商，一生俱生，一死俱亡。与其像你们一样在世上苟活，不如随这个伟大的帝国一起壮烈地逝去。

因为我是商王，是天的儿子。

3.角

纣激愤的狂吼声在大殿里久久地徘徊。他狂笑着，奔跑着，向命运抒发最后的不满。

此时，大殿里早已空空荡荡。终于，纣将燃着的宫灯引向飘舞的帘子。莫待世人呜呼哀嗟，摘星楼的擎天玉柱便化作了缕缕浓烟。烈焰冲天，在明亮的火光中，纣的意志变幻出了无数人的脸。费仲和尤浑，那两个曾经倍受圣宠的小人，此刻正着一身西岐式的襦裾，以手推盏，向纣炫耀着他们如今的春风得意；伯邑考，那个曾经掷琴而起的自诩不凡的少年，隐隐地在火光中浮现了幸灾乐祸的微笑，仿佛在嘲弄纣的“愚蠢”和“无知”……

还有妲己，冰肌凝脂，明眸含露，粉腮青黛，明艳倾世。有人说她是妖，她怎会是妖？伴君深夜的是她，替君暖席的是她，她分明是他最爱的人，是他辗转了几千轮回才得以一世厮守的爱妻。自从跟她相识相知，他便像开辟了一个避开纷乱尘世的全新的世界，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流成河，无所谓福通，也无所谓姬发，他所拥有的，只是温暖，只是平静。倘若温柔乡即为英雄冢，那么他愿意死在这里，一世又一世。妲己呢？在魂牵梦绕的大商国千钧系于一发之际，她这个高高在上的王后究竟哪里去了呢？

纣迈着寻觅的步子，绕过跳跃的蔓延着的火焰，走下摘星楼的石阶。阵阵的夜风，勾起他悔悟的深思。高而万丈的石墙啊，你承载着罪恶的一切。当年西宫娘娘从这里坠落，由此激起千层语浪，反了一代猛将黄飞虎。如今纣带着迥然不同的心情，又来到了这个地方，然而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是幻觉，一切都是幻觉！商王不是商王，妲己也未曾是妲己，没有西伯侯的软禁，亦无比干的剖心。寒夜的风，与寂寞的冷相扶摇，旋转着钻进宽大的广袖，锥心的凛冽一遍遍地在他耳畔说：天快亮了，梦也该醒了。

4.徵

诚然，梦该醒了。原本心湖如镜的纣，突然不那么冷静了。他抬起头，仰望着繁露般的星辰，长嘶一声。如水的月光，静静地打在他的身上。月，还是那轮皓月，无论战火如何蔓延，也无论朝代如何更替，她始终是历史和现实最深沉的见证者。如今纣对月长嘶，抒发的，却不仅仅是愤懑，还有对动与静的深刻反省。究竟是时局变了，是大商变了，还是朝歌变了，抑或只是，他自己变了。

敌军愈发逼近，纣甚至能听到姬发的喘息声。纣要破坏自己辛苦营建的一切，他绝不会教这安乐窝葬送在那装疯卖傻骗取同情的小子手里。他又开始奔跑，是与姬发赛跑，也是与时间赛跑。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一个地方，是那金碧辉煌的鹿台，是那收纳着奇珍异宝，藏匿着他和妲己美好回忆的地方。那是他的家，是他心中的圣地，是一个无法容忍任何人玷污的地方。纣宁可使其在烈焰中随大商一起化为灰烬，也不愿使其完整无缺地供新帝王销魂享乐。

风骤剧，拂乱了他蓬松的发丝，吹动了隐藏在心底的理智。隐隐地，从鹿台的方向飘来五弦琴的声音，高亢，低沉，实在，空灵，乱符交织，不知其所传达的，究竟是对现状的饮恨，还是对注定结局的哀惋。

纣循着琴声，一步一步，登上鹿台的顶层。寒冷的夜风吹得幔帐轻舞，跃动的烛火同月光一起勾勒出了一个袅娜的暗影，酥手轻抚，仙乐流出。是妲己，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知己，这知己在他心中占据了太重的位置，足以令他忘记商容，忘记微子，忘记比干，甚至——忘记他的对手姬发。

纣笑了，在烛火的映照下，那笑容显得脆弱无力，仿佛是摘星楼的支柱，随时可能崩坼。渐渐地，他的笑声愈来愈大，回荡在鹿台的大殿里，震颤了礼器，震颤了金玉，也震颤了他的心。他长袖一挥，珍器落地，竟成碎片，声声刺耳。他抓起案上的杯盏，猛地向口中涌灌冰冷烈性的美酒，企图以头脑的麻木牵动感知的停滞。

琴音骤停。纣勉强睁开被血丝布满的迷蒙的双眼，却只看见一片锦帛飘过，然后，是只身路地凄姜然落泪的妲已。纣再次笑了——妲已啊，你是在哀求吗？是哀求我冷静下来，抑或振作？可是，全完了，一切都不可能了。

一切都不可能了。

五羽

纣拿了宫灯，引向飘飞的幔帐，可怜一度辉煌的鹿台，竟落得一个和摘星楼同样的下场，一炬忿火，化为焦土。纣坐在殿中央，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他多么想随这鹿台。一起升向遥远的天国。在那天国里，不会再有战乱的痛楚和离别的辛酸，渔樵蚕桑的日子也不再陌生：那才是一个真正属于他和妲已的，理想的世界。

火光跃动，纣似乎看到了轮回的那头。酒酣之时，他欲拥抱死亡——美丽的死亡。他看见妲已站起了身，摇摇晃晃地奔向出口，刹那间，他看见了她裙裾下露出的九只蓬松的狐怅——她是妖，她真的是妖。纣，离开幻想吧，人妖殊途，一旦你失去了可攀附的价值，感情也将变得一文不值。也许她所需要的，并不是山林草野相依相守的日子，而是出一方辄千金的天下人倾羡的地位和权力。为金钱和权力牺牲的，太多太多了，并不只是你的一厢情愿。

鹿台的温度急速升高，纣很快被大火吞没。撕心裂肺的痛提醒着他，凡人的肌肤正被神圣的带他逃去天国的火焰一寸寸地剥离，带着鹿台的奇珍异宝，带着仿佛是刚才的回忆，带着他对妲已深刻而悲伤的感情——这一切，值了。能达到权力顶峰的人太少太少，能邂逅感情刻骨铭心的人太少太少，能像纣一样活了辉煌一辈子的人，也不枉在这轮回尘世间走一遭。

以身殉国，是他已然期料的下场，却不是他所期待的结局。箭在弦上而难发，命途使然，无可奈何也！呐喊着的灵魂，在烈火的侵中得以重生。纣只轻轻一跃，便飘飘然地飞出鹿台去，回首，却还能看见正承受着烈火煎熬的肉体，顿生留恋。然而天不遂愿，事已至此，再不舍，也枉然。

六攻城

终于，姬发攻破了商宫。纣看见姬发面对一片在烈火中焚烧的废墟时惊愕不已的神情，心中忽然犹如春风拂过，痛快而释然。短暂的酣畅过后，是无尽的仇恨。西岐小儿，你般了我的大商，也毁了我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公平不公平，只有一时的强弱。在我辉煌的时候，你们西岐也曾奴颜婢膝地侍奉过，如今我累了，走到尽头了，你们却来此予以折磨。比干剖心而死，你们怨我；伯邑者碎身成末，你们怨我；西伯囚于美里，你们了出怨我。你们生活在无尽的怨恨当中，受怨恨的驱使而沙场戎马，难道不痛苦吗？比起我来，你们更可怜得很哪！

纣的灵魂乘风而走，来到姬发的身旁。尔虞我诈多少年，一锤定音的时候终于到了。纣缓缓地，举起手中的剑，他等待着对方的动作，伺机给予致命一击。然而姬发只是淡然地坐着，目视前方，甚至没有留给纣一个眼神。纣感觉受到了轻视，怒火上蹿——姬发啊姬发，想当年你到朝歌装疯卖傻，骗取了我的恻隐之心，岂料我放虎归山，换取的不是你的感恩戴德，反而是你的反咬一口：是你，伤害了我最后的善良。

忽然，不晓得从何处传来笛声，凄哀婉转，余音绕梁，经久未绝。纣惶然而不失威严地四处眺望着，他听见鸡鸣破晓，看见东方的乱万间迸出一道万丈金光。从日出的地方飞出一凤一凰，伴随着凄婉的笛曲恣意飞舞，上旋，俯冲，渐渐逼近……

纣的惨叫声在黎明显得格外突兀。他感觉得到凤凰们的啄食，也感觉得到维持灵魂存在的气流正在变弱，消失……为什么？纣一遍遍地问着自己，为什么就连老天都肯帮姬发的忙？不要再胡扯什么大势所趋人心所向，事情到了这步田地，与其一味罪已，不如逼迫自己相信，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随波逐流，就连老天，也是一样……

七破阵

纣的灵魂带着无尽的留恋，随夜风四处飘散。在完全与这个世界说声再见之前，他无限珍惜地回望了一眼，他看见火光冲天的商宫，看见从四方涌来的士兵，也看见了，在团簇的花丛中，妲已茕茕地站着，满眼泪水地望着他。

原来，妖也是有感情的——抑或，她根本不是妖。当一个人把一切都看得中淡了，那也午会是他最快乐的时候。陪伴着帝王的荣光生活了那么多年，直到今天，纣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快乐。放下虚荣，拥抱的不仅是自然，还有幸福。

可惜，等他知道这一切，已经太晚太晚了。七弦绝命，周代商火。纣望着姬发，喃喃地说：于君一笑泯恩仇，不论过去如何，只要你能善待百姓，要我做什么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