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语

SPY 短篇 另类先锋 2012-01-17 08:31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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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生命尽头,哪一个才是适合自己,那一个等待的人,恋情终结。我愿为你风尘老。芬芳之处,尽显美好。问好作者!

傍晚时分,我正坐在小酒馆里的独腿转椅上,身后金发的年轻男人在自得其乐地调酒。光线昏暗,吉他手挂在一旁,贝斯手坐在架子鼓的阴影里。最后一抹霞光直穿过窗玻璃打在麦克风上,麦克风闪着光。“我不能说谎,你是我眼中的诱人苹果(心肝宝贝)……”黑皮肤的胖女人踩着失了控的节奏,毫不含糊地在属于乐队的狭小天地中宣泄爱意。

酒馆外,“三点半”这三个大字开始发出霓虹灯光。酒鬼们多了起来。“三点半”——之所以取这样一个名字,无非因为入夜后准时到来的妖兽们在临晨三点过半后多由于不胜酒力而醉倒,它们会褪去人形伪装,纷纷现出原形。近来,难得一见的冬瓜精也跑来喝酒,这下酒馆的人气大增。谁不想多看两眼那只蹲在酒馆角落,散发微弱红光的超大号冬瓜呢?平日来酒馆喝酒闲聊,偶尔喝着聊着会发现方才与自己对饮的小年轻或是落魄大叔忽然间变成了泛红的白芍、狸猫。久而久之,人类常客对此也就见怪不怪了。毕竟大家出来混都不容易,因此人也好,妖也罢,相处的也还不赖。

我坐在那儿,一面摇晃着大马克杯中毫无艺术感可言的泛白沫的啤酒,一面支着脑袋听着我的邻座们讲故事。

邻座是三只狐妖。狐妖们对讲故事抱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热爱。他们爱自诩为仙,然后讲一些奇怪的、让人情绪低落的故事。我常觉得,即便不喝酒,讲故事和听故事的狐狸也都会因为故事本身而睡着的。但事实正好相反。

狐妖们在白日里能幻化出几种人形,再加上从办证大叔那儿弄来的许多花花绿绿的证件,便可身兼数职。如此一来,他们见闻颇广,故事的素材是不必愁的。

待我竖起耳朵仔细去听时,故事似乎早已开始了。

“很讨厌下雨。雨滴会极为笨重地击落在遮雨棚上,发出的钝响实在令人难以入睡。楼下的男孩依旧趴在窗口,环抱着插满蜡烛的泥制“蛋糕”,抿着嘴笑。那会儿我正站在凉台上望着凉台上的他。奇怪的小孩。后来偶然的从他母亲那得知:自从在周岁的大蛋糕上看见了唯一那根燃着的蜡烛,男孩便迷恋上了它。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见到了更多五彩的细长蜡烛,对它们的爱也更是与日俱增。他享受被荧荧烛光围绕的冷夜,陶醉于蜡烛的特殊芳香之中,并偏执地把它们一根根点燃又吹灭,如此反复。

“然而没有人意识到他的爱已叛逃——男孩由于频繁接触蜡烛而引发慢性铅中毒,他逐渐变得愚钝,因而也愈发少言寡语。于是毫无征兆的,在暮春笨拙的雨点纷纷打落泡桐花那森白骨朵的时候,他把最后一大滴烛泪滴在自己的前襟,又凑了烛焰过去——他变成了一根蜡烛。男孩终于如愿以偿。他开始笑,眯着眼在灼人的透明波浪般的火光中狂笑,像患了水俣病那样。我报了警,然后便再也没有勇气挪动一步,只能够呆滞地望着那个充斥着鬼魅的火红凉台......”讲故事的人被叫做青岚,眼角上翘,戴着单边耳坠,模样相当迷人。

“哈,死掉了呀~”男子不冷不热地做了句评论。青岚死死地瞪他一眼。

“阿朵,不来一个么?”

“好吧~”女孩子看起来正值豆蔻,有些单薄,却十分可爱。刚才她似乎一直在逗弄酒馆的白色猫咪,听了姐姐叫她,这才松了白猫的尾巴。

“唔..有个庄园主,他得到了一批宝贵的玫瑰花苗。他的那些玫瑰在六月开花。可惜的是,它们在新环境里没能熬过五月底便纷纷死去。其中有的还是待放的花苞,有的已含羞地伸出几片花瓣,但终于折茎垂头,丧失了鲜艳的色泽与芬芳的气息,变得干扁、萎蔫。盛夏季节,庄主的愁绪却把庄园里的草木浸染得枯黄。”

“人呵,总是不知满足。”崖的瞳子永远带着萤火虫般的冷光,他头向后仰,长发散落在椅背上。“他有机会得到那些花苗是幸运的。他曾怀有过最美好的憧憬,那是幸福的。”他残忍地继续道,“难道他还该悲伤吗?”朵朵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青岚揽过快被弄哭的朵朵,眯着眼轻笑。

“阿朵,来杯苏打水吧。”故意岔开话题,小女孩乖乖中计。

“才不要。我要和你们一样的!”

“小孩子不许碰酒。”答复毫不留情。

“什么啊,好歹我也有五百多岁了。”

“那可不算什么。我可活了几千年,看过得死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青崖哥你好冷血!”朵朵很不满。

“两千而已,什么几千。”

这下青崖暴怒,坚决拒绝接受这个仅比自己大三天的姐姐。朵朵拉拉他的袖口:“呐,青崖哥,这回该你了呢。”“青崖眨了眨他的湖蓝色狭长眼睛,揉了揉女孩的头发。“那我可只讲给朵朵听。”

“切。”才不稀罕。

“有个穷困的中年人不幸患了胃癌,他的妻子再也拿不出一分钱支付昂贵的医疗费用。她于是离开他,另谋生路去了。他靠着断续的捐款延续生命。他时常胃痛不已,用左手掐住右臂直到渗血,但胃中的疼痛仍叫他苦不堪言。好心的护士一直在他身边无私地服务,在他痛苦得无法入睡时为他哼一支安静的小曲、唱一首歌。有一天,他却把那护士杀死了——趁着她放下削水果的刀,为他榨些苹果汁的时候。“为什么要杀人?”他说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愿别人得到,并表示毫无悔改之意。最后警察判处他死刑,给他注射了药物,他心满意足地安乐死了。就是这样。”

“他自私得不择手段。”

“他只是没钱买一针安乐死呢。”讲故事的人解释道。

“我在做医生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奇怪的女病人。”沉默半晌,青岚说,“起初她说自己刚刚经历过一次失恋,后来又突然改口,说她如何如何因失眠而备受困扰。她不放过任何一个诉苦的机会告诉我她的失眠症有多么伤脑筋,并祈求更多的药片。可我不想她死。”青崖没心没肺地笑了:“人类真是很奇怪呢。”

夜深了,我开始不住地打哈欠,但还是竭力抑制住酒精带来的浓重睡意。外边的松木在黛色的天幕上投下了漆黑细长的影子,没有月光,飞鸟掠过,落下同样的黑色的剪影。

“一个男孩因为不能识别红绿灯而死于一场车祸。那时,他的恋人正站在街对面的十字路口。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过去。”不知何时,岚又开始了她的故事,“可是男孩不知道也不再会知道的是,在他生命将尽的时刻,那个女人却正焦灼地等待着另一个男人。他的恋人丝毫不关心究竟是哪一只呼啸而去的魔鬼拎去了那色盲家伙的魂灵……”青崖饶有趣味地望着姐姐,岚无视他,只是摆弄着自己的耳坠,十指苍白而修长。

朵朵这时已趴在桌上睡着了,猫咪轻轻跳过来,卧在她的肩头。崖讲起了冷笑话,接着伸了个懒腰,打算起身去瞧瞧冬瓜精。而我则把脑袋搁在马克杯上,盯着岚的眉梢出神。

长发的调酒师在柜里翻翻,一面自言自语,“这牛奶已经放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