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正在仓库搬卸货物的陈海国，接到了村里德明叔打来的电话，说：他妈妈在家里摔了一跤，现在人在医院里，医生说可能脑溢血，情况现在还不好说，让他或者是秀秀赶紧回来一个。

陈国海老家在湖北，七八年前就和村子里其他的人一块到广东打工，现在在东莞一家塑胶厂上班，在仓库搬卸货物，一个月近二千来块。秀秀是他老婆，也在东莞，在一家电子厂里上班。在老家就母亲一个人在家，因为年纪大了，两小孩也接了过来东莞，在一家民办的学校里上学。国海每隔段时间，就会邮寄些钱回去，让旁边的德明叔帮忙给买些米呀，油什么的。现在的村子里没什么年轻人，有点劳动力的都出外挣钱去了，家里有老人的，就只留了老人看家，没老人的，就是一把大锁挂在门头上，任了杂草在门前疯长。

平日里有什么事情，或是想和母亲要交代什么的，就用德明叔家的电话联系，不过一年到头也没和母亲说上几句话。倒是母亲想念两孙子孙女了，会打来电话，一般也是周末，那时候两小家伙就放假了。外来工的小孩子，就是放假了，也没地方出去玩，基本上就是呆在出租屋里写作业，看电视了。一来国海两口子难得有假放，厂子里成天在赶货，在加班，也就难得有时间来带他两姐弟出去那转转。二呢，现在这世道也乱，每天的报纸上刊登的不是打呀杀的，讨要工钱的，就是那里那里小孩子被人给骗跑了拐跑了，多大的小孩都有。你说，谁还敢让小孩独自在外边玩。这不，两小孩一到周末，要是国海两口子都要上班，就会早早地在家里先煲一大锅汤，做好一整天的饭菜。然后就会再三地叮嘱婷婷，在家里要照看好弟弟。

接到德明叔的电话，国海就愣了，傻在那里半响不吱声。仓库的主任看到了，就知道可能有什么事情了。刚开始还以为是他身体不舒服。

“老陈，没事吧。”

听到主任的问候，国海的眼泪就流下来了。他抬起胳膊，用粗糙的手，摸了摸脸。呜咽着说：“老妈在老家住院了，……”

厂里很快就给了国海的假。

陈国海给秀秀电话，说了情况。秀秀说，那你赶紧地去银行取先，我请个假，一会就回来。

陈国海回到家的时候，秀秀已经在家里收拾行李了。看到他说，你赶紧把床上的衣服换了，我问过了，车站三点半还有回县城的大巴。锅里煮了面条。你就先吃一点。

“回家先看好妈妈，这边你不用担心，两小孩我会看好的。

“回到家了，是什么情况，记得打电话回来，有什么事情就叫我爸妈啊……”

坐了十多个小时的车，一路上也还算顺利了。在车上陈国海一宿没合眼，下了车，叫了个麻木，就直奔县里的人民医院。

德明叔和秀秀的父亲都在医院里。老母亲看到国海，只是伸出来一只手，抓着国海的手，就流泪。嘴巴张着，混混沌沌的，不知道在说什么，要说些什么……

德明叔说：你妈现在还说不了话，身子下半边没有知觉了。医生说脑袋摔一跤，出血，时间长了些，可能会瘫掉。要是早一点送过来，情况可能会好很多，至少生活可以自理。当然了，这也不怪你们，家里没人。这也是…唉！

秀秀的父亲拍了拍国海的肩，说：秀秀昨天打电话，我和你妈就赶过来，你德明叔在医院跑上跑下的忙。这是你妈今天去取的五千块，你赶紧地去交了，再到医生那问问情况先……

母亲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这期间家里的亲戚都陆陆续续地过来看过。出院是母亲要坚持的，住院费实在太贵，半个多月就花了近二万，差不多国海一年不吃不喝的工资了。

现在母亲能够比较清楚地说说话了。下肢要用手使劲掐，能有一点感觉。母亲说，都这么大年纪了，再住也就这样了，不要浪费钱了。差不多就算了，妈很知足了。

出了院的母亲不能下地，要解手，也得有人伺候。生活完全需要人照顾。这期间，国海又向厂子里续了假，工厂没说什么，不过要是一个月还回不去的话，就得招人了，因为厂子里不能老空着个人。秀秀说前几天小的小孩感冒了，发烧两三天，也请了几天假，现在没事了。让他放心。可国海明白请几天假，就得扣钱，加上全勤奖那也得三百多块。

母亲一下子显得更加苍老了。回家的这些天，总是有人来看望她，旁边的邻居，还有亲戚。母亲对别人说的最多的，就是说自己老了，不中用了，帮不了家什么忙，还拖了孩子的后腿。国海也总是劝母亲不要想其他，不要想太多了。母亲就对国海说，能不能让秀秀带来两孩子会来一趟，奶奶很想他们，很想见见他们。国海说，孩子们现在在上学，请了假不就耽误学习了吗，等放了假，就让他们回来，都回来！母亲就唠叨着想见见他们……

母亲在一天走了，在她的床边放着一瓶敌敌畏。这东西在农村常见。德明叔知道后，就是长长地叹口气。前年的村里也有类似的情况，也是这样走的。老人没办法，可孩子们活得也不容易啊。生活能自理，还好说，活过一天是一天。可要是拖住了孩子，那一个家就乱了。老的要照看，可以一个家要养啊－－－钱啦！钱不是万能，可没了钱，是万万不能。

秀秀带着两小孩也赶了回来。国海整个人瘦了一圈。难过的总说：对不住母亲，没想到母亲会走这个路。走的时候，母亲想念两小孩，也没能见到。不管别人怎么劝，他总也不能原谅自己。

村里少了一个老人，村头多了一堆新坟。村庄还是原来的村庄，生活也还是原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