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别塔
一段又一段的故事中总是透漏着内心最深处的那一份渴望,即便是现实很残酷,仍然要坚持的面对下去,将那一个巴别塔的故事讲给别人听。问好作者!
(一)
“可知道巴别塔的故事?”我问。
“巴别塔?”熊露出一贯的疑惑的神色。
“上帝策划并实施过一次世界末日。那次是淹没世界的洪水。之后就是诺亚方舟等等一系列的故事。”
她点了点头:
“知道。那么巴别塔呢?”
“那时的人们说一样的语言,有着一样的文化。上帝用彩虹发誓,再也不会制造世界末日。开始人们还很信任他,但后来便有所怀疑。于是所有的人齐心协力,共同建设巴比伦城,城中便有直通天空的高塔,以便于人们可以直达天庭。之后上帝觉得自己的誓言受到了质疑,且惊恐于人类团结力量之强大。于是他来到人间,给了人们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文化,于是人们因为语言不通分散各地,再也不能团结了。”
熊陷入了沉思。
在七月的最后一天,我和熊讲了这个故事。那晚我喝掉了几乎半打啤酒,却惊人的没有醉去。但即便脑子如何清醒,也难免在酒精的刺激下意兴勃发。所以我和她走过了几乎小半个长沙,气喘吁吁的来到湘江边上。
江心的橘子洲头已经闭岛,毛主席皓白的头像迎风傲立。河风划过悠长的湘江,带着清凉的水汽直扑我们脸上。这燥热难耐下的一丝烁爽令我心情良好。我回头看熊,她的头发被风扬起,在脸与脑后拂弄,配以这姣好的面容,增添了无数动人的风味。她意识到我的目光,便转眼与我对视。
“累了?”她问。
“一点点。”
“让你陪我走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
我们想找地方坐下来,可四周脏乱,苦无落座之处。并且时值暑伏,蚊虫多如牛毛。
“算了。”她说。
我从口袋拿出烟,迎风点燃。路上的车川流不息,江中波声荡漾,然而我们周围却如此安静。我们并肩而立,沉浸在这静谧之中。
“诶,我说,”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抚我的耳廓,“你有没有这样的想法,就是可以一下子忘掉曾经某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什么事情?”
“嗯……”她想了想,“就是某一段不好的回忆或者是说过的不好听的话。以前也许茫茫然然甚至自以为是的做了,但如今想起来,只觉得幼稚可笑,不如忘记的好。”
“只是忘记?不是想没做过?”
“只是忘记。”
我想了想,“想必有吧。”
“真的?”
“真的。”
她忽然挽住了我的手臂,微微靠在了我身边。
“有时会想,就这么死了也无所谓。也并非说这样很快乐或很悲伤,而是当我思考的时候,当我逐渐明白的时候,甚至在我把想说的说出来的时候,却依然不知所措。这种感觉很不好,令我很难过,但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更别说解决的途径了。唯有置之不理,听之任之。懂么?”
我想点头,但未免冒失。我能理解,但未必懂。
“所以啊。”
她将身子靠的更紧了,我嗅到了她馨雅的体味。她轻轻感叹着,眼神飘向了远方。
(二)
在六月初时,我辞掉了工作。
我开始对这种生活厌烦透顶——在客户面前大吹大擂,然而心中清楚的知道产品是多么的不堪入目;杜撰各种材料,以应付无穷无尽的政策和会议;接受上司各种名目的任务,却从来毫无实质内容,并且要没有怨言;发薪日看着那可怜的工资自怨自艾无可奈何;还要对他无休止的恶趣味大加赞赏,笑脸相向。当然,这些无疑是未来数十年所必须经历的生活中的某一段,承认也好拒绝也罢,都只能服服帖帖的倾尽全力。然而恰恰是这种必然性令我充满了失望与挫败感,以至手足无措、百无聊赖、如坐针毡、兴味索然。
这已经与我心中的某个东西背道而驰了。
所以啊,我便忽然将工作辞掉了。因为毫无征兆,连上司都吓了一跳,明明昨日还在为下半年公司的发展计划信誓旦旦的提出建议,今天却连午饭都还没吃就递上了辞呈。
“这是?”纵然努力把持,也难掩他脸上的惊愕。
身处其境,我颇有一股胜利的喜悦,然而随即又觉得自己多么可笑,竟会将对方于己的失望当作胜利的资本。
“已经想了很久了。”我郑重的说道。
“你……不如先休一个月假看看。何苦辞掉呢?”
倒并非自己的能力有多强,只是因为在处理公司的内务及对外谈判上有一定的成绩,上司难免要挽留。
可辞职的目的是离开这里,而非为看到他皱着眉头的脸。
“很抱歉,已经有了自己的计划了。”
他点了根烟,久久的没说话。
我很不习惯这样的场面,明明已经给了自己决绝的理由,就不能因为一阵沉默便进退两难。所以我趁着他在惆怅,赶紧逃走。
“那么,多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我先去收拾东西了。”
呼,烟被吐了出来,我转身时仿佛看到了他抬起的眼睛。然而门被关上了。
(三)
不负责任的说,其实我只是想过一个完整的夏天。
首先我发现,我的生活离不开烟和酒。但是身为上班族的我,若是带着一副宿醉的面孔去工作,想必会被上司劈头盖脸的喝骂吧。但是实在忍不住,一旦空闲下来,就屁颠屁颠的跑去买啤酒,然后一口气喝个一干二净。有时候来了兴致,便喝到酩酊大醉。如此看来,辞掉工作实在是于人于己的一大功德。并且身处炎夏,若不纵情卖醉,肯定天理不容。这么想着,在冷气打得很低的酒吧喝了个畅快淋漓。
其次,我要为自己的生活做一些思考。如果边上班边思考,难免不尽详实。并且许多东西插入了生活的缝隙,蛮横的来到眼前,如果顺其自然,则不知会有什么后果——也许会归于不堪,沿着大街上所有夹着公文包挺着啤酒肚的人的路线走下去。这也许并非什么不堪。充斥在周围的,更多的是“不”,所有的人都在摇着头,所有的人都一脸茫然。他们一如我坐在公交车上望见的外面等车的路人,不过透过一个暗淡的玻璃,便仿佛隔开了一整个天涯海角。正当我无比烦躁无可奈何的时候,夏天恰恰的到来。我想,这也许是一个机会。
最后一点,因为夏天代表了青春。这股燥热,如果不去发泄,肯定会和涨满了空气的气球一样,砰的一声炸掉。此时的熊一如众多其他为夏天而生的女人,衣着光鲜、面容姣好,踩着飘逸的日光,降临在我眼前。
所以,我毅然投怀送抱。
(四)
稍聊聊熊。
她是个极易将男人拖入生活洪流中的女人。
说起来,她可丝毫不平庸。聪明伶俐,美丽大方,且风骨中的性感亦满足了男人之于“起伏”的向往。但恰恰是这一特质,反倒太易让男人坠入她的怀抱中,再也爬不起来了——是不愿再爬起来了。的确如此,家务做的并不如何好,还带有年轻女孩难免的娇顽,再配以些许的自视颇高,怎会是绝佳的生活对象呢?但事实是,我一而再,再而三的想到了结婚,并认为,就此终老也未尝不可。
可是,冷静下来的我们,忽然发现事情并非如此简单。我们分明感受到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一层薄膜,柔韧一如蛛网,挣脱不开。
这与爱不爱是两码事。
大学结束后我试图向她证明我不仅只会在床上占领制高点。但很显然,事情进展的并不顺利。我思考了一下前因后果,很不幸,实在没有结果。因为这些事情,已经被打上了一个深可及骨的烙印——本该如此。
此时的她,却依然笑脸相迎,温柔解人。
(五)
名为咖啡因的酒吧是我固定的娱乐场所。
并不大,或可说非常狭小——坐六个人便会拥挤不堪的吧台,拥挤不堪后连吧侍都难以行走的过道;只能侧身而行的木质楼梯,但务必轻手轻脚,因为其吱呀声定然令人心惊胆颤;被临时搭建的二楼,夹藏在三楼和一楼之间,身材高挑之人唯有躬身而过;甚至于厕所都是和旁边的鞋店共用,分管一个门。初来乍到之人若不留神,定会被倏忽闯入的鞋店店员吓一跳,正在进行的方便之举必定戛然而止。唯有三楼稍显宽敞,但因为离着一楼吧台过远,不在把酒言欢的中心,反而冷落了。
店主是一个年近三十的女子,蓄着卷发,抽着香烟,据说喜欢旅行和美食——名叫海心。初始印象不好不坏,并不深刻,然而慢慢熟识后,发现竟是非常美丽的女人——深藏入骨子里的妩媚,通过浓酒笙歌熏熏一染,便透过肌肤渐渐的散发出来了,令人欣喜而着迷。这种媚而不俗如同藏身于薄云中的弯月——必须是薄云,也必须是弯月,否则少了那份妖娆,缺了那股娇媚。纵然没有十分出众的面容,凭着这份掖不住的风貌,也能把那些眼神空洞的美女比下去,傲世花丛了。
她养了一只毫不惧人的姜黄色的猫,每日往返于天花板的夹层与一楼吧台的橱柜,奔波劳碌、乐此不疲;兑的一种与众不同的酒——把金酒、龙舌兰、朗姆、可乐、水按一定比例搭配而成。据说是因为某次边调酒边看米兰双雄的比赛,自己支持的AC米兰进了球,由于太过兴奋,导致金酒的比例多了许多,反而因错成福,所以连酒的名字也是“米兰”——这酒会令你醉的恰到好处:意识中需要模糊的地方便模糊,而需要清醒的地方,自然是清醒的一塌糊涂;对了,还有着一个满面笑容的男人,据说是捡来的,但却被拾荒者爱上了,似乎正有着结婚的打算。他的下酒菜一向是芥末黄瓜,感染着我也颇为喜欢,每到店中,必点一客。
(六)
七月末的某一天——印象中是这年夏天的热极——我接到了熊的电话。
时间想必是黄昏,因为那天的晚霞过于瑰丽妖艳,令人过目不忘。我准备去洗个凉水澡,然后去吃一碗美味的鸭子盖饭。待一切收拾停当后,便去咖啡因过一个毫无建树的夜晚。我洗了澡,洗了头发,端坐在阳台上,喝着啤酒,等待天空暗下来,等待温度降下来。此时,电话响了。
“晚上有空?”
自然是有空的。无论何时,但凡熊的这样一通电话到来,我都没问题。
“去哪呢?”我问。
“你决定就好了。”
如此说来,总体计划依旧没变,然而由于新角色的加入,意义似乎被升华了。
地点自然被选在了咖啡因。
“今晚啊,想喝点酒。”她这么说。
“喝什么?”
“也由你决定。”
“醉酒后呢?”我不怀好意的笑了。
“那就任你摆布咯。”
海心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狡黠,熊是第一次到这里。她含笑问,“喝什么?”
我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两杯米兰。”
她将一盘芥末黄瓜放在我们面前,颤巍巍的回身兑酒。
“常来这儿?”
“第二个家这是。”
她环顾四周,面露赞许。
“在这里灌醉了多少姑娘?”
“两三百个左右。”
“然后呢?”
“把她们衣服扒光,扔进厕所。”
“为什么?”她讶异。
我笑着吃了片黄瓜。
“想上厕所的人,会在门外大声叫门,憋得不行。但他想不到,里面竟有个醉的一塌糊涂的裸体姑娘。”
她哈哈一笑,追问道,“怎么做到从里面反锁的?”
我顿了顿,“酒醉的人嘛,何况又被扒了衣服,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此时,海心将酒端了过来。熊尝了一口,大加赞赏,瞬间,两个女人仿佛站到了统一战线。
“可要小心他哦。”海心煞有介事的说。
“包里备着色狼喷雾器呢。”
我不无尴尬的只顾喝酒。
时间还早,顾客都还没来,吧台空空荡荡。音响中放着糯人欲醉的烟熏爵士,海心拿着一杯酒——不知是什么酒,随着音乐微微晃动。
酒至半酣,熊问道:
“有没有想过,二十年后,世界会变成怎样?”
“唔……”我撇了撇嘴,“偶尔会想。譬如,蚊子灭绝了,猫会说话了,石油不知被什么新能源取代了。或者世界经济的发展模式有了新变化。”
“哇。”
“但中国足球,高考以及亚洲男性的阴茎长度应该还是一如既往。”
听罢,她笑得弯下了腰。
稍微束敛了心情,她又问:
“可知道时间旅行?”
我点点头。
“我啊,真想试一试。”
“去干嘛呢?”
“去找以前的自己。顺便再去瞧瞧以前的你。”
“我成顺便的啦。”
“哈哈。”
我随手拨弄着杯中的冰块。
“找到以后呢?”
“就那么看着。”
“看着?”
“是。就看着,当观众。”
“不希图改变?”
她略一沉吟:
“不想。”
“为何?”
她淡淡一笑,不予置否。转而拿起酒杯,不无忧伤的牛饮起来。
我们又喝了不少的酒,此间她开始醉了,而我也有些晕。她将头斜靠在我的肩上,久久不吭声。
“真正需要改变的,其实都是改变不了的事情。”她忽然喃喃道,“爱与不爱,恨与不恨,懂与不懂,这些转变,可不会因为我回到过去,就能使之发生。”
我微微一怔。
“所以,只能当看客。”她下了这么个结论,便似要悠悠睡去。
(七)
与海心的熟识是因为一个契机。
那晚的顾客少之又少,海心落得自在,自己喝了不少的酒,但似乎颇感无聊,不免随便攀上吧台上的某个酒鬼攀谈起来。那个酒鬼就是我。
她说,“小子,我请你喝酒。”
老板娘请顾客喝酒?这还是头一次听说,我颇感惊讶的看着她。
“但只有一杯哦。”
一杯也好,十杯也好,既然有人请,当然却之不恭。我匆忙拿过酒单,准备点酒。
“不能超过50块钱。”她补充道。
我无可奈何的看着她,确认她是否醉了。然而思维清晰,语意明了,不过步履稍显蹒跚。想必是半醉。我想了想,道:“还是请我喝啤酒好了。”
她微微一笑,竟说:“算你识相。”
我茫然无措的喝完她给我的酒,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她却忽然来了兴致,显然对我这个酒鬼颇有好感,于是趴在我面前的吧台上,问道:
“学生?”
“曾经是。”
“学的什么?”
我本懒于启齿,但我很难拒绝一个卖我酒的女人。
“中文。”
“哈哈哈哈,”她大笑起来,继而说道,“现在后悔了吧?”
“非常之后悔。”我斩钉截铁的说。
她把酒杯一举,道:“冲你这句话,走一个。”
喝罢,她又问:
“有女朋友?”
“差不多。”
她斜眼看了看我,以确定我这么回答的用意。不知她从我的眼睛中看出了什么,但我很难相信一个酒醉的女人能从一个善于说谎的男人的眼中看出什么。想必能看出眼屎。
“我有结婚的打算。”她忽然道。
“好事情呀。祝贺你。”
她低垂着眼睛,显然并不如何开心。
“可并不是这么的简单。需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并且我和他之间,似乎总是缺少了什么。你可知道是什么么?”
“不知道。”
她想了想,似乎也没有想出来是什么,唯有仰头喝酒。转瞬间,她从半醉趋于彻醉。
一个即将结婚的女人,心中也许充满了各种疑问和不安,此时她需要的是外人的确认——确认你们一定没问题的。但我总觉得,有这样的心理的人应该是男人。
我想了想,说;“这很正常。”
她抬眼看着我:
“正常?”
“是的。我的朋友结婚时,也是这么说来着。仿佛两人之间缺少了什么,但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可是婚后两人的生活美满幸福,并没有受到影响。包括我的父母在内,结婚之时,都觉得两人间缺少了某些东西。可还不是跌跌撞撞的闯过了大半辈子?”
这是我撒的谎。这事情也许有,也许没有,我没结过婚,自然不知道。但我觉得,是一定有的,只是有人意识到了,有人没有意识到。意识到的人神经质的追根求底,没有意识到的被神经质的人追根求底,并对他说:你真是神经质!
“果真如此?”她充满期待的问。
骗一个醉酒的女人是否有错?
“是的。的确如此。”
她仿佛卸下重担般又爬回了吧台上,口中喃喃道,这回我可就放心了。
她忽然拉着我道,“你知道么,家里人总是催着,不把我的理由当理由,在他们看来,似乎三十岁的女人还没结婚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统统解释不通,统统无法解释,统统的不能沟通。我只想搞清楚一些事情。可是难道连搞清楚事情的时间都没有了么?……”她还在继续嘀咕着,可是声音却越来越小,逐渐听不见了。
当务之急是,趁此赶快结账走人,若她酒醒,想必是不会记得请我喝酒的承诺的。
(八)
我的上个女友称我为:只会接吻的男人。
当然我并不认同。在与她长达一年的交往中,我们几乎是活在床上而非活在当下,想必厉害的不止是接吻技术,床上技巧也应该委实妙不可言。可作为一个女子,她始终羞于启齿,在她看来,由女子说出“接吻”已经是极限,若要说出诸如“做爱”“干”之类的词语,那么除了咬掉舌头,便再不能干休了。
我们过了美妙的一年。在这个如狼似虎的年纪,身体上的愉悦很容易造成精神上的假象,并且许多人明知如此,也依然愿意沉浸于其中无法自拔。时常想,就这么败给本能了也没关系,要继续这样下去。我们尝试各种体位各种姿势,兴致勃勃的地方包括浴室、厨房、某废弃房屋、草地、野外——不禁想起村上春树的小说《UFO飞落钏路》,男女在有熊出没的地方做爱,两人轮流摇晃手中的铃铛以此警告熊——除此之外,公交车、计程车、地铁中也会上下其手,乃至用电话聊天的方式自慰而至高潮。什么人生观、思考、角度、理性都统统扔去九霄云外,双方不约而同的只想到性,满脑子也唯有此物在作祟。
可她最终还是走上了一条必然会走上的道路,我一直以为这个现象的出现不至于如此之早。这种变化是微妙的,却又是极其明显的——也许从不关心食用油价格的她忽然开始关注打折的时间和计算划算与否;从不看电视剧的她开始每晚追着扯淡的泡沫剧乐此不疲。这种变化令我着了忙慌了神,不禁惧怕起来。若就此下去,我一定会坠入这深渊中,以无法碰触到任何实质性的内容的态势衰老,并最终沉沦。这,绝非好事情。
所以,我逃跑了。
(九)
熊就这么睡着了。我和海心把她搬到了三楼的沙发上。猫本在上面睡觉,被我们轰赶下去,悻悻然的跑到角落继续安睡。
“我下去了,你随意吧。”海心满怀笑意的走了。
我找她要了半打啤酒,坐在离熊不远的位置上,自顾自的喝了起来。
熊就那么睡在那儿,微闭的双眼以至会被错认成假寐;睫毛很长,扑落落的掩盖下来,令我似要窒息般;侧脸的发微微搭上安然自若的表情,将其渲染的微有风尘;嘴巴微张,嘴唇淡红,与脸的曲线相辅相成,哪样都不可或缺。她果然是睡着了,虽然借助酒精,但实实在在的睡着了,和平时的睡去毫无区别。大脑中残留的兴奋大概还会在梦中兴风作浪一番,但也会在不久之后偃旗息鼓。然而我却坐在这里,一口一口的喝着啤酒。我忽然感到我们之间这绵远悠长的距离,多么的难以逾越,多么的不可弥补。这并非谁造成的,而是天然的明明白白存在的。它就如现在这般,让一个人睡着,让一个人醒着。睡着的人自娱自乐,对醒着的人毫不知情;醒着的人心中关怀,却没有办法跨越过梦与现实的交界。一股无可抵挡的绝望感冲击而来,令我几欲跌倒。我唯有不停的喝酒,喝酒,似要抵挡这波浪的侵袭,抵挡那洪水猛兽的肆虐。
可她依然睡着,而我,依然醒着。
(十)
和熊的认识也是通过一个契机。
时值大四,人心惶惶,我却颇为清闲。怀揣着一颗即将逃离的心,跑去观看各个学院的毕业汇演,借此窥视那些伤春悲秋的年轻人的态势。
一年又一年的,大概毫无区别。
当时似乎是物理电子学院的汇演,坐在我旁边的是被追求者邀请的熊,而邀请者正在准备上台表演街舞。像熊如此出众的姑娘,每到此时会显得异常忙碌。
我低头想点根烟,但是却被她制止了。
“不至于在这里抽吧?”
我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太落拓,但抽烟的动作实在是出卖了自己。我甚至发现她看我的眼神都带有些许同情。我很受伤。
“好看么?”因我是临时来的,所以还不知道整场汇演的情况,所以借此转移话题。
她耸耸肩,“还好。”
“喜欢看?”
她摇摇头,“其实非常讨厌。”
我顿生好感。
于是我忽然有了个想法:
“逃走吧?”
她转眼看着我,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不动。
“去哪?”
“去哪都好。哪怕去网吧上网。”
她微一沉吟,便点了点头。于是我们猫腰穿过众多仰视的面容,众多交叠的双腿,众多手机屏幕,逃跑了。
此时,邀请者正在台上卖力的扭动手脚。
当晚自然是没去网吧上网,而是找了家日本料理坐下。因为昼伏夜出,我的饮食规律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此时对于我,是吃早餐的时候。她却因为要保持身材,所以拒绝用餐。
“当作吃夜宵。”我怂恿道。
“才不。”
我点了个寿司拼盘,一份鳗鱼饭,并一客考三文鱼。她只点了一小壶清酒。
“喜欢喝酒?”我问。
“看你如此豪兴,我当然以酒作陪。”
的确,眼前的食物分量是将近三人份的。
我吃的很狼狈,也很勇猛,配上落拓的外型,像极了许久未曾进食的流浪汉。她则是微笑着看着我大快朵颐,并时时给我斟上酒。
“有男朋友么?”间隙中我问。
她清淡的摇了摇头。
“狗呢?”
她惊讶的看着我。
“不,别误会,这是两个完全没有关系的问题。”我赶紧解释。
她微微一笑,道:“有只博美犬。”
“以后的男朋友要和它处好关系吧?”
“那是自然的。”
“还要不厌其烦的陪你去买各种宠物用品,并充当苦力。”
“完全正确。”
“但爱你要比爱博美犬多。”
“喂!”她哈哈笑了起来,“怎么拿我和狗比。”
不小的寿司拼盘被我干净利落的解决,用三文鱼就着鳗鱼饭,再时时喝上两杯酒,这样的惬意,只有饕餮一族方可领会。我心满意足,却突然意识到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女子——意识到。
“据说男人喜欢猫,女人喜欢狗。”我忽然说。
“为什么?”她露出疑惑的神色。
“男人喜欢猫的优雅和神秘;女人喜欢狗的善解风情。”
“善解风情?”她笑着问。
“无论何时,永远陪在你身边,绝不离去。是不是?”
“嗯”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有道理呀。”
“所以……”我停下了口中的食物。
“所以?”
我顿了顿,说道:
“让我来做博美犬的竞争对手吧。”
说罢,她笑着笑着,直要把笑融入风中去了。
(十一)
我一直是一个有很多话的孩子。
王尔德在《道林格雷的画像》中说:他对于如此沉默寡言的解释是,在二十五岁之前将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我的话似乎还没说完,我的话似乎还有很多。可是我又确实的明白,无论我说的多还是说的少,我依然是我,别人依然是别人。即便我表达的多么清楚,也依然有人双眼无神,难以理解。这实际上在促使我更多的述说,更多的解释。可未必有用——想来希望如此。
想必该说的话还没说完,想必我的二十五岁还很遥远,如今的我,分毫未感受到语言戛然而止的那一天。然以彩虹起誓,也许也并不太远了。
(十二)
熊醒了过来。我看了看时间,二十三点。
“睡了两个小时。”我说。
“酒还没醒。”她揉着眼睛。
“那是肯定的。”
她呆呆的坐在沙发上,给大脑逐渐缓过神的时间。
“你一直在这儿?”
我指了指桌子上的空酒瓶,点点头。
“好像没醉呀?”
“我也在奇怪。”
她啧啧称赞,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但因为头晕没站稳,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再准备一会儿吧,大脑还不愿意就范。”
我点了点头。
一时无话,我看着窗外发呆。灯红酒绿趋于透支——欢笑已至高潮顶端,之后便是一泻而下。归去的车辆和行人接踵摩肩,融入这川流不息的大潮之中。霓虹灯亮的突兀,却已到了今晚的尽头。下面该出场的,是第二波的纸醉金迷。它在等着上演,它在化妆,它在等着我们今晚的谢幕。我微微感叹起来。
“做梦了。”熊忽然说。
“哦?什么?”
“梦到了会说话的猫。”
“哈哈,是受我影响了。”
她抬头回忆了一下,道:“梦中有个男人,记不得长相了,说自己是时间旅行来的。来自二十年后。”
“这便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开始不信,直到他说,他们那个时代猫已经可以说话了,如果我不信,就让猫说话给我看。”
“继续。”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装置,好像是什么接收器,弄个耳机戴到我耳朵上,按住收发器的按钮,一说话,猫就听见了。”她左右看了看,发现了正在角落里安睡的猫,道,“就是它。”
“梦到了猫,梦到了别的男人,却没梦到我?”我追问着。
“别急,听我说。我当时对着猫说话,问他,你叫什么?猫说,我叫……”她微笑着看了看我,“就是你的名字。”
“我是猫?”我讶异道。
“猫是你。它这么说的。”
我转头看着猫,猫似乎听到了我们谈话声,正瞟过来。我对它挥了挥拳头,它置之不理,又转头睡去。
“然后我问猫,你怎么叫这个名字?猫就反问我,为什么我不能叫这个名字?我更疑惑了,你平时都会说话么?它说,平时说呀,但你们又听不见,你们说话,我也听不懂。多亏了这个接收器。我就想对那个人说,把接收器给我吧。他却突然消失了。”
我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
“梦就结束了?”
“嗯,”她点点头,“结束了。”
我环顾四周,问道,“如今的你,可分得清梦境和现实?”
“不知道。”
我哑然失笑。
“出去走走吧。这样一个大好的晚上,已经快要被我们浪费光了。”
她问,“去哪呢?”
我想了想,“去哪都好,哪怕是去网吧上网。”
我们匆忙的结账,匆忙的离开酒吧,匆忙的汇入人流,又匆忙的离开人流,我们一直在走,一直在走,唯有不停的走,才能不让自己有闲暇思考。体力都用在了脚上,来不及去往大脑。我们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去往江边的路。
天空很沉着,云雾很清朗。我仿佛试到了藏在风中的风,仿佛看到了一个永远矗立在眼前的薄墙,推也推不倒,跨也跨不过。我忽然想抱住熊,哪怕仅仅只能抱住,抱住也不过如此的抱住,这起码能够让我感到些许的渗入、些许的明了、些许的了然。不至于太孤独。
“熊,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我顿了顿,道:
“有关巴别塔的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