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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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揭开夜幕的一束光缓缓探入草原的边缘,杂草及腰的躯干追随向西卷去的风,但终究是在原地踏步,遍地的枯萎像中世纪军阵一样齐整,却又广袤得恐怕北极星滴落的光辉都变得暗淡、凋零。缓缓探入的光召集更多的同伴自东向西地打量草原,依然只有杂草和衰退落入眼底,毫无收获的光撒下自己的影子,继续向西方行军,寻找那些见到自己就会打鸣的公鸡,留下无人看管的草原和一个无人问津的人。
人从荒草的遮盖里坐起,揉擦着惺忪的眼角,环顾后打出一个软绵的哈欠,伸展一个慵懒的弯曲,似乎周围的荒芜和寂静丝毫不影响他刚刚梦醒的恬适。转动腰肢的他不经意地瞥见西边还抖落着光辉的杂草,眼睛便跟着放出兴奋的光,把两条没在草里的腿朝草的方向迈开。自天空斜射西边的光把背后的草原和他统统暗淡得像是两幅冷暖相冲的画,只有不安分的他在一厢情愿地凑近,同时拔起身边那些的粘着光影的杂草,一把抛入空中——杂草纷纷厌弃地避开各自刚刚还相亲相近的身体,朝一个只有自己下落的方向自由落体。他在杂草落下的雨里欢快地踩着,发出婴儿喊叫时无人会意的歌声。一阵草雨暂停后,他便继续拔起另一簇完好的杂草,将它们断裂,握紧,抛起,下雨,有时还会把一些特别亮的草嚼上几口,然后混着唾液吐出来。
杂草在他的踩踏和撕咬中铺出一条狭而长的仿佛是朝圣的道路,在过于宽广的草原之中毫不起眼,同他在荒原中一起被草色掩埋。顺着被掩埋的道路,他继续捡拾起身边还留有光影杂草,每拾取一把后便会发出“呵呵”的笑声,盯着草上的光影展出一幅满心感激的神情。远去的光似乎意识到在它的后头竟然有一个如此虔诚的信徒,有些像那个传说中那个巨人一样追寻着自己,于是,光渐渐缓下脚步,斜射的光爬到中天的位置,直直落在草上和他的背上——黝黑的光泽上露珠一般滚动的汗水在草原中释放着唯一的生气。然而,光却发现,他似乎永远也只会弓着背在身前后跟寻找那些杂碎的影子,对头顶上正照耀他,正在释放影子的自己却视而不见。即使他偶尔立起身子缓解一下腰部的酸痛,他只是用手遮在睫毛上,眯起眼睛望望四周稍远处是否有其他影子。光无法明白他拾掇自己影子的原因,呆呆地注视他一阵后决定继续向西倾斜。
再一次向西倾斜的光又一次离开了他,而这突然远去的速度似乎迅速得超乎了他的想象,他呼喊着提起双腿奔跑,践踏杂草引起的声音第一次打破了草原上婆娑的独奏,“等等我,喂,等等我……”。然而,西沉的光再也没有回过一次头地便缩去得无影无踪,仅仅给地平线缠上一条黄昏的缎带。
筋疲力尽的他依然保持着奔跑的幅度,却只有走路的速度,然后被身边突然竖起的栅栏绊倒在地。在他身边围起的栅栏,恰好切断地平线上残存的金色。和栅栏一样不知从哪里飞出的乌鸦扑闪地遮盖天空,带走最后的红云,上演夜的舞蹈。
他却显得并不对栅栏感到陌生,反倒亲密地摩挲着栅栏的木桩,口里念念道:“不明白你为什么像我的爱人一样只要光一消去便会从地底钻到我身旁啊,亲爱的栅栏。虽然你全身尽是一些说不出材质的黑色木头,还有那么多荆条缠上的刺,可你知不知道有你为我营造的这个沉眠寄身的地方是多么令我感动吗?”,说着,他的嘴里冒出一口口金色的光,落在栅栏的身上,然后镀上一层星星般的光泽,熠熠生辉;他的手里也满满地全是光,触碰到木桩上头就结出一个浑圆的光球,炽热耀眼。他温柔地对着栅栏自言自语道:“亲爱的栅栏,虽然你从来都给不了我任何的温存与体贴,每当夜风擦过的时候,我就不得不缩成一团,尽可能减少被风吹的地方;每当有雨下的时候,没有被子也没有衣服的我,就只好默默地等待那冰冷的雨从天灵盖漫及全身的彻骨。但不要紧,我依旧知道你对我是好的,因为除了出生时候带来的皮囊,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攥在手里的,只有白天时候拾掇的光影。所以,能有你给我容身,我也十分感激了。而我能给你的回报也只有让你变得稍稍华丽一些了。”
他绕着栅栏走了一圈,继续说道,“我只能给你这么多了,我还得留一点光做武器。你不知道吧,其实每晚都有一些我的敌人伪装在风声的佯攻中,别看他们白天不出来,他们是专挑晚上来袭击我呢。可我能够给自己和你的防护仅仅是这些光了,不过不用担心,它们足够射杀敌人,迷瞎对手的。你是我的城堡,我自然就要捍卫你的城墙,相信我,我每天都在努力地搜集光作为武器。”
然而,他却忘记了自己的城堡是一座栅栏,壁垒不实,构筑简单,形同虚设——恋人一般的栅栏其实早已经和他的敌人歃血为盟,荣誉与共。今晚,当站岗的他因为白天的奔跑而提前进入梦境后,栅栏身上的光也渐渐消退,窸窸窣窣地打开一扇导致帝国覆灭的小门,悄悄地向四周窃语:“快来啊,快来啊,偷走他的武器,伺机下一夜的奇袭。”。而他像是一个励精图治的君王,全心全意扑倒在国事天下,满以为只要武器少了便继续拾掇,星屑没了就不断收集,以为总有一天会实现“高筑墙,广积粮”的春秋大梦。但他终究不曾拥有君王一样的精明,终究愚蠢地从未怀疑心腹,终究愚蠢地收集那些根本无法保存的光影。
游荡而过的野鬼们掠过他的耳垂,拨弄各种呓语、痴调和远去之后飘然而至的窃笑,窃笑他终究不过是一个愚蠢的拾荒者,拾取在这片荒芜中唯一可以拾掇的光。
夜幕的樊笼被愈加繁盛的阳光消解,花盛开,草托起;山碧青,水轻灵,全世界的颜色似乎又陷入太阳赋予的一天重生之中,连承蒙了黑夜的庇荫才可以休息的公鸡和人类都开始忘恩负义地投入太阳的怀抱——打鸣,出行。
但在这片草原上光无力改变什么,他一如昨日醒来,草原一如昨日枯黄,栅栏已经在光跃出地平线之前缩回地底,免得让拾荒者发现自己的背叛。
拾荒者醒来后发现自己的武器库里又是空无一物,心里暗骂敌人的狡猾,又责怪自己保卫的失职,只好继续收集作为武器和装饰的光。迎着光去的拾荒者顺着昨天来时的路回走,发现自己昨天出发的地方原来只是一条路上的中点,中点向东还有一条路在延伸。而看见拾荒者光终于明白拾荒者终究不是传说中那个追逐自己的巨人,他只会在一条东西走向的道路上不断地往返,没有巨人一往无前的胆气和心志,巨人,终究死在了传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