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遇

圆圆的皓月，流泻出冷冷的华光，黑夜透出迷蒙的光亮。凉而不寒的晚风徐徐而来，挟着桂花的清香，在空气中氤氲弥漫，很是醉人，我忍不住深深的呼吸。隐藏在某些角落的虫儿，悠悠的唱着，唧唧吱吱，此起彼伏，错落有致，清脆而欢快，那是最自然地夜曲，它并没有破坏了夜晚的寂静，反而使这夜晚多了一份情趣。

月光照着，晚风吹着，香气散着，虫儿唱着，多么惬意的夜晚，使得我这个夜归人心情也好了起来，快活地唱着《怒放的生命》：“多少次跌倒在路上，多少次破碎了梦想……”

我喜欢汪峰，确切地说，我喜欢这种激情澎湃的爆发力，喜欢永不言弃的人生追求，也喜欢歇斯底里的发泄。兴奋时，我就会高唱汪峰的歌，不爽时，我就会吼阿信的歌。也许，尽管行走在中年的轨道里，青年时的热血还有些残余，偶尔也会沸腾一下，毕竟，离那个岁月还不是甚远。

从公司到住所，路程不长，我喜欢骑着单车穿行。看到呼啸而过的小轿车，我也会黯然一下，这是男人的自尊心在作怪，但不会有多沮丧，因为我知道开汽车有开汽车的苦恼，骑自行车有骑自行车的乐趣，当然，我也在为“苦恼”打拼。

这样的夜晚，远离了喧嚣与复杂，只有安静和简单，骑单车真的是浪漫的事，就是后座差了个人。不过，一个人，也是一种享受。

“我想要怒放的生命，飞翔在辽阔的天空……”在上桥时，我高吼了一声，只为给自己冲个劲，把车骑上桥。刚一上桥，我就感到囧了，一女子朝我瞟了一眼，我没读到那眼神的意思，她就把头转了过去，但我确定，她听到了我的歌声。真想去告诉她，我不是疯子。但似乎她压根儿就没在意。

路灯昏黄，光亮不足，但我还是能看出她的大概。她着装的搭配就让我感觉她很冷莫：白色的衬衣，黑色的小西装，经典的黑白配。这样的搭配，大都是干练女强人的选择。我是打心眼里畏惧而又敬佩这种女人。因为她坐在桥栏上，不知道她下身的搭配。她的发型更坚定了我她是女强人的信念，高高的马尾，梳得十分整齐，几乎没有碎发。不是娇滴滴的大美女，却有冷艳的气质。

作为热血男儿，我不免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像一个人，很像，不是相貌，而是感觉，但我确定不是那个人。

她只看了我一眼，头就转了过去，仰头喝起了手中的啤酒，她身边还有几听。

夜晚，桥上，酒，很自然的，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她要自杀的疑虑。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嘛，我可不想让别人以为我调戏她。尽管我脑子里也有男人的想法，可我非小人也。

骑着车子慢慢从她身后过去，我偷偷地斜视着她，可她都不会一下头，只是把玩手中的啤酒，对我一点防备都没有。

下了桥，我停了下来：又一朵花要凋谢？真他妈的可惜！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让人肝肠寸断的场面。我立刻掉了头，重又上了桥。

我笃定她知道我又回来了，可她竟看都不看我一眼。到底什么事让她如此麻木不仁，或是她已决意自杀？可能吧，准备死的人，还会有什么怕的呢？

我把车子停在她身后，一脚抵着地面，一脚踏着脚踏板，身体倾斜，我都感觉自己痞气十足，可她没有尖叫，没有惊吓，没有问我干什么，甚至，没回头看我！我有些不满，怎么说我也是堂堂男子汉啊！难道她是盲人？她的反应让我不禁产生这种想法。

“喂，喂，那个，那个你在干嘛呀？”开口我竟紧张了，有点结巴。

“看不到吗？喝酒！”她的语气很冷，这种霸道而蛮横的语气很像一个人。

壳有多硬，心就有多软，我忽然就有这种想法。因为，她真的像一个人，故人。

“哦，看见了。喝完了呢？”

“回家。要不跳下去啊？呵呵”

她竟然笑了。这真的出乎我意料。

“呵呵，我还真担心你跳呢。”

“二啊？我干嘛要跳？”

“给我一听，行吗？”

“自己拿吧。”

“要钱吗？”

我从车子上下来，斜靠在桥栏上。开口啤酒便问。

“一百万，给的起嘛？”

“妈呀，我又不买人！一百万，那还是算了吧，就让你请我吧。”

感觉很莫名其妙，互不认识，孤男寡女，竟会打趣聊天。在尔虞我诈的社会里，能有这种遇见，真的是奇遇。可有时候，人也真奇怪，也许同周围的人还没有与一个陌生人相处的愉快。并且，我们还会愿意和陌生人聊聊，也不愿意向相处了很久的朋友诉说，尤其是苦楚。当然，前提是陌生人不是坏人。也许，我们不是不相信朋友了，就是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心苦，怕他们不理解，怕他们跟着难受，怕他们无可奈何，特别是旧伤，我们会努力将其表面遮住，哪怕里面已溃烂不堪。

“你不怕我是坏人吗？”我问她。

“没见哪个劫匪高唱着歌抢劫的，也没见过罗里吧嗦抢劫的，劫财劫色，都很干净利落的。”

她的口吻像在鄙视我，可我不生气，至少证明我不是坏人。并且，她的口气，很像那个人。

“我呀，真有贼心，就缺了个贼胆。呵呵，不过，妹子，大晚上的，一个人在这儿喝什么闷酒啊？和小男友吵架了？”

“单身，和你吵啊？”

“呵呵，行，和我吵就我的了。”

“好，你把我带走吧。”

“哎呦，长这么大，头回艳遇啊！”

“够倒霉的，头回就遇到了我。”

我断定她本不是冷漠的人，一定幽默俏皮，但我感觉现在她似乎过的不开心。

“哪里倒霉啊，我看挺好。”

“呵呵，我可是神经病啊。”

我怔怔地看了看她，就沉默了。再一次感觉她像一个人，故人，已故之人：

我们喜欢叫她小丫。在死之前，小丫总说自己是神经病，可我们都知道她没有。她活得很带劲儿的，上学时，她会积极参加各项活动，校园里总会看到她活跃的身影，我总是说她打了鸡血。她最爱上台演讲，当老师是她最大的梦想。她学习很努力，从不缺课，爱泡图书馆，她对人很好，别人面前总是爱笑，爱说笑话逗别人开心。只是，她喜欢独处，不喜欢和别人黏在一起；要说一下的是，独处，不是她原有的癖好，以前，大学之前，集体里总少不了她，她的周围，总要有很多人。可是，高中毕业后，她总说一个人很好，即使不会拒人千里之外，但绝不会和谁黏在一起。毕业了，她拼命找工作，最终在一所高中做了老师。她工作特卖力，对学生特好，她的学生更觉得她是朋友。她与同事相处的也很融洽，从没有勾心斗角，大家对她印象也挺好，只是，她依旧喜欢独处，虽然，她有很多朋友，可她不愿意叨扰任何人，除了我，她在我面前很放肆。但她从没给我说过压在她心中近十年的伤，直至她选择长眠的前一天。当我看到她的尸体时，我真的没办法接受，前一天还鲜活的人，怎么瞬间就冷冻了。她在我面前无论多任性多霸道多不讲理，我都没怪过她，可那一刻，我真的有点恨她，我决定永远不原谅她。但我很快就原谅她，这么久，她一直背着葬着未亡人的心坟活着，还要活得那么开心，这样太累了。

她说，近十年，她没有真正开心过；近十年，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近十年，她从来没敢打听过；近十年，夜晚她的枕头就没干过……她说，她想好好的活着，可她无论在别人眼中活得多精彩，都没办法不痛苦！她说，她好想他，她没办法忘记他；她说，她好想再见他一次，好想得到他的消息；她说，她知道这样不好，可就是改不了；她说，她好累……是挺累的，我们看她，好像活得那么滋润，笑的那么开心，一听她说要永远单身，就觉得她没心没肺一样，但我们不知道她为最初的爱一直是掏心掏肺。

眼前忽然就出现了一张霸道的笑脸，心就酸了。一时间，我没有了说话的力气，喝了口手中的啤酒。哦，对了，小丫也爱喝酒，酒量挺好，但是，她不会在别人面前喝。

“怎么被我吓到了？不敢说话了？”

“我可没那么胆小。只是，想到了另一个神经病，呵呵。”

“谁？你的……”

“我的好朋友，死了。”

“死”字我发的很轻，但很清晰。即使我不想承认她死了，可我有清楚的知道那是事实。

“啊？哦……”

我以为她会很惊讶，会问我前因后果，会期待听一个故事，可她只是本能的“啊？”了一声，然后竟平静的“哦”了一声，似乎，她对小丫的死只有惋惜和理解。

“嗯。她也总是说她是神经病，可我们没人相信，一个那么乐观优秀的人有神经病，那么我们这些岂不都是脑残了，呵呵。”

“你是她好朋友？”

“嗯，铁哥儿们，从小就认识。”

“青梅竹马？”

“看怎么理解这个词了，如果用来形容朋友，那真的是；但用来说爱情，和她，我们真没有。呵呵。”

说真的，我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小丫。似乎从认识她开始，我就心甘情愿的被她压迫，任她欺负，无论她怎么闹腾，我都会顺着她。她在我面前，真的很放肆，是别人不曾见过的放肆。但欺负归欺负，她对我也会很好，她给我带来了不少快乐。可我们之间就是没有爱情，我知道我不是小丫喜欢的类型，但我不知大小丫是不是我所喜欢的类型，小丫的举动总让人难以捉摸，属于古灵精怪的，而我一直觉得自己喜欢乖乖女，所以后来找了一这样的女友。我确定我爱我的女友，但和她在一起，就是没有和小丫在一起的那种开心。我最委屈的事情就是追她的男生都把我视为情敌，直至我找了女朋友后，他们才停止对我的敌视。

“呵呵，她很幸运的，有一个除爱情之外的异性朋友。”

“可是，她的爱情不怎么幸运。”

“她为爱情死的？”

“算是吧。”

“我应该早点认识她的。”

“怎么，你是心理医生？不是神经病么？”我故意打趣。这种戏谑的语言，在她死后，我就没说过。

“呵呵，同是天涯沦落人，彼此等懂得。”

“过来人？有故事？”

“故事？嗯，故事，已故之事。呵呵。”

“说说。”

“和你的朋友相似吧。”

“心中有座坟？”

“嗯，葬着未亡人。”

“呵呵，很重要的一个人吧。很爱他？”

“嗯，陌生爱人，几年都没见过了。”

现在的生活，到处弥漫着物欲的味道，爱情都参杂着各种的条件，或者，有些所谓的爱情，就是物与欲的贸易，比如包养，比如小三至小n，比如一夜情……分手司空见惯，离婚屡见不鲜，痴情听起来都像笑话，可我还是相信痴情，那个已去的和这个还在的，真是好例证。

“敢问芳龄？”

“呵呵，不比你小，站在三十的门槛儿上了。”

“打算傻不拉唧的把青春浪费完，然后孤老终生？”

“呵呵。想呢。”

“她去年死的，三十生日前几天。她一直说一个人挺好，她要单身一辈子。”

“她只是在等待。”

“确实是，只是等到死了，也没等到什么。”

“她等的人知道她死了吗？”

“知道。他们也是，分开，近十年没有过联系，那男人一直躲她，她也不敢去找他，她怕她打扰了那男人的幸福生活。”

“那个男的什么反应？”

“有娇妻幼子，他能有什么反应？呵呵。”

我不知小丫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就只知道，小丫很爱他，真是爱的哄哄烈烈。在此之前，我压根儿就没想过小丫也会爱一个人。因为每次别人向她示爱，她都会来问我到底什么是爱，爱一个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等等，看她那样儿满是苦恼，我就想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只是告诉她等遇到了你就知道了。我怎么也没想到，总说不知道什么是爱的丫头，也遇到了心动人，并且，爱上，就没变过，他是她最初也是最终的爱人。但他不爱她，一点儿都不爱。至于原因，我不清楚。我记得我告诉那哥们儿她死了的时候，那哥儿们就只是沉默，猛地抽烟，然后把自己灌醉，醉了的时候，他就哭喊：“下辈子，我还你！”重复着这一句话，我都想揍他一顿，心里就想下辈子你还想祸害她？可我不怪这哥儿们，爱情这东西，不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呵呵，所以，我不会死，我死了他也不会在乎，或许，他会有种负罪感，那样他活得会很累，我不舍得。还有如果我死了，世界上就少了一个愿意用生命去爱他的人！”

“为什么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喜欢呗。”

她回答的很平淡，可我感觉的到，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涵盖了她九死不悔的坚定。

“值得吗？”

“呵呵，什么值不值，我就愿意这样。”

“压抑吗？”

“嗯，痛苦！”

“没想过重新开始吗？”

“心和命一样，只活一次，死了，就没办法重生。”

“不相信生命的奇迹吗？”

“信，只是不想。”

“你的朋友们替你急吗？”

“他们不知道，我活得挺好的。”

“双面人？”

“呵呵，是吧。再说，这个社会，谁活得轻松？有时都自顾不暇，哪有时间关心祥林嫂？再说，我也讨厌怨妇式女人。或许，我会很喜欢你的朋友。可能我们会是好姐妹。”

“你怎么不去找他？”

“呵呵，就算我有神力也没办法找到一个刻意躲避我的人，何况，我就一普通人。再说，我为什么要找他？我只是还爱他，仅此而已。”

都说分手后可以做朋友，可是，即使是和平分手，只要有一方还爱着另一方，那么，他们绝对不会成为朋友，相忘于江湖，是那段爱情唯一的宿命。我坚信她是怕打扰了特那个陌生爱人的幸福生活。

“呵呵，你上班吗？”

“废话，要不怎么养活自己！”

“呵呵，你会自杀吗？”

“当然不会，刚刚不是说了嘛！”

“呵呵，大晚上自己呆着也就等于自杀咯。”

她看了看我，笑笑，转过头去，然后喝了口啤酒，冲着远处大喊：“我要好好的活着！”

这声呐喊，底气十足，像北方的号子，雄浑而洪亮，硬是划破了夜晚的宁静。没有回音，可在我耳边似乎回荡了好久，也许，是响在我的心里面的。真的，我好想高唱《怒放的生命》配合她，但我没有，因为，我知道，她在发泄，也在为自己鼓劲儿！

我默默地笑着，等她发泄完。她跳下桥栏，站在桥上，拉了拉黑色的皮短裙，笑的很甜：“呵呵，谢了。之前我是在郁闷呢。”

其实，她并没有倾诉很多，可她把压在心底最重的一句话说了出来：“我还爱着他！”这份爱，她只是藏着，没有人知道，她不希望别人知道，可她一定又害怕别人以为她不爱了。她希望有个人知道，她没有更改自己最初的决定，只是，不能让身边的人知道。这种压抑，要比其他的隐藏痛苦的多。在小丫死后，我才懂得这些。

“呵呵，没什么，反正我也没事儿做。”

“我该回家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嗯，再见。赶快回吧！”

她点了点头，便朝着与我相反的方向走去。

我们并没有问彼此的姓名，因为，我们没有打算认识。虽然我并没有深入她的故事，但我想，那定是很凄美的故事，也许，和小丫的相似。不过，我不怎么在意她的故事，我更感动于她的勇气，背着伤痛，还能走的那么坚定。

看着她的背影，我就又想起了小丫，也许，很多个夜晚，她也曾独自徘徊在无人的街上，只是，没有遇到一个可以让她发泄的陌生人吧……逝去的，逝去了，想太多也是徒劳无功。

明天还要上班。我骑上车子，吹起了口哨，向住处赶去。

我想，我会做一个轻松的梦，我确定，一觉醒来，会是一个很美好的早晨！但愿，她，她们，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