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白了

山色有无中 短篇 倾城之恋 2012-01-10 21:23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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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情曲折的走过艰辛以后就是幸福的爱情,众多人的反对没有将夏端阳与小宋分开,而具有黑社会性质的前男友也被唐哥给送进了监狱……看着作者的这篇作品,相信每位读者都会随着故事情节而心情起伏的。紧张于端阳与小宋的爱情不能修成正果,而结尾作者却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结局。故事写作结构清晰,情节安排令人欣赏。问好作者,祝写作愉快。

一个是公认的都市丽人,一个是来自乡下的憨厚的糕饼店小老板,但夏端阳和小宋不顾亲朋的反对,义无反顾地走到了一起。

当他们在华灯初放的西林大道上,浪漫地牵手漫步的时候,在路边灯影里的一部小车里,一双阴鸷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们。

他们沉浸在爱情的甜蜜里,没有想到在黑暗里酝酿着的一场针对他们的阴谋,即将如一片浓重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朝他们笼罩过来。

那天夜里,小宋正和小汪在里屋制作间加工明天的糕点,在外面照顾生意的刘强走进来说:“宋哥,有人找你,说是要和你谈生意上的事。”

谈生意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小宋洗了手在身上擦擦后走出来,见一个戴棒球帽的中年男子正叼着一支烟站在那儿看挂在壁上的营业执照,忙笑着说:“这位老板找我?”

棒球帽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来:“是宋老板宋平安不?”

小宋在灯光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五短身材,左颊上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上面胡乱长了几根黑毛,右手刺了一条青色蜈蚣,心里不由一惊,忙握住他的手说:“开这么一个小店子,快莫叫我老板,叫我小宋好了。不知老板有什么事?”

棒球帽呲牙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我也不是老板,只是我们吴老板的帮老倌。是这样的,我们吴老板最近在西林大道上的药王巷开了家两层楼的茶馆,听别的茶馆同行说你们店子里生产的茶点不错,想跟你签一个供货协议,以后由你们店定期供货。吴老板本来要亲自过来跟你谈的,因店子新开张忙不过来,就打发我过来,请小宋老板过去一趟,谈好后签个协议带回来,过两天就可以开始供货了。”

小宋心里欢喜,想想药王巷离古道巷也没多远,来回用不了多久时间,忙跟刘强打个招呼,与棒球帽走出来。

到了西林大道上,棒球帽说:“听小宋老板口音不是西城人吧?我是本地人,知道沿着马路走去药王巷要远得多,我带你抄近路吧,从古道巷的一条小路插过去,只要一根烟工夫就到了。”

于是他们拐进了古道巷一条小路。可七拐八弯走了半天,也没到药王巷,只隐隐约约看见前面是黑黢黢的一片停工的建筑工地。

小宋不由得悚然一惊,感到有点不对头。正要狐疑地问棒球帽,可棒球帽一下子拐过一道墙角,倏忽间就如鬼魅一般消逝在一片黑暗里。

小宋第一反应就是往回跑。刚跑了两步,黑暗里闪出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包抄过来,前面那人也不吭声,猛地一击直拳打在他胸脯上,打得他“噔噔噔”地往后连退几步,差点坐倒在地。

小宋不由大怒:“你们是谁?无怨无仇打我干什么?!”接着飞起一脚,踢中了那人的小腹。乘着他痛得弯腰蹲下去的工夫,正待往前猛跑,不料后面的黑影欺身而上,一击勾拳打在他太阳穴上,骂道:“小子还有两下子,尝尝爷爷的勾拳。”

小宋顿时头晕目眩,摇摇欲坠,耳中金鼓齐鸣,眼前也冒出一片灿烂金星,赶忙退到一堵断墙前,以免腹背受敌。前面那人缓过气后,猛扑过来低沉骂道:“我叫你厉害!”又一拳几中了他的嘴角。接着两人一阵拳打脚踢,小宋双拳难敌四手,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倒了下来。

两人见他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以为他昏过去了,上前狠狠踢了几脚,一个嘿嘿冷笑道:“懒蛤蟆还想吃天鹅肉,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另一个吐了口唾沫骂道:“哼哼,这次就痛打一回懒蛤蟆,如果懒蛤蟆还想着吃天鹅肉,哥们下次就当着懒蛤蟆的面,把天鹅的毛也拔了。”听得附近传来过路人的脚步声,两人朝建筑工地方向跑了。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落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小宋忍着钻心的痛,艰难地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西林大道上时,小汪、刘强和小贾正焦急站在屋檐下找他。

原来他们见他这么久没回来,急忙打他手机,可手机却关了机。他们关了店门,沿着西林大道一路找到药王巷,哪里看见什么两层楼的茶馆?

他们觉得不对头,赶忙往回走一路找他,就看见落雨了。急忙躲在屋檐下避雨,希望能等着宋哥回来。此时见他满身泥泞,嘴角流着血走过来,吃了一惊,扶着他问道:“宋哥,你被人打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宋强笑了笑:“没事,扶我回去再说吧。”

回到店里,小汪倒了盆热水帮他擦了把脸问:“今晚的事真的蹊跷呢,我们去药王巷找你,真是见鬼了,哪里有什么两层楼的茶馆?宋哥,都是自己弟兄,你说句实在话吧,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宋知道自己开店做生意从来没得罪过什么人,听那些人的口气,他隐隐感到今晚的事似乎与端姐有关。这样一想,小宋不由得吃了一惊,早把自己的伤痛忘到九霄云外了,暗暗替端姐担心。他扶着脑壳说:“如果你们还是我的好兄弟,今晚的事就不要问了。”

喝了一口水,又说:“你们三个,小汪,刘强,还有小贾,如果哪个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哪个就卷铺盖走人。”

小汪和刘强对视了一眼,默默地扶着小宋上床睡了。

翌日起来,小宋还是感到头昏。小汪便陪他上医院看病。在医院照了CT,医生说所幸没有颅内出血,只是脑震荡。便开了一些药,要他静养。

这天下班后,夏端阳回了一趟娘屋。她想:纸包不住火,她和小宋的事同事和街坊邻居都晓得了,闹得满城风雨的,父母迟早会晓得,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先跟母亲坦白交代了,说不定能争取宽大处理呢。

跟父母吃过晚饭后,待父亲下楼散步去了,夏端阳对母亲说:“妈,我有话跟你老说。”

母亲一边抹桌子,一边问:“什么事啊?这么一本正经的。”

夏端阳观察着母亲的脸色说:“妈,我给你找了个女婿了。”

母亲停止了抹桌子,满脸笑容说:“真的?在哪里?那太好了,怎么不带来见见?”

夏端阳笑着说:“你心急干什么?总得跟你老汇报,得到你们批准才好带回来吧。”

母亲说:“什么批准不批准的,只要你看中了就行,做爷娘的,只希望早点抱孙子。”

夏端阳欢喜得抱着母亲脖子亲了一口:“妈妈真好,妈妈是开明绅士。”

母亲笑骂道:“说了半天,小伙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夏端阳支支吾吾道:“反正他人好,是个能和女儿过一辈子的人……不过,他是……一个乡里人。”

“什么,你找了个乡巴佬?”母亲手上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知道自己的女儿长得如花似玉,是堂堂的市一幼园长,虽有短暂婚史,但也不至于落到一个下嫁乡巴佬的地步。于是捂着脸哭起来,“你真是个冤孽啊,城里的人你不找,偏偏要找一个乡巴佬,你是想气死我们啊。”

夏端阳犟劲也上来了:“我反正告诉你们了,认不认由你们,我已经铁了心非他不嫁。”

母亲知道女儿的脾气,哭了一会说:“你爸身体不好,可千万不能告诉他,他听见了一激动,说不定一条老命就没了。”

正说着,父亲一脸铁青开门走了进来:“我在门外都听清了,一句话,你要是嫁给那乡巴佬,我今后就和你断绝父女关系。”原来他下楼后,发现放在手掌转着玩的两个铁球忘记带了,上楼来拿,正好在门外听见了母女俩的对话。

夏端阳上前喊道:“爸爸……”

父亲颤抖着双手指着女儿:“我不是你爸,你走!今后这里也不是你的家!我不愿见到你!”

母亲哭喊着推着发愣的女儿:“你走,你赶快走啊,你想站在这里把你老爸活活气死啊……”

夏端阳无奈,只好捂着脸“噔噔噔”地跑下了楼。在她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重的关门声。

下了楼,夏端阳担心父亲是不是气坏了,血压是不是升高了。她在楼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时往楼上看,但她又不敢上楼去,只得在夜风里焦急地徘徊。

半个小时过去了,夏端阳咬牙拨通了母亲的手机:“老爸没事吧?”

母亲压低嗓门告诉她,已经给父亲服了降压药,他已经上床睡了,并一再嘱咐女儿近期不要回家。

夏端阳听了,忧伤地叹了口气,离开院子去乘公交车。

经过好味道糕饼店的时候,她发现不知为什么,店子已早早关门了。夏端阳在老槐树下望着那间糕饼店门户紧闭的店面,感到脚有些发软,真想敲门进去跟他说说话。但站了一会,眼见夜色深沉,就回家了。

此后几天,夏端阳去找小宋,可总是难以见着他,仿佛他一夜之间人间蒸发了。在三道湾问小汪他们,他们闪烁其辞地说也许是去古道巷分店了吧。到了古道巷一问小贾,小贾一张稚气的脸上现出为难的神态,摸着后脑勺说,才来的,可能是进货去了。夏端阳急得无法,不断打他的手机,可总是关机。

夏端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晚上也睡不好。她一遍遍地问自己:难道小宋是故意躲避她,不愿意见她?

夏端阳认定小宋故意躲避着她的时候,不禁对他淳朴得跟一张白纸一样的信念渐渐地发生了动摇。

下班后一个人的时候,她把跟小宋从认识到相知相爱的种种细节,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电影,希翼能从中发现他突然不想见她的先兆和蛛丝马迹。她想,如果他过去的一切都是伪装的话,那他必定是一个高明的骗子,一个阴险的伪装大师。大奸似忠,大智若愚,历史的教训不可忘记啊。

夏端阳转念一想,他做的这一切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看着因她的痴情弄得众叛亲离,弄得满城风雨,狼狈不堪,有家难归,他好躲在什么地方幸灾乐祸地捂着嘴偷笑?

这种推理太离奇了,太不合符逻辑了。她回忆他们在一起时的最亲密的一次接触,还是几天前一起去西林大道吃饭时,两人如天下所有情侣那样只是手拉着手。而且他的神态是那么的不自然,动作是那么的不娴熟。这些又是如何装得出呢?尤其是她发现他看她的眼神,脉脉含情里带着从未与异性接触过的羞涩,纯洁得就像一泓林间清水一样。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些就更是伪装不来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又拨了他的电话,还是不通,便有点后悔那天不该把他送给她的能够滋补身体的竹虫,和店里的人一起吃了,否则,现在至少还能留下一点念想。夏端阳打开手机,看着保存在手机里的他发过来的两条信息:“夏伯伯好些了吗?”“好。”这是她的父亲住院时候小宋发给她的信息,这两条信息透露着他的关心,他跟她一样的焦急和欣慰。她反复看着这简单的几个字,不由得想:他现在是快乐还是忧愁?他是不是也在想着自己?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夏端阳突然记起了小汪他们的闪烁其辞,小贾稚气的娃娃脸上浮现出的为难的神情,这一些,似乎隐含着什么。她此刻是如此急切地要揭穿这个谜底。

堡垒从内部攻破,就先从小贾那里开始吧。夏端阳这次直接去了古道巷,她躲在阴影里往店里看,没有发现小宋的身影,只有小贾在那里照顾生意。

他给一个老头称了两斤糕点后,正双手托着两腮扑在货柜上想着心事,一见端姐走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夏端阳冲他笑笑就径直迅速地上了通往阁楼的扶梯,小贾伸出双手想拦已来不及了,只得愣愣地站在那儿。

夏端阳冲上阁楼,小宋果然躺在床上,捧着那本破旧的杂志翻来翻去。那本杂志写着满页的“端姐”,夏端阳就是从这一点发现小宋心中秘密的,并且在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此后,两颗火热的心慢慢地贴在了一起,互相温暖着自己温暖着对方。她断然与谈了几个月恋爱但没有多少感觉的高总分了手,还帮助这个乡下的年轻人开了这家糕饼店。但几天不见,小宋瘦了,头发也显得更长了。

小宋蓦然望见夏端阳站在他面前,眼睛一亮,掠过欣喜和吃惊互相交织的表情。但那亮光只一闪就熄灭了,他没有让座,神情冷漠地说:“你怎么来了?你不该来的。”

夏端阳见他好好地躺在那儿,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冷淡似的,开玩笑说:“哟,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干嘛,搞得像个八路藏在老百姓家里养伤似的。”

小宋听了并没有像从前那样咧嘴一笑,他淡淡地说:“我感冒了。”

夏端阳气极而笑:“感冒用得着跟女人坐月子似地躲在阁楼里?用得着把手机关了玩人间蒸发?”

小宋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说:“我手机摔坏了。”

夏端阳坐在床边,如哄小朋友似地柔声说:“告诉端姐,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有什么为难的事?跟端姐说吧,天大的事,我和你一起担着。”

小宋往里挪了挪,沉默了一会抬起头来,他想看她一眼,但眼睛最后望向了窗外朦胧的夜色。他犹豫再三终于痛苦地说:“端……夏园长,我想了好久,我配不上你,我们不能再来往了……感谢你的关心,只有来世再报答你了。你向糕饼店的投资,我一定会尽快还你。我现在求你了,请你赶快离开这儿,千万不要再来找我。”

小宋的话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在夏端阳的头上炸响。“你……”她站起来指着小宋,半天说不出话来,一跺脚,飞快地下了阁楼。

小贾见她脸色苍白的样子,想跟她打声招呼,但她什么也看不见似的,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消逝在灯火阑珊的小巷里

当夏端阳丧魂落魄回到家里的时候,头脑慢慢冷静一些了。他为什么会这样?他是不是因自尊心强,受不了人家的冷嘲热讽才变成这样子的?可他不是表态说过“不怕”吗?

夏端阳想得脑壳发疼也猜不透是什么原因,便打开电视。电视里的红男绿女在里面蹦啊跳啊唱啊的,仿佛他们是生活在另一个星球上的人,不食人间烟火,永远没有烦恼,永远没有忧愁,永远是那么快乐。夏端阳心乱如麻,也不知道他们在唱什么,便摁了开关,把正在唱啊跳啊的男女关进了黑色的不露声色的荧屏里。他们立刻安静了,乖乖地呆在了里面。

荧屏上安静了,可夏端阳心里却一点也安静不下来。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她想着这个问题,下决心非要揭穿这个难猜的谜底。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院子里把她抱在膝盖上,望着满天的星斗,让她猜谜语:“千条线,万条线,掉到水里看不见。是什么呀?”

“是雨。”

“对,还猜一个:紫色树,开紫花,开过紫花结紫瓜,紫瓜里面装芝麻。猜得出么?嘿嘿,猜不出来吧。”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想到了菜园,马上猜出了谜底:“是好吃的茄子。”

父亲笑了,夸女儿真聪明,女儿也笑了,笑得很得意。

想起父亲,就想起了他反对跟小宋来往时的愤怒表情。仿佛女儿只要跟小宋结合,就会亡党亡国似的。可现在,同事知道了反对,父母知道了也表示反对,小宋的态度却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弯,让夏端阳欲哭无泪,心里无限苦涩。

想到这里,脑海里电光一闪:未必是小宋的家里也反对他跟自己交往?但她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小宋不是没有主见的人,他不可能受他家里的影响。

夏端阳木木地坐了一会,心中一个疑问正从脑海里浮上来,忽然手机响了。一看是老同学唐大亮打来的。

大亮一如既往地大着嗓门说:“端阳啊,我才听说你跟高总宣布拜拜了。呵呵,这回我这媒人的面子可算丢尽了。

夏端阳情绪不佳,嘴里客气地敷衍:“那里,是我不识抬举,辜负你一片好意了。”

她的情绪似乎跟随空中的电波,传递给了大亮。他敏感地察觉到了,安慰她说:“失败乃成功之母嘛,合得来就谈,合不来就拜拜,心胸要开朗一点。你本来就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嘛。”

她知道大亮误会了,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接着刚才的疑问又飘飘悠悠浮上了脑海,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清晰:小宋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威胁?因为她记起他跟她说“我们不能再来往了”这句话时,眼神是那么痛苦,现在想起来,小宋的这种表情是如此地让她刻骨铭心。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就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失去他,一定要弄清事情的真相。

夏端阳此时是如此地无助,她希望有人帮她一把,帮她搞清事情的真相。她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对大亮说:“唐哥,你是我的同学,我一直把你当兄长看待……我遇上了一点麻烦,希望老兄帮我一下……”接着,把与小宋的交往,以及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提出分手的事说了,“都是老家柳叶湖的同乡,我也不怕你笑话,我该说的也都说了,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大亮听了沉吟道:“我怎么会笑话你?我听了好感动的,都说湘女多情,我觉得你就是多情湘女的代表。这事确实蹊跷得很,你的分析是有道理的。”他是一个讲义气重感情的人,夏端阳将自己的隐私毫无保留地向他倾诉了,他感到这是对自己的信任。他在电话里豪情满怀地表示:君子成人之美,他虽然比不上君子,但这件事自己管定了。

小宋晚上违心地在阁楼上,对端姐说过“不再来往”后,挥刀断水水更流,心里一阵一阵地痛。他耳边不时响起那天夜里那两个陌生人恶狠狠的警告,思来想去,那些人在暗处,他和她在明处,眼下只得快刀斩乱麻地斩断自己和端姐的关系,才能使端姐不会遭到他们的伤害。那些人是什么人呢?自己从来都是和气生财,与人为善的,并没有得罪什么人。难道是端姐离婚后与什么人有感情方面的纠葛?其实,小宋对夏端阳是了解的,她的前夫庄青松他也认识。也许,自己就是知道他们分手后,在和美丽善良的端姐来往过程中,才慢慢有了这辈子最高理想的想法的。小宋摇摇头,似乎想把如烟往事晃走。

第二天,小宋起来后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夜无眠。他不顾小贾的劝租,强撑着身体下楼张罗生意。

吃过中饭后,看见没有什么顾客了,小宋吃了几片药,正准备吩咐小贾去三道湾帮忙,自己看着店子,也可以顺便伏在柜台上打打瞌睡,店里就走进一个理着平头戴了墨镜的矮壮汉子。

“你是小宋老板?”矮壮汉子面无表情地问。小宋脸色一变,朝小贾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矮壮汉子不动声色地又说:“我有点事找你谈谈,能不能借个安静的地方说话?”边说边瞥了一眼扶梯。

小宋默默地领了他走上了阁楼,在床上坐下后说:“你问我可以,只希望你们不要打搅另外一个人。”

矮壮汉子一愣:“你说的另外一个人是谁?”

“你们清楚。”小宋一副豁出去的神态。

矮壮汉子摘下墨镜,嘿嘿笑道:“我不清楚,所以我得问你,——请你不要误会,我此行没有任何恶意。”

小宋望了他一会,说:“你问吧。”

“打开窗子说亮话吧,我今天是受人之托,——我是她信赖的朋友,也是她的同学加同乡。我叫唐大亮,今天受了她的委托,特意来问你为什么突然提出要跟她分手?最近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这个事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你最好别管了,以后她自然会理解的。至于有没有人威胁我……”小宋听得扶梯有细微的脚步声,知道是小贾打电话将小汪他们叫过来了以防不测,扭头说:“你们回吧,我这里没事了。”

大亮也发现了下面扶梯上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瓜,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他突然发现枕头边有一个药瓶,拿过来看着,心中有数了。向着小宋念道:“颅痛定,一天三次,一次2-4粒,饭后服。”

只见大亮放下药瓶,正色道:“你被人打了。够狠的,打成了脑震荡。我既然受端阳委托管这件事,我就有办法摆平。兄弟,你不要害怕,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宋望了他一眼,叫了一声“唐哥”,接着把那天晚上一个头戴棒球帽,身材短矮,左颊上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的中年男人如何骗他去药王巷谈生意,走到一处停工的建筑工地前的僻静地方,被黑暗里冒出的两个人打了一顿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小宋说:“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我记得很清楚,但从后面偷袭我的那两个人因在黑暗里我看不清,但两人下手好狠,把我打趴在地上后,还骂我懒蛤蟆想吃天鹅肉,警告今后如果还想着吃天鹅肉,就把天鹅的毛拔了。”

大亮点点头:“所以你怕他们加害端阳,就把事情一个人兜起来了。多嘴问一句:你报警了没有?”

小宋心有余悸说:“我那敢报警?我怕我报警后他们会伤害端姐。再说有什么用,你晓得西城去年连续两起杀人案发生后,通缉令贴得满城都是,可至今都没破案,我这点事算什么?”

大亮拍拍小宋的肩膀说:“兄弟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端阳没看错你。不过你也糊涂啊,你采取这样的方式处理,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端阳你晓得不?你以为这样就保护了端阳?那正好让那帮猪压出的杂种阴谋得逞你晓得不?”

小宋听了低下了头。唐大亮拍着胸脯说:“兄弟你放心吧,我会查个水落石出的。你说的那个棒球帽我认识,我估计这小子有黑社会背景。”

他将名片递给小宋,小宋忙叫他“唐总”,大亮摆摆手:“叫什么唐总?今后就跟端阳一样叫我唐哥好了。”又说:“有什么事打我电话。嘿嘿,不怕黑社会,只怕社会黑,何况现在朗朗乾坤,我就不信治不了这帮下三烂的家伙。”

说完拱了拱手,大步走下了阁楼。

大亮走出古道巷口,夏端阳从他停在马路边的小车上钻了出来,焦急地问他:“搞清情况了吗?”

大亮没说话,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夏端阳也跟着又上了车,“嘭”地关上车门。

“到底是冰雪聪明的美女,你的预感很准确,小宋果然受到了黑社会的威胁。”大亮摘下墨镜,把小宋的话复述了一遍。夏端阳一愣,心中的阴影越来越清晰:那个跟她谈过几个月的高向阳果然不是个东西。她咬牙切齿地说:“没想到真是他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以前只觉得他喜欢跟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是为了生意上的事,那晓得他会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报复。”

大亮说:“说起来,我差点好心办坏事了。这家伙毕竟是我介绍给你的,当时只觉得他是老板,经济条件不错,人也显得斯文,我看走眼了。幸亏你急流勇退,否则就把你往火坑里推了。小宋说的那个棒球帽我最近在高向阳那里见过几次,神龙不见尾地一看就不是好鸟。我怀疑姓高的打着合法经营的招牌,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这回正好可以揭穿他们的画皮。这事因我而起,端阳你放心吧,我会有办法修理那帮家伙的。”

这时,夏端阳收到一条短信:端姐对不起,你在哪里?她扫了一眼说:“他给我发短信了。”

“赶快回吧,省得他焦急。”

夏端阳心中的石头落了地,调皮地说:“我偏不回,就是要让这个乡巴佬急一急呢。”口里虽然这么说,却在说了声“拜托老兄”后,慌慌张张下了车,跑进了路边超市。不一会就提着一袋营养品和水果走出来,一路小跑着看小宋去了。

大亮戴了墨镜,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发动了小车。

夜幕降临时分,八一路潇洒人生美发院一如既往地灯火辉煌。里面的士高的打击乐伴随着一个外国人嘶哑的叽里咕噜的嗓音传到了大街上,门口一串霓虹灯不断变幻着五颜六色,让人恍惚置身于梦幻般的意境中。

整七点钟的时候,美发院全体员工走出来,分三行站在门前,接受老板高向阳的亲自训话。

高总两手插在腰上,如伟大领袖那样不时挥动着右手,其乐无穷地训起话来,无非是要求员工要敬业,要钻研业务,要团结友爱云云。训话结束,最后按照惯例,员工们高呼高向阳制订的店训:“美化生活,美化顾客,听高总的话,走潇洒人生路。——耶。”

仪式结束,员工鱼贯走进美发院,各就各位,准备迎接客人的光顾。高向阳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正怡然自得地望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只见唐大亮大摇大摆走了过来,老远就伸出手打趣道:“高总管理有方,值得兄弟学习啊。”

高向阳皮笑肉不笑地握着他的手摇晃着:“哪里哪里,唐总见笑了。不过,咱搞企业的人,应该两手抓两手硬,所以还是应该讲究一点企业文化嘛。”

高向阳陪着他走进美发店,指着一个奇装异服的小伙说:“这是小肖,店里的金牌美发师,才从韩国首尔进修回来,今天就由小肖为你服务好不好?”

大亮嘿嘿笑道:“我可不是哈日韩寒族。数十年如一日地理平头,随便谁都可以。”坐下来后又朝高向阳挥了挥手:“你去忙吧。”

高向阳朝他抱了抱拳,道一声“失陪”,兀自上楼去了。

顾客陆陆续续进来后,美发院里一副繁忙的景象。不一会,走进一个高大的刀疤脸汉子,见理发师都在忙着,便顺手拿了本时尚杂志,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不时朝楼道口望一眼。

大亮背着楼梯口,也从镜子里望着那里。不久,那个棒球帽出现了,领着一个帅气的小伙匆匆走下楼梯。大亮看得真切,突然拍着肩膀囔道:“头发掉脖子里了,好痒。”

那刀疤脸汉子会意,待棒球帽他们走出店子,站起来发牢骚说:“生意怎么这么好,等得烦躁,明天再来算了。”边说边跟着走了出去。

棒球帽领着小伙子上了一部马自达小车,便沿着八一路朝前开去。刀疤脸迅速钻进路边的桑塔纳,一踩油门跟了上去。

过了立交桥,马自达拐上了沿江大道,接着上了西水大桥,朝河西开去。到了河西,马自达一路朝郊外疾驰着。刀疤脸见状打开手机叫道:“猎物上山了,要不要继续追?”手机里清晰地传来了回答:“继续跟踪。”

去郊外的马路上路灯昏暗,汽车也渐渐稀少起来。刀疤脸只得放慢速度,紧紧盯着前面马自达红色的尾灯,不远不近地跟着。

到了十字路口,马自达突然加速,拐了个弯,驶上了往回走的马路。刀疤脸车技娴熟,一个急转弯,仍是不远不近跟踪着。

到了河西大桥边的西水宾馆前,马自达终于停了下来。宾馆侍应生弯腰打开车门,从里面钻出那位英俊小伙后,小车便缓缓驶出宾馆大门,飞快地开走了。

刀疤脸停车后,悠闲地吹着口哨,从车里钻了出来,跟着那位小伙子也进了宾馆大堂。刀疤脸看着他走向电梯口,摁了二十三楼,便快步走向对面的电梯,也摁了下二十三楼的按钮。

到了二十三楼,刀疤脸四下一望,却没有发现小伙子的影子。他躲在消防楼梯口的阴影里正焦急地东张西望的时候,对面那台电梯终于上来了,轻微地“咔嗒”一响,那个小伙抿了抿头发走了出来,然后大步走过过道,摁响了一间客房的门铃。

房门开了,小伙回头警惕地望了一眼,一闪身进去了。

刀疤脸悄悄走过去看了看:2308。他笑了笑,乘电梯到了大堂,步出宾馆钻进小车里。

他摸出手机,摁了110三个数字,然后把手机举向耳边:“110吗?……对,西水宾馆,2308房,没错,是亲眼所见……”

报警后,刀疤脸又拨了另外一个号码,压低声音说:“目标已经锁定,已报警了。”得到对方“赶快撤离”的指令后,他发动了小车,迅速驶出宾馆,汇入了城市的滚滚车流中。

没过多久,几个便衣警察进入了西水宾馆。他们朝服务台的接待人员亮了亮警官证,低声说:“执行公务。”便乘电梯到了二十三楼。

当他们将2308房那对衣衫不整的男女押上电梯的时候,那个五十开外的半老徐娘连声抗议:“我们是谈朋友,我要严正抗议你们侵犯公民隐私权!”

警察笑了:“大姐就不用说相声了。你和他谈朋友?他都可以做你的儿子了。”

过了些天,西城晚报报道了警方破获高向阳团伙组织强迫男青年卖淫案的消息。报道说,以高向阳为首的犯罪团伙,以潇洒人生美发院及其数处分店为掩护,大肆组织、强迫男青年,向社会上的富婆提供有尝性服务,日前已被本市警方侦破。犯罪嫌疑人高向阳等已移送检察机关,不日将提起公诉,其经营的美发院目前已被警方查封。

唐大亮看了晚报后,第一时间打电话告诉了夏端阳:“特大喜讯,高向阳和棒球帽等被抓了,潇洒人生美发院也已被警方查封了。看来,恶有恶报,善有善报,高向阳这家伙黑白两道都要抓都要硬的阴谋破了产,只能在牢房里度过他的潇洒人生了。”

夏端阳听了欢喜道:“真的是好消息,这个人面兽心的衣冠禽兽早该绳之以法了。——高哥,你是怎么发现那下三烂的家伙的犯法线索,然后吩咐你的弟兄们跟踪后报警的?”

大亮在电话里苦笑道:“这事说来就话长了……”

原来两个星期以前,大亮老婆上潇洒人生做头发,正躺在那儿做着日式洗头,那个棒球帽——她知道他是店里的二老板,叼着一支烟,踱到旁边跟她搭话:“美女,这个小伙子洗头洗得舒不舒服?”

那个小伙非常年轻非常帅气,手法也非常温柔,大亮老婆赞不绝口说:“不错不错,小伙子不错。”

棒球帽呲出满嘴黄牙一笑,试探说:“人生苦短,快活为先,他还可以让你更加舒服快活呢。”

大亮老婆脸红了,闭眼不理他。棒球帽以为她动了心,进一步挑逗说:“去开间房,我保证给你送货上门,让美女销魂一夜,快活一夜。”

大亮老婆只以为他是开玩笑,因为如今这样的黄色玩笑太司空见惯了。但她认为这样的玩笑似乎开过了火,便笑骂道:“狗嘴吐不出象牙,走开点,满嘴烟味的熏得人发晕。”

棒球帽讪笑着说:“口里没味开开玩笑嘛,美女千万不要生气哦。”

大亮老婆回家后当笑话讲给老公听。大亮平常上那里美发时,也不时发现棒球帽领着店里年轻高大的小伙走出店门,然后上了小车开走了。听了老婆的话,他正色道:“以后不准到那里去美发了。”

老婆不解,大亮说她真是个傻大姐,以为人家真的是开玩笑?他可担心老婆经不起那里的诱惑。

老婆听了抗议,打了老公一拳,怪他门缝里看人。

夏端阳听完大亮的话,下班后赶忙在社区报亭买了份当天的晚报,边看边走进糕饼店,兴高采烈地要小宋看报。小宋看了笑得阳光灿烂,说真的要感谢唐哥,感谢政府,除去了西城一大祸害,也为他报仇雪恨了。

说完就邀请夏端阳去西林路三碗饭餐馆再去吃一次“黄鸭叫”,说要好好庆贺一番。饭后沿着西林大道的绿化带散步时,小宋又陪夏端阳进了路边一家叫北国之春的服装市场逛了一回。夏端阳只看不买,耐心地与营业员讨价还价,小宋则站在一边静静的等她。看完走出来,小宋说你又不买,问那么详细干嘛。夏端阳抿嘴一笑,告诉他已把价格和式样都记清楚了,过些日子天气冷了,商家肯定会打折,那时候再来买,才划得来呢。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时令已近深秋了。小汪他们轮流回乡下去帮着家里搞秋收,各请了几天假。小贾回来的时候,带来了小宋父亲的口信,说他前几天把腰闪了一下,做不得重工夫,要小宋回来收地里的包谷和红薯,说再不收回来,就烂在地里可惜了。

小宋家里还没有装电话,他只好问小贾,父亲是如何不小心闪了腰的。小贾笑道:“这可要怪宋爹贪心才吃了亏。我听我爹说,前几天你家屋边的猪栏前来了一只野猪,正跟猪栏里的母猪哼哼唧唧的,你爹从地里挖了一担红薯回来,见一只野猪送货上门,高兴得不得了,急忙抽出扁担悄悄靠近。没想道野猪警惕性极高,闻得身后的响动,一下子呲牙牙裂嘴转过身来,把你爹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结果把腰闪了。那只野猪冲出村口,见一只老牛不紧不慢在前面挡了它的道,嘴巴一拱,就把老牛拱到坡下去了。然后飞快地钻进山林跑了。”

小汪他们听了笑得咕咕的像鸽子,都说宋爹也是的,野猪脾气大得很,躲都躲不赢,怎么敢胆大包天随便惹它?

小宋就和夏端阳商量,说要回去两天,帮家里收地里的阳春。夏端阳说:“明天正好到了双休日,我也要去。昨晚我问我妈,老爸最近还犯不犯头昏的毛病,我妈说你爸近来血压稳定,也没听说过头昏。不知是吃了中药,还是喝了仙水的效果。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去石灰窑仙娘那里还愿心,也好去看看你爹。”

夏端阳父亲患了高血压症,在城里看了不少医生,效果不很好,也是病急乱投医,上个月听了小宋的建议,一起去小宋的家乡请仙娘化了碗符水回来喝了。

小宋听了自然高兴,一口咬定是喝符水病才好转的,那一定要去仙娘那里还愿。于是赶紧去菜市场买了鸡鱼三牲,又照乡里的规矩贴了红纸。翌日清早,两人就乘了早班车赶往苇山镇。吃了早饭后,再搭出租摩托到了石灰窑。

仙娘见了他们带了鸡鱼三牲真的还愿来了,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拉着他们非要吃了早饭再走。小宋低声告诉这是山里的规矩,不吃点主人会认为看人不起,只好在仙娘家又吃了点,才离开石灰窑。

夏端阳在路上笑小宋他们这山里的规矩真多,小宋说入乡随俗吧。

石灰窑离家乡枫树坳也只有七八里路,按夏端阳的意见,就步行回去,说这深秋季节万山红遍层林尽燃的,正好一路观赏山景。

去小宋的家乡枫木坳要翻过一座山。山道背阴的地方,还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花。山风清冽,令人心旷神怡。小宋担心夏端阳走不惯山路,便拉着她的手在山道上走走停停。夏端阳指点着如黛的远山,清澈的山涧,以及枞树树梢上一掠而过的松鼠,不时发出一声声赞叹。

翻过山顶,小宋扶着因爬坡有些微微喘息的夏端阳说,枫木坳就在山下了。夏端阳俯瞰着山下那个小小村落问小宋:“家在村东还是村西?”

小宋一指小河边的一栋低矮的木屋,告诉她就在村东。夏端阳手搭凉棚望了半天,也不知是哪栋房子。小宋就说:“你往左看,那里有棵大枫树,我家就在枫树后面。”

夏端阳终于看见那棵长在河边的枫树了。山中风寒霜重,那棵枫树的叶子经霜燃红,宛如一团野火在河边熊熊燃烧。

夏端阳欢喜无限,笑得脸上桃花朵朵开,拉了小宋的手晃着说:“快下山吧,呆会在河边拾几片枫叶,带回城后是上好的书签呢。”

山坡上一片静谧。日头越升越高了,柔和的光线给山林涂抹出一片粉红的温馨的色彩。透过树叶的缝隙,望见山窝里有一户人家,从那里传来了鸡鸣犬吠声。

他们站在浓密的树荫底下,听得有小鸟的宛转从东西南北方向传来。狭窄的山道上,挨得很近的他们还听见了彼此的呼吸,闻到了对方令人陶醉的异性的气息。

小宋的脸慢慢红了。他将手从夏端阳的手中轻轻抽了出来。夏端阳含笑望了他一眼说:“怎么啦,怕人家看见?”

小宋不好意思地说:“山里人落后,没有见过世面,万一有人看见了会笑话的。”

夏端阳又望了小宋一眼,表情幽幽的,是那种经历了情感起伏之后深情的注视。她的情感曾经如水中的小船,在爱情的小湖里飘啊飘的,但后来搁浅了。费了好大的气力离开搁浅的地方,但又差点飘近了险恶的漩涡。而眼下,她终于划向了叫她心灵宁静而温暖的湖岸,那里风景这边独好。

他们继续下山。走过那户人家,就是一片空旷的山林了。小宋走在前面带路,不时回过身来,扬着手随时准备扶走不惯山路的夏端阳一把。不知是踩着了湿滑的苔癣,还是只顾看前面的小宋分神了,夏端阳一个趔趄,吓得发出了一声尖叫。

小宋转过身的时候,夏端阳已倒进他的怀里了。

“别怕,别怕……”小宋双手抱着她,有些慌乱。夏端阳闭着眼睛微微娇喘着,红嘟嘟的嘴如一朵盛开的娇艳的山花。小宋有点眩晕,有点稀里糊涂。他们的嘴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沾到了一起。

山林远去了,鸟鸣声远去了,蓝天也远去了,他们如饥饿的人扑向面包一样,甜蜜而热烈地拥抱着,亲吻着,天长而地久。

身后的丛林里蓦然传来树叶的“哗啦”声。他们猛然一惊。睁眼看时,一只小白兔红着眼睛窜过山道,转眼间就窜进对面的山林里不见了,只有路边那篷被小白兔碰过的野菊花,还在那里摇啊摇的。

他们站了一会,用温柔的目光望着对方,来平息呼吸,平息心情。然后继续往山下走。

他们走过架在小河上的独木桥,走过桥头那棵红艳艳的大枫树,走进了那座静静躲在枫树后的低矮的木屋。

宋爹正坐在堂屋里用竹篾编箩筐,见儿子和一个城里女子回来了,淡淡地说:“回来了?”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准备起身去倒茶。小宋有点尴尬,他知道自己家里要钱没钱,要权没权,除了一份热情,还有拿得什么出手?他原来想带了她回来给爹一个惊喜,没想到爹却是这样冷淡的态度,肯定是妹妹小丽在背后捣的鬼。小丽正在西城上大学,靠小宋供养她上学。但小丽明里暗里有点反对哥哥跟一个城里的二婚女子恋爱。

小宋朝夏端阳歉意地望了一眼,向宋爹介绍说这是西城的小夏,听说你老不健旺,专门看你来了。说完赶忙自己去倒茶。

夏端阳倒是毫不在意,从包里拿出云南白药说:“宋爹,听说你闪了腰,我从西城买了点药,你老搽一点试试看。”

宋爹“哦”了一声,接过来看了看,嘴里说:“我已经快好了,这不是浪费钱吗?”说完把药随手放在八仙桌上,嘱咐小宋吃了中饭后,下午去把自留地里的包谷收回来。至于地里的红薯么,等他自己好些后去挖了挑回来,再窖进地窖里。

小宋就要父亲休息,他和夏端阳去生火搞中饭。宋爹是个手脚闲不住的人,仍是坐在堂屋里闷闷地编箩筐。夏端阳本来是给宋爹买了件夹克衫的,见他似乎对自己并不热情,就要小宋拿了放在父亲的床上。

吃过中饭,夏端阳命令小宋领她屋前屋后走走,熟悉熟悉环境。小宋笑着从命。走到屋前地坪上,小宋陪了夏端阳正看着小河对岸的那片林子,就见隔壁邻舍赵爹家的梨花妹子,驮着个大肚子慌慌地朝后山跑。

小宋感到奇怪,走过去问赵爹:“梨花妹子回娘屋了?”

赵爹矢口否认,说:“安子,你看花眼睛了,梨花哪里回来了?”接着指着在篱笆前站着的夏端阳低声问:“她是镇上的干部吧?是不是来检查计生工作的?”

小宋笑道:“她是跟我回来看我爹的,哪是什么镇上的干部?”

赵爹的女儿梨花嫁在邻村,一连生了两个都不是带“把”的孩子,还要继续再接再厉生。这回又怀上了,满心希望生一个娃娃,就跑回娘屋躲计划生育。刚才看见隔壁有一个陌生女子,担心是镇上的干部来捉她去卫生院结扎,便吓得慌慌张张往后山跑。

赵爹听了放了心,但接着又产生了疑问:“她既然不是镇上的干部,那是你家的亲戚?怎么从来没见过?哦,对了,她是你在城里谈的没过门的媳妇?”

小宋望了夏端阳一眼,见她正在屋前枫树下,饶有兴致地捡被风吹落的火红枫叶,便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赵爹终于放心了,夸小宋有福气,在城里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要小宋带她过来坐,就上山唤女儿去了。

小宋从赵爹家走过来的时候,夏端阳绷着脸问:“你们刚才指着我议论什么啊?”

小宋近来越来越怕她生气了,爱一个人,怎么就这么在乎对方脸上表现出的喜怒哀乐呢?他赶忙赔笑道:“赵爹以为你是镇上的计划生育干部,来捉他怀了毛毛的女儿去结扎呢。”,

夏端阳笑了笑:“扯谈,难怪看见一个妹子往后山跑。你们乡下的人一见干部来了,只怕就像见了鬼子进村一样害怕吧?”

小宋点头说:“主要是怕来捉超生的女人去人流去结扎。”

抬头见日过中天,小宋便准备上山去收包谷。夏端阳自然要一起去,但她是穿着高跟鞋下乡的,上午走山路时吃尽了苦头,还差点摔了一跤。小宋就找了双妹妹以前穿过的解放鞋,一试还算合脚。

日头慢慢有了些许热度了,照着夏端阳和小宋走过红艳艳的枫树下,走过横跨河面的独木桥。

过了桥,穿过河岸边那片林子,就拐上了陡峭的山路。山道上的霜花早已消融,被日头晒得干燥了。小宋挑着箩筐回头看着夏端阳,发现她穿着平底的解放鞋,似乎变矮了。夏端阳也觉得自己变矮了,笑了笑就去拉他的手。可小宋赶紧往前走,低声说:“我爹在堂屋看得见呢。”停了一会又小心说:“我爹也不爱说话,他的态度你不会生气吧?”

夏端阳说:“我怎么会呢?你看你爹,含辛茹苦把你们兄妹拉扯大,才五十几岁就一脸饱经风霜的沧桑,头发也白了,额头上的皱纹就跟一层层的梯田一样,真不容易呢。五十多岁的人在城里还一副青春焕发的样子,可你爹却明显地老了。都说如今的中国城市像欧洲,乡下是非洲,这种日益扩大的城乡差别淋漓尽致地就体现在你爹层层叠叠的皱纹上了。我们以后真要对老人好点呢。”

小宋痴迷地望着夏端阳:“你真好,我们以后是应该对爹好点。”他们正走在两旁长着密密麻麻灌木林德山路上,小宋四下一望,情不自禁地用一只手搂紧了夏端阳。

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夏端阳又闻到了小宋身上那种男人的气息,她呢喃着,忘情地闭了眼睛,也攀住了他的脖子。

透过树叶的缝隙,可以望见河岸边那棵经霜染红的大枫树,在这座古老的山村里静静地站立着。他们真希望时间就此停留下来,让他们身心交融的拥抱,以及柔软和坚实的缠绕化为永恒,直至地老天荒。

也许过去了很久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夏端阳睁开了眼睛,回到了现实中。午后的阳光照着小宋一头浓密的头发,他的头像孩子一样靠在她鼓鼓的胸前,让夏端阳顿生出一种怜爱的情绪。而他黑黝黝的皮肤在阳光下更显示出他的健壮和淳朴。他挑在肩膀上的一担箩筐,也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茅草里。

夏端阳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快捡起箩筐吧,还要上山收包谷呢。”

小宋如同从甜蜜的梦中醒来,揉了揉眼睛,不敢看她,仿佛刚才干了坏事一样。他赶忙捡了箩筐挑在肩上,说:“走吧。”

小宋知道父亲自留山上开垦的包谷地在一个叫枞树冲的山谷里,还要涉过一条小溪,翻过两座山梁,有五六里山路。春天时他曾经抽空回来和父亲一起秧了包谷,父亲舍得下力气,挑了几担猪粪做肥料,地里的包谷一定有好收成。他想,书上说只求耕耘,不问收获,只怕是罗曼蒂克的文人讲的吧。庄稼人讲究的可是一分耕耘一份收获,如果不把辛辛苦苦种下的包谷一粒不剩地收回来,父亲睡觉都会睡不着的。

翻过了两道山梁,夏端阳就走得气喘吁吁了。暖洋洋的日头照在头顶上,感觉到口渴得厉害,便一个劲地问小宋:“快到了吧?我口干死了。”

小宋安慰她说快到了快到了,拐过那道山嘴,涉过谷里的小溪,就能看见包谷地了。

果然刚拐过山嘴,就听得山谷里传来了淙淙流水声,有如万山丛中风吹木叶的声响。

下到谷底,眼前是一条清凉的小溪。秋天雨水少,小溪瘦瘦地流淌着,远没有夏日的充沛和丰满。溪里不知是谁随便扔了几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作为人走过溪面的踏脚。有小虾米在铺满黑色白色红色鹅卵石的溪水中游荡着,它们看见倒映在溪面上的黑色人影,便弓身一弹,宛如山里孩子见了生人害羞一样躲进溪边的水草里不见了。

小宋摘了一片阔大的树叶卷成尖底茶杯状的东西,舀了一“杯”溪水让夏端阳仰了头喝。山泉清冽而甘甜,非常解渴。

小宋挑着箩筐准备过溪,回头问夏端阳敢走吗?夏端阳勇敢地说:“有什么不敢?就是掉进了溪里,大不了算是洗个澡吧。”可刚踏上摇摇晃晃的石头,就失去了平衡一样紧张地划拉着两手,退回了岸边。

小宋向她伸出手来,要她牵着他的手走。夏端阳就如盲人一样让他牵着过了小溪。

到了包谷地,他们开始收包谷。包谷树长得一人多高,叶子也发黄了,吐着有些黑红的穗子下面,长着饱满的包谷棒子。他们“咔嚓”一声掰下一个,就扔在身后的箩筐里。

此时日头已经偏西,明晃晃地照着他们。夏端阳红润的脸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小宋掰着掰着,便痴痴地望着她红润的脸蛋,忘记掰包谷了。

“好看吗?”夏端阳冲小宋嫣然一笑。

小宋喃喃说:“好看。”

夏端阳知道他不会说让女人喜欢听的好话,故意逗他:“是哪里好看?”

小宋果然有些窘迫地傻笑着,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夏端阳见他窘迫的样子,就不逼他了,转移话题问:“以前跟女孩子一起单独呆过吗?”

小宋想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呆过。”

夏端阳愕然地望着他,幽幽地说:“是跟谁呢?”

小宋说:“跟我妹妹小丽,暑假时我和她一起回来,帮我爹上包谷地锄过草。”

夏端阳“扑哧”一声笑了:“自己的妹妹,那算什么女孩子?”

这回轮到小宋愕然了,他一本正经地问:“小丽不算女孩,难道算是男孩子?”

夏端阳用手打了他一下:“我是说别的女孩子,你呀,真老实。”

小宋顺势捉了她的手,一点也不老实地把她带到身前拥抱着。他的手慌乱间碰到了她胸脯上柔软温热的乳房,就跟遭到电击一样浑身一抖,人整个就僵在那儿了。

“喜欢吗?喜欢就摸摸吧。”

“喜欢……”

夏端阳用手引导着他伸进衣服里。他就像闯进陌生风景区那样,贪婪地用手饱览着秀美的风景,时而游走在高高的山峰上,时而又漫步在幽深的峡谷里,流连忘返,乐不思蜀……两人浑身发软,心跳得厉害,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

后来,他们已经记不清是怎么就拥抱着倒在包谷地里,弄得包谷树发出一阵沙沙的响声……

夏端阳仰面躺在茅草丛中,眯眼望着蓝天白云。蔚蓝色的长空里,一只雄鹰在展翅飞翔。她感觉一颗欢快的心在甜蜜甚至有些粗暴的撞击中,随着雄鹰扶摇而上,在蓝天里翱翔,直至冲上了宇宙的深处,她不禁轻轻地呻吟起来。小宋吓得停止了动作,气喘吁吁低头问:“痛吗?”夏端阳没有回答,只是一把紧紧箍住了他的腰。

在这寂寥的山野中,在这秋日暖洋洋的日头底下,在这密密麻麻等待收获的包谷地里,他们仿佛两根瑟瑟发抖的琴弦,激情四射地合奏着一曲动人的和谐的乐章。

当小宋,这个乡下淳朴的毛手毛脚的年轻人很快就如红日喷薄而出的时候,夏端阳忘情地叫了一声:“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两人喘息了片刻,小宋翻身紧紧搂抱着她,望着她绯红如霞的脸蛋轻轻说:“我也飞起来了。”

她安静地躺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闻着他温热的呼吸,发现他散乱的黑油油的头发也汗湿了,心里的柔软被触动,如一个母亲爱抚着自己的孩子一样抚摸着他。母亲用乳汁哺育着自己的孩子,而她用爱情的甘露滋润着他的心田,引导他完成了爱的启蒙和升华。

小宋有一副强壮的身躯,他幸福地躺在一片倒伏的包谷树和柔软的茅草上,胸脯还在剧烈地起伏,仿佛刚才爬过了一座山。夏端阳就喜欢看膀大腰圆的人,透着男人雄性的气势。她含笑望着他,知道他的飞翔一定很累,就心疼地搂着他,说休息一下吧。她听着他渐渐变得均匀而轻微的鼻息,也沉入了梦乡。

山深日短,当他们醒来的时候,发现红日即将西沉了,赶忙爬起来手忙脚乱掰剩下的包谷。

掰完包谷,装了满满两箩筐,如血夕阳就慢慢落到西山后了。山风也刮了起来,呜呜地响,凉凉的有些冷。小宋脱下夹克,披在夏端阳身上说:“天冷了,赶快穿上。”

夏端阳不肯穿,说你就不冷?小宋只穿着一件长袖T恤,在越刮越猛的晚风中笑道:“我要挑包谷下山,等下还嫌热呢。”

他们在薄暮中下山,仍是小宋挑着箩筐走在前面,夏端阳跟在后面。但他的箩筐里装满了包谷棒子,沉甸甸地很重。她在后面听得他粗重的喘息声,有点后悔不带一个编织袋来,也好减轻一点他的负担。

到了村前的小河边,天渐渐黑了。在小河哗哗的流淌声中,一弯冷静的新月不知不觉从高高的山巅爬了上来。

夏端阳抬头望了一眼,发现今晚的月光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