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狗那狗

郭成业 短篇 乡野风情 2012-01-09 11:28 责任编辑:莫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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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佳佳和豆豆一对深情的母子狗,在作者的笔下演绎了一番生活里的浓情,豆豆的乖顺,之后的失踪,佳佳在最后生产时因失去豆豆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可想而知那一份疼惜的酸楚是多么的牵涉人心。问好作者!

佳佳和豆豆是母子俩,却像极了双胞胎。

佳佳是母,豆豆是子。佳佳是大狗,豆豆是小狗。

大狗不大,瘦小而玲珑,过多的子女,吸得它只剩下一张皮。

小狗不小,肥胖而敦实,浑身是肉,跑起来颤颤的,像要掉下来似的。

母子俩形象酷似,豆豆简直就是佳佳的克隆,尤其是毛、色。嫩黄的毛尖上似轻轻抹了一点墨。只是大狗年迈,毛如冬天野地里的枯草;小狗年轻,毛如初春小溪旁水灵灵的草芽,又细,又密,又嫩,鲜亮亮的,像刚“飘柔”过一样,谁见了都想用手去摸一摸,捋一捋,抱在怀里,贴在脸上蹭一蹭。

佳佳年纪虽大,但声音却不减当年,叫起来一如年轻时的清脆。

豆豆年轻,声音更远胜其母,底气相当的足,叫起来如洪钟大吕,还真有点像藏獒呢!

母子俩毛有别,声各异,两只前爪更不同。佳佳并无异处,豆豆则是天生异相了:前爪的两个蹄甲,只要着地,总呈倒八字型。有趣极了,可爱极了!极像驯兽大师刻意训练出来的向人们伸掌致意的杰作!见过的人都说:“这小狗有意思!真好玩!”

母子俩前爪不同,颠起来跑起来的姿势亦不同。不同的是豆豆。佳佳四腿交替行进,一如同类;豆豆则是前后四腿,两两并进,就像人抬右腿,甩右手一样,颇有卓别林式的幽默。

豆豆颠起来的样子可爱,那死皮赖脸吃奶的样子更可爱!个子比它娘还高、还大,依然有空就往娘怀里钻,能咬着奶头跟佳佳跑几十米,直到把母亲拖累,吃够才罢休。

豆豆肯吃奶,可是它不嫉妒,不霸道。家里抱养一只刚出生就离开母亲的小猫,喂它什么都不吃,只吃佳佳的奶。佳佳像对豆豆一样,任由它吃,豆豆则让着小猫先吃,不争、不抢、不闹,不咬,小猫吃完了,它再去咂一会,直咂得佳佳拖着它跑。晚上,小猫睡在佳佳怀里,豆豆睡在小猫外面,两狗中间一只猫,多让人羡慕的和谐啊!

豆豆也嫉妒,也霸道,也有私心。

佳佳从小受过登高训练。家里晒粮食,嫌它随处方便,就把它抱上了楼梯。它先是不敢下,急得吱吱叫,后来也许是无意,也许是有意,好几次从楼梯上骨碌骨碌滚下来,从此楼梯不再是“天堑”,它能上下自如了。只要人上楼,它必跟上去,人上它上,人下它下。

豆豆不行,胆儿小,从不敢上楼。但只要看见佳佳上楼,它必在下面“蹲坑”,佳佳一下楼,它就不依不饶,又是叫,又是咬,又是撕。好像在警告母亲:“你不能撇下我独自去玩,你去,我就跟你闹个没完!”你说它嫉妒不嫉妒?

豆豆也霸道。自家的猫是猫,吃、喝、玩、闹、咬,一起睡,怎么都行。就是见不得别人家的猫,院子里只要出现第二个猫,它就会没命的追,没命的咬,把猫赶上树或者撵上墙头,它还要在下面恨恨的蹲半天。你说它霸道不霸道?

豆豆也有私心。也许是长大了能和母亲抗衡了,不再怕母亲了;也许是母亲从小娇惯了,让关了,宠惯了,也许是所有的母亲都溺爱自己的孩子;当个头一天天超过母亲时,它对母亲的礼数也一天天减少。

小时候,或许是母亲为了训练它的胆量吧,总是逗它玩:用尾巴扫它的脸;用嘴把它拱翻,再用嘴把它拱起来;两个前爪在它眼前晃来晃去;咬它的肚皮;咬它的耳朵;张开大嘴吞它的头。

特别是佳佳给豆豆逮跳蚤的一幕特令人感动:豆豆躺在地上,四爪朝上脸朝天,豆豆从脖颈开始,用牙一点一点,甚至不放过一根毛,像篦子似的给它篦,不,不是篦,是嚼,咬到了跳蚤,就听咯嘣一声响。就这样从头咬到尾巴稍,心细得像一位妈妈,在给女儿逮虱子,生怕漏掉一个虱子眼。逮完下面,豆豆翻个身,头趴在地上,伸开四腿,佳佳再从头顶开始,往下嚼,连耳朵也不放过。正面完了,翻身调架再嚼两边。做母亲的都是这样,佳佳也是母亲,它对豆豆的爱也是无私的。

可豆豆就不行了,豆豆长大了,豆豆有私心了。原来佳佳不管吃什么,都是尽着豆豆吃,豆豆吃饱了,佳佳才吃。现在可好,不管吃什么,佳佳都隈不上边。只要佳佳一靠近它吃食的地方,它马上示威似的发出警告声,要不就恶狠狠的扑上去,连叫带咬,一直把佳佳哄到一边。佳佳呢也不生气,平静的蹲在一旁,两眼直盯着豆豆吃,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精心制作的艺术品。你说它有没有私心?

豆豆平时是有私心,可到了关键时刻,它就立马变得非常慷慨,非常大度,非常懂事,非常有爱心。

佳佳又下小崽了,豆豆又多了几个争嘴吃的,可豆豆一点也不嫉妒。自从下崽后,豆豆明显瘦了,瘦了一圈。因为它再也不给佳佳争食吃了。为了让佳佳有奶,家里专门给佳佳煮了鱼汤,炖了骨头,一盆一盆的放在那儿,豆豆连看都不看一眼,就是佳佳不吃了,它也不吃,它也像佳佳一样蹲在那儿,两眼紧盯着佳佳吃,也像在欣赏一件自己精心制作的艺术品。有时,佳佳不小心把食漏在地上,等佳佳走了,它才凑上去,把地上的鱼刺、骨头渣一一捡起,津津有味的嚼上一会,至于盆里的,它是绝对不吃的。

这样,一直到小狗崽出了满月,豆豆才又霸道起来。

豆豆就是这样,即可很又可爱,更多的时候让人可笑。

豆豆和佳佳跟脚,但从不跟远,不像别的狗,一跟几十里。特别是夜晚,跟几步就慢慢的回家了。不过就是不能见你上园(屋后有坑,坑上是我家原来种菜的地,叫园),只要上园,两个家伙必跟着,跑前跑后在你脚底下乱窜。

一冬无雨,坑里已没有水,只有烂泥。不过去园里,还是要绕过去。

那天我去院里除草,两个家伙自是颠颠的跟了去。佳佳在园地里四处转悠,豆豆则专趴在你前面,让你的头似砍着,似砍不着,你进一步,它退一步。一生气一脚把它踢跑了,它跑到坑边和佳佳疯去了。

回家时,佳佳发现了,及早跑到前头。豆豆呢,只顾玩没瞅着,等发现时,我已到了坑的东面。这下它慌了,急了。不知是不记路,还是慌不择路,,抑或是想走近路,它嗖的一下窜了过来。你想啊,坑里没水,但全是烂泥,这下好了,窜进了泥窝,一身烂泥不说,关键是向前走不动了,再走非得埋在里面。你说它那个慌呀,那个快呀,那个急呀,赶紧向后退。还好退出去了,抖抖身上的稀泥,跑到了坑上边,看着我和佳佳,急得吱吱叫。我那个喜呀,笑呀,甭提了!笨!“真笨!绕哇,绕过来不就行了?”我一边喊,一边用手比划着。它哪里听得懂,看得明白,以为我是在唤它呢,又一下子窜了下来,再一次陷进了泥淖,又急忙往回撤。如是反复好几次,一次比一次陷得更深,身上的泥更多。我担心它死心眼,真的陷进去出不来,不就惨了。想回去给它引路,没成想,它趴在坑上边不动了。是累了,还是在总结反思,“妈妈的,我怎么就过不去呢?他们是怎么过去的?”算了,它不动,就说明它已意识到此路不通,必须另辟蹊径,还不算太笨,没事的。带着一肚子笑,我回家了。

果然,没多久它就回家了,身上的泥也不多了,哪去了?等我再次去园里除草,才发现了它身上的泥蒸发的秘密。

已是春天,麦苗绿油油的,能盖住乌鸦了。燕子有的在忙着筑巢,有的巢已筑好,在忙着给雏燕衔食呢。燕子还有麻雀,在绿油油的麦田上空,低低的盘旋,不时落下啄虫。

仔细看,谜底马上揭晓。豆豆趴在麦地边,两眼紧盯着盘旋的燕子或麻雀,一发现它们落下,立即箭一样窜上去,扑过去,恨不得一下咬到嘴里,燕子、麻雀的反应何等机敏,翅膀一扇,它就够不着了。燕子、麻雀在上面低低的飞,豆豆就在下面跟着追,跟着转。一圈又一圈,不知是燕子、麻雀故意逗它,还是发现了下面的危险,可能是玩腻了吧,燕子、麻雀嗖的一下飞远了,飞高了,它才又满怀希望的趴在底下等。说它傻吧,它真傻,你能逮着会飞的东西吗?等它气喘吁吁的从麦地里出来,我才看到,它身上的泥一点也没有了,那毛一如先前的华润,闪亮。怎么样?明白了吗?

佳佳、豆豆一如我们家的一份子,须臾不可缺少,这不仅源于它们的可爱、可笑,更因为它们有灵性、通人情。

大约狗都如此吧。自家的人不咬,咬外人。佳佳和豆豆不仅秉承了狗的这一特性,而且有所发展:举凡我们家的亲戚哪怕是第一次来我家,它们也不叫,更不咬。若是第二次登门,它们就向你摇尾巴了。第三次它们就会和你混得很熟,能舔你的鞋,舔裤脚了。

若是素不相识的人可不行。离老远两狗就一起叫,那阵势够吓人的;近了就直扑你的腿,不过,别担心,它们从不下口,只是叫叫而已。特别是遇见了讨饭的,或是拾破烂的,它们更会拼命的叫,追着叫,追着咬,一直把你送出它们的势力范围。她们毕竟是狗,终究难改它们势利的基因。

所以,举凡亲戚都夸它们俩懂事、通人性。来了都要和它俩打一会唠,逗它们玩一会。要是不在家,就问佳佳、豆豆哪去了?好像它们不在就少了点什么似的。

真的,有无它们,感觉就是不一样。

公元二千零九年三月二十日下午四点零四分,豆豆不见了!

豆豆失踪了!

妻子逢人就问:“见俺家的豆豆了吗?见俺家的豆豆了吗?”着魔一样,东一头西一头,南一圈北一圈的找。

豆豆的活动半径不过二百米,它能到哪儿去?不可能迷路!经常去的几家都找遍了,不见踪影。有两种可能:要么被人逮着拴住了;要么被药狗的给药死了。

我回到家,已是暮色苍茫,黑影憧憧。

“咱家的豆豆不见了,你快去找找吧!”

妻子一脸悄然,眼眶蓄满了水,快要溢出来。见我就说:“半下午还见它在这儿转悠,不一会就不见了。怎么找都找不着,你说怪不?有人见两个生人在庄里来回溜达,八成是药狗的。龟孙揍得,看咱豆豆有肉,起了心了。药了俺的狗不得好死!你骑车再去找找吧!”

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彷徨!我调车就走。

扩大搜索范围。半径:四百米;主要方向:东、南、东南;主要目标:路边人家。描述特征:个不大;毛,黄色;走路和别的狗不一样;肥胖,肉嘟嘟的。

搜索结果:无!

狗不见了,饭还是得吃,可没了滋味。身边只有佳佳,没有了豆豆,饭菜也不香了。

佳佳也不吃,左一圈右一圈的来回转悠,一会跑出去,一会跑进来,好像在寻找豆豆。它一回来,我们都看它身后,希望奇迹出现:豆豆在它身后。可是每次都是自己,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好像痛失爱子一般。

往常我们都是天一黑,门就上锁。那天,大门一直敞着。每隔几分钟,就出去看一趟,看看是不是豆豆回家了,每次都是失望。

那天,一直到十二点,门才上锁。

刚躺下,妻子说:“快!快起,我听见门响了,八成豆豆回来了!”

平时确实偶尔有过把佳佳和豆豆关在外面的事。佳佳在外面,一夜都没有动静,天明一开门,准在门旁卧着;豆豆可不行,只要进不了院,它就哧哧的扒们,并且吱吱大叫,一直把你喊醒,给它开门,它才罢休。

明知希望不大,但也不愿放过。拉灯。开锁。拉门。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

刚睡着,妻子又喊:“门响了!快起!快起!”

失望一次次犹如瓢泼大雨,浇灭希望的火星;希望则如斩刈不尽的小草,一次次冒出地面。尽管一次次失望而归,但还是满怀希望一次次折身而起。这样一夜几乎没睡觉。

天刚亮,妻就折身而起,一开门,惊叫起来:“我的儿,我的乖,你上哪去了?我的儿!我的乖!一夜没回家!你上哪去了?”

听见叫声,我赶忙出去,一看,真的是豆豆!真的是豆豆!

这次它没有扒们,许是知道自己错了,许是在外面折腾了一夜筋疲力尽,没有了力气。蔫蔫的,没有了先前的精、气、神,两条腿上全是泥,两眼汪汪的,望着我和妻,似有一肚子委屈要对我们倾述。

佳佳听见了,嗖的一下窜了出来,先是用头拱豆豆,好像在嫌它淘气,不听话,自己在外面鬼混一夜,让妈妈担心死了;然后用嘴舔豆豆腿上的泥,像刚生下豆豆时那样舔,舔得好柔情,好温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妻一边絮叨着,一边拿来大盆,舀上一盆水,抱起豆豆,给它洗起澡来。

“不能再让你跑了!不能再让你跑了!”妻一边洗一边絮叨。

豆豆不知是真的听懂了妻的话,还是惊悚于那一夜不平常的经历,这一天没有栓,它也没有出门。一整天呆在厨房里,和佳佳在一起,娘俩相依相偎一会也没分开,佳佳在里边,豆豆在外边,就像走失了孩子的母亲,生怕孩子再丢一样。

妻见豆豆不出去,也就没有给它上链子。

还好,之后的几天里,豆豆的活动半径明显缩小,最多在门前的东西路上遛一遛,就是迎送来往路人,至多也不过百米。

妻放心了,说:“豆豆真听话,知错就改,不改就要进汤锅了。”

豆豆真听话,知错就改。

儿子喜欢狗,没事好逗狗玩。那天,儿子拿着一块馒头,掰成小块块,一块一块往空中扔,让豆豆跳起来用嘴接。开始豆豆接不住,总是扑空。儿子就放低手让它够。

“来!豆豆,来!”儿子拿着一小块馍引豆豆。

豆豆伸长脖子够不着,够不着就跳。它跳,儿子就把手抬高;一抬高,就又够不着;够不着再使劲跳。这一跳不要紧,儿子手抬得速度,没有豆豆跳得速度快,豆豆不仅够到了馍,还够到了儿子的手。

儿子的手让豆豆给划破了。全家人愤怒了,个个义愤填膺,一起声讨豆豆,把个豆豆吓得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两只眼露乎露乎,任谁说也不动,任谁打也不动。那意思在告诉主人:“我错了!我错了!怎么骂、怎么打、怎么罚,我都接受。”

全家人都忙着给儿子用肥皂水冲洗伤口,就再也没管豆豆的事。等儿子从医院打完狂犬疫苗回来,豆豆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头歪在地上,两只眼露乎露乎的。家人都只关心儿子的手,谁理它呢!

吃过午饭,它没动。佳佳一直围着它转悠。

吃过晚饭,它依然没动。佳佳还在那里转悠。

第二天早上,它还趴在那里,还是那个架势。佳佳就趴在它身边,不时的舔它的头。

两顿饭没吃了,豆豆没吃,佳佳也没吃。

儿子吃不住劲了,走上前去用脚轻轻的踢了一下,“起来吧,混蛋!”

豆豆没有反应。

儿子蹲下身子,用手拍了拍它的头,“起来吧,混蛋!”

豆豆还是没有反应。

儿子双手抓起它的两条前腿拎起来,来回晃荡着说:“我还没生气,你倒怄起气来了!小样!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行了吧?原谅你了!以后不许这样!来,吃饭吧!”儿子一边说,一边把脸贴在它的头上,来回磨蹭。

得到了儿子的原谅,豆豆才慢吞吞的起来,极不开心的象征性的吃了几口。

自此,儿子再逗它玩,给它扔馍,只要看见儿子的手,它就不动。把镆扔高了,它才窜起去接。家人都说:“这家伙真有记性,改错改得干净彻底!”

豆豆是听话。豆豆是知错就改。

可是,这依然没能让它摆脱厄运。

因为它太肥了,肥得让人不由的想起香喷喷的夹在热烧饼里的狗肉。

俗语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佳佳成天和它在一起,就没有人惦记。豆豆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先前,家人以为它耐不住寂寞,又在淘气,出去撒撒欢,野上一会儿就回来了。后来发觉它这个玩笑开大了,第二天“开门见喜”的一幕没有惊奇的再现,而且不会再现了。

一条人见人爱的小狗——哦!我亲爱的豆豆,竟眨眼间变成了肉包子,杳然而去竟至于了无声息。

梦幻般的、魔术般的,豆豆一下子从人们的视线里蒸发了!蒸发得快如闪电,蒸发得不漏痕迹,蒸发得无影无踪!

豆豆的失踪,对于村人的影响如一阵清风拂过,对于家人的创伤也只限于心灵的阵痛,可对于佳佳的打击却是致命的!

豆豆失踪时,佳佳已近临产期。本就羸弱、枯瘦的它,腆着个大肚子蹒跚着,在院里院外不住的转悠,好像在四处寻找儿子。脖子无力的下垂着,两眼黯然,一点光也没有,像极了老态龙钟的老者。

佳佳确实老了。今年已经十岁有余。屈指数来,它已经养育了四十八个儿女。因为它的娇小玲珑,村人都喜欢收养它的子女:“狗小不吓人;吃得又少;一样看家;模样又好看。”

这不,佳佳刚怀孕,家里已经签下了订单。

佳佳依然在努力的销蚀着自己,依然在用自己的血自己的肉奉献着子女。

豆豆走了,唯一陪伴自己的儿子狠心离开了。年迈的母亲,感到空前的前所未有的孤独。那么多子女,只有豆豆留在了身边,它本想豆豆能够养老送终,没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送也没捞到送啊,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了自己。豆豆!你好狠心啊!

佳佳的眼里始终润润的,汪着水,转累了,它就在门口趴一趴,眼向外看着;找累了,它就回到厨房卧一卧,眼依然看着门外。

自打豆豆不见了,佳佳就没吃过食,渴极了,喝点水。

三天了。三天,就是人也抗不住啊,何况本就羸弱、枯瘦、已近临产的佳佳。

佳佳早产了。

以前,佳佳生那么多小狗,家人都不知道。等到小狗吱吱叫了,家人才发觉。

这次不同。佳佳先是吱吱叫,后是嗷嗷叫,肯定是疼急了才叫的。妻急得团团转,嘴里不断念叨:“咋办?咋办?送医院吧!找个兽医吧!”尽管没有先例,明知不可能,妻还是不住的念叨。

佳佳在作最后的努力,身子在不断的抖动,肯定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伴随着抖动的是撕肝裂胆的惨叫声。

佳佳太小了,佳佳太弱了,它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精血,所有的精力,但它仍不放弃。

突然,佳佳惨叫着向外爬,每爬一步,身后都留下一滩血。

一步。两步。三步。

一滩血。两滩血。三滩血。

妻突然明白了:它挣扎着向外爬,是要到门口,在那儿等豆豆。

妻莫名其妙的来了勇气和胆量,抱起佳佳放到了门口。

佳佳不叫了。它已经没有力气了。

它想像从前一样,蹲在门口守望着豆豆。可是它不能够了。它只能趴在那儿,整个下巴贴在地上,两眼向外望着,望着,望着。

佳佳太累了。多看几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佳佳安详的闭上了眼。

佳佳再也没有醒来。

2011/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