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月亮
人们总是习惯的将相思之情寄托于月亮之上,然而作者在这篇故事中所讲述的则是一位老人因着儿女们的一个个长大而选择了离开自己的身边,而让自己从此以后孤单的面对整个生活。只有真正与寂寞同住的人才能够真正的体会到其中的辛酸滋味,因此,老人选择了“坐牢”来将生活继续下去,或许在老人看来,坐牢至少可以有做伴的人,不至于一人在家中那般苦闷。读完这个故事,让我们年轻的一辈明白,不要为了钱而选择遗弃父母,父母在迈入老年行列之后也如小孩子一般需要自己的孩子时常的来陪伴,时常的来问候。问好作者!
不久前,我到北京参加一个笔会,会议期间关了手机。回到房间,我打开手机,看到有来自一个号码的十几个未接电话。我很奇怪,谁竟这么急着找我。刚要打回去,手机就响起来了。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传了过来,他说他是我的一个初中同学,最近又读了我新写的一篇小说,写得很好。他说,他要向我提供一个非常好的小说素材,非常希望我能写出来。
他要我抓紧时间返回来。机票,他报销了。
我笑笑说,什么事啊?
他只是再三表示,一定当面叙述,而且又交代,在家已定好了酒店房间。
我只得收拾好行装,连夜飞回。
我见到我这个多年不见的昔日同窗时,已是第二天凌晨两点。我问他,到底是什么事这么急啊?是不是有人嫖娼又被抓了。
我的那些发了财的同学都知道我在公安系统有熟人,弄出事来,少不了找我斡旋。
他当胸捶了我一下。你怎么也净想嫖娼事啊!我是来给你说正经事的。
接着,他向我提起他老家最近发生的一件闹腾事。他说,前一段时间,他村里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被派出所抓走了。
我问,因为什么事?
他有点木然地回答,因为强奸。
我说,跟嫖娼差不多吧。在当下农村,一个头发花白,唇摇齿落的老人勾搭一个女人,事情不稀奇,构不成一篇小说的新鲜素材。农村留守老人和留守妇女,这方面常常是你情我愿的事,彼此都有需求,干柴烈火,一触即燃。
我这个同学接着一脸严肃地向我详细讲述了故事经过。
有一天清晨,两辆警车突然开进他们村。下来三四名干警,问清路后,直奔那个老人家里去。那老人自己住一个大院子,两层小楼。老人打开大门,看到警察,好像一点不惊讶,还问警察,到不到屋里坐坐。那几名警察随即一顿恶狠狠训斥,说,我们又不是接你出去旅游?少给我们啰嗦事。咔嚓,一副铮亮的手铐带上老人枯瘦的手腕。老人立刻被押上警车,警车一路呜呜响着警笛把人带走了。
消息当然很快传遍十里八村。
了解这老头的性格的人都感到此事不可思议。也有人说,人都会变。你看,电视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光鲜人物,有几个没睡过别人家的女人?只不过人家彼此你情我愿。这老头强奸了人还自己投案,真疯了!不就是那个长的丑陋不堪的中年寡妇吗?换了这老头,要是其他人……
也有人猜测这整个过程简直就是那个好惹是生非的寡妇故意设的局。没从那老头身上搞到钱,才狗急跳墙,咬人……
案发后,有好几位警察走访他们村的村民,搜集罪证,顺便调查研究老头的作案动机。
经过两天的调查取证和老头本人的供词,处理结果很快出来了。先拘留,再起诉。按中国刑法,老人有可能被判三至五年有期徒刑。
我听了,插嘴道,这老人太可惜!老境悲催啊。
谁知这老头竟不服,自己要求判无期。警察都说老人可能患了精神病。
说起来,这老头真是他们村最让人羡慕又让人同情的人。老人膝下三儿一女,可谓儿女双全。以前他们村谁家办婚丧嫁娶,他都走在前面,跑前跑后,忙的比自己家办事还辛苦。东家要他歇歇,休息休息,他都不愿意。
他的儿女们现在也早都成家立业了,而且在外面个个混的人模人样。
大儿子长期在外地做药材生意,有钱,听说,外地还包了一个女大学生做二奶。二儿子搞建筑,最近几年也发了,有几百万,也养了一个小老婆,还给他生了个儿子。老人看见这两个混事的儿子,气都不打一处来,平时根本就不想理他们。
他的那个娇生惯养的女儿,谁知道她大学一毕业,就跟了一个老外。出国后,她再也没回来过。老人想起自己女儿特别伤心。
小儿子在城里一个重点中学当老师,天天忙教学,难得顾不上家。老头在他那儿住了几天,可家里一天到晚见不到人,自己一天到晚都是作壁上观,闷,不习惯。最后,他还是回到乡里一个人在他那老大院子住下来。
老人家操持儿女一辈子,辛辛苦苦,就像一根粗壮的甘蔗,被子女们几十年来嚼来嚼去,失去了所有水分,形容枯蒿,如今看起来,就只剩下这索然无味、遭人唾弃的甘蔗渣了。
老人在家也闲的无聊。三亩多责任田,春种秋收都是靠机械,他在田地里也是忙不起来。本来想养几只鸡,可又担心鸡到处啄食人家东西,给邻居增加麻烦,再说农村治安又不好,自己不能因为养鸡被贼惦记上,造成因小失大。
农村本来人口少,大部分人又外出打工,住二三百口子人的村庄,整个村平时常常了无人迹。即使有几个老年人,也只是帮助子女看看家或照看照看小孩。谁有闲时间能专门来陪老头唠嗑呢?
老人一辈子性格开朗,说说笑笑快活一辈子,真的耐不住寂寞。有时候,忍不住抱怨他老伴丢下自己,一个人走了。嗐!老伴怎得那个病啊?没病就没病了,一病竟是不治之症!
知晓老人家情况,有好事者曾到老人家里去,想再给他找个老伴,说万一哪一天,深更半夜的,你一个人有个头痛发热的,好歹有个照应。这话很在理。自己年龄大了,几近耄耋之年,平时行动诸多不便,如果真碰到深更半夜老年病发作了,自己……
他犹犹豫豫,想征求儿女们的意见。有一次,他把电话打过去,先告诉老大,说了自己的想法,让他们姊妹们商量商量。
等了几天,儿女们没音信。过了两个月,他忍不住又问问大儿子。大儿子说,他想把兄妹们都叫过来回去讨论讨论,酝酿酝酿。大儿子文化不高,这几年南奔北跑,话倒很会讲,还带了点官气。做药材生意吗,难免要跟做官的打交道,有点官气,情有可原吗。
可半年过去了,老人家不见儿女们回来。这老人知道儿女们不同意。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老人家独自在家天天扳着指头过日子。
有一段时间老人常常失眠,就是睡了,也是做梦。梦见儿女们小时候在自己身边打打闹闹,嘻嘻哈哈,那真是快乐无限啊。还梦见老伴回到自己身边,给自己捶捶背,可温情了;给自己包饺子,那饺子馅调的太有味了!哪像自己调的馅,盐味咸的没法入口。
可梦醒时分,老人常常泪湿衣衫。抬头空望天上的星星,在暗蓝的夜幕上眨巴眨巴着眼睛。偌大的空空荡荡的院子里,树叶被风吹的莎莎响。屋里的几个角落,不时还能听到有几只耗子窸窸窣窣地窜来窜去。孤独和寂寞像这无边的黑夜裹挟着他,吞噬着他。他有时就感到自己就是这黑的一部分。
老人家想摆脱这暗夜里的无穷无尽的纠缠。
直到有一天,一个外地商人打村里经过,他和那人聊的很尽兴。那人看起来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甚至天上飞过来一只蚊子,能晓公母来。
不知为什么,那人突然提到,现在监狱里都和谐了。有吃的,有住的,有玩的。蹲牢的犯人,病了,公费治疗;寂寞了,有人唠嗑;甚至想睡女人,看监的都帮助。当然,必须是两口子。
那人没提“躲猫猫”事件,老人家也不知道问。
自那以后,老头一直琢磨一个问题。他突然特别渴望能坐牢。怎么办到呢?抢劫,偷盗,看来不可行。自己年老体衰,东西抢不到,牢也坐不成,还要被人痛打一顿。估计那样一来,十天半月连床也下不了,岂不更寂寞!更何况自己压根就不是当强盗的料。
一个丑陋的女人,一个一直特别是非的寡妇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走进老人家的脑海里,而且成为这老人家乘坐的直达牢狱的高铁。
老人家苦笑了一下,很苦。苦的像老头当年吃了鱼,猛的吃进肚里八只鱼苦胆。
如何坐上这列高铁呢?
想到那个丑陋的总爱招惹是非的寡妇,老人家一阵恶心。老人就好像真的看到了自己和寡妇搅在一起,他气喘吁吁,寡妇却是一副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样子。
老人家一时恐惧了,退却了。可看看这无边的铁一般的寂寞的黑,他还是决定拼上一拼。
那结局没出丝毫意外,一切像老人家预想的一样。可能那老人根本就没能爬上寡妇的身子,最后是老人给了寡妇一笔钱,唆使寡妇承认是自己强奸了她。
然后,老人家自己投案自守。一开始那个警车鸣笛进村的场景就出现了。
那个寡妇在警察的笔录里画了押。寡妇拿了老人家的钱,给老人家办了事,第二天就离开村远走高飞了。全村人没一个晓得她到底去了哪儿。
我同学说,他曾去监狱看过那老人。看到老人家在狱中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他感到世界在沦陷。对着老人,他泪流不止。可这一切,他该如何去挽救呢?谁都帮不了他。
我听完他的讲述,大笑不止。说,你这小子太没文学素养了。你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美国短篇小说大师欧亨利的作品吗?那个叫做《警察与赞美诗》的世界名篇,谁没读过?
我这个同学听了我的话,突然蹲下身,抱头痛苦,如丧考妣。他哭泣着告诉我,这个老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老爸!
我愕然。不是吃惊我同学他老爸结局悲催。我想到我的老爸也独自一人远在那偏僻的乡里。我有许久没看到我老爸了。
这时,我不由自主的向窗外望去。刚才还是明月皎洁,现在月亮哪去了?
突然,酒店走廊一片骚动,听有人喊,快去看月食。
我循声透过窗户向外望去,暗蓝的天空里,那轮白白的圆月亮此刻正被一个巨大的黑影蚕食,月亮的心脏好像被一枚子弹射穿,流出一遍血红。
这是被诗人们歌颂的一轮流行的红月亮。我不是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