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袖老庞

1

红格子衬衣，月牙白裤子，脚上那双奶油色皮凉鞋洁净无尘。不仅如此，老庞不再光顾“三角地”，他一三五跳舞，二四六钓鱼，大礼拜骑着单车搞穿越。老庞的变化像木瓜掉进湖里，“咚”的一声把人镇住了。渐渐地，矿上退休在家的老大哥们春心像一朵朵小浪花般荡漾起来。他们不再留恋“三角地”，纷纷脱下满是灰尘汗渍的老头衫儿，换上清新潇洒的休闲服，时装模特儿般收腹提臀学着老庞赶起了潮流。俗话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为了防止被人家拍死在沙滩上，除了加强锻炼，每天还坚持上网学习知识。如今的他内外兼修，基本上完成了转型计划，成为丰富厚重内涵十足，成熟稳健风度翩翩的“领袖老庞”。

2

老庞是七兄妹的老大，父亲是普通的矿工，生活比较困难。当初老婆不顾家人反对，夹着衣服包嫁给了老庞。老庞老婆那是没得挑的，上学是个好学生，下乡是个好社员，上班是个好工人，在家是个好女儿，结婚是个好妻子！老婆进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家里外面一把手，老庞只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久而久之，老庞甘愿做一只温顺的小羊儿，老婆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整的地球人都知道他是矿里有名的好好丈夫。

老妈有点不满意，当着老庞没少指责儿媳妇不孝顺。老庞也觉得老婆和婆家人总是很生分，回婆家像做客，过年过节也是吃过饭匆匆就走，反倒是一天到晚泡在娘家。老庞试着和老婆沟通，几句话就叫老婆顶了回去：“不吵不闹没红过脸，该花钱我花钱，该出力我出力，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回买。说我不孝顺，蜷着舌头说话，冤枉人！”

老婆一席话，说得老庞哑口无言，心想：“隔层肚皮隔层山。日子久了就好了！”

谁想到，时间久了竟养成了习惯，老庞也成了娘家檐下的燕子，有饭就吃，有活就干，俨然成了人家的儿子。

“娶了媳妇忘了娘！给人家养的儿子，辛苦白费了！”说是说，老妈还是望眼欲穿地盼着儿子儿媳能回来吃顿团圆饭。

3

常言道：有搂钱的耙子还要有装钱的匣子。

老庞老婆的的确确是个“装钱的匣子。”老庞老婆勤俭持家，一分钱能掰两半花，她有一个红塑料皮的小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家庭开销，大到买米称面，小到买针买线。每天晚上翻开小本子，两口子对比分析研究总结，哪分钱该花，哪分钱不该花；哪些东西省得好，哪些东西太浪费，一番批评与自我批评后，做出第二天的省钱计划。“你要是国务院总理就好了，全国人民早就奔小康了！”老庞的一个小玩笑招来老婆乜斜一眼。

老庞喜欢老婆的这种眼神，有撒娇，有暗示，有勾引，风情无限，撩人得很。两口子的感情越深，小日子越红火，结婚才五年，老庞家带响的，带腿的都置办齐全了，银行里竟然还有了四位数的存款。

老庞家的钱绝对是从嘴里省下来的。不过，人家不用勒紧裤腰带，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娘家不空嘴！老庞老婆的爷爷身板硬朗，在商店收购部工作，父亲是矿里的供销科长，家里只有三姊妹。爷爷喜欢第一个孙女婿，一天见不着都不行。丈人把女婿当成了儿子，每天等着女婿回来陪他喝几杯。在娘家，老庞简直成了宝儿，吃得舒心，吃得坦然。尽管如此，老庞还是希望偶尔回父母家吃顿饭。老婆一听，对老庞说：“如果吃婆家不用花钱，早吃婆家去了。你想想，小叔子，小姑子一大群，好意思空着两手去吗？要是开了头，还想攒钱？干脆还是吃娘家吧！”

老婆说得有理，老庞也就安心常驻沙家浜，享受丈人家的美酒佳肴了。不过，两口子可不白吃娘家，年轻人有的是力气，跳水劈柴掏炉灰的活几乎全给包下了。只要不往外掏腰包，老庞两口子情愿给娘家当长工。岳母过生日，老庞买了两个桃罐头，把老太太感动得张口结舌不知道说什好了。老婆当时没说什么，回到家里，先记在小本子上，然后指着五块八角钱对老庞进行了一通思想教育：

“俭以养德。节俭是我们中华民族代代相传的优秀品质。这不仅是一种生活方式，更是每个人应当坚守的道德操守。一张小小的餐桌，往往能反映出一个民族的文明程度。节用惜福，避免浪费，不仅是对劳动者的尊重，更是对幸福生活的珍视。今天明明买一个罐头就可以了的事儿，偏买了两个，这就是浪费，是劳动者的不尊重，是道德的败坏！”

老庞老婆高中时代是班长，下乡的时候是户长，结婚以后，自然而然地就当了家长。她爱看书，闲来无事拿起来什么看什么，况且记性好，悟性强，虽然是个普通的化验员，但是能从理论的高度看待和处理生活中的小事情，有理有据，有里有面，周到圆滑，把个老庞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庞给老婆倒了杯茶，感慨地说：“你这一说我啥都明白了，往后绝不再私自做主乱花钱了。”说着将兜里分分角角的零钱全都掏了出来交到了老婆手上。

老婆合上红皮本子，笑了，没忘记在老庞的脸上印一个香吻。

老庞笑了，幸福地笑了。

4

认购公司债券的文件传达下来，每个职工最少五十元，最多三百元。五十元对只开二三百元的大家来说是个挺大的负担。职工们有抵触情绪，真是怨声载道，“什么事嘛，公司领导纯是有病，整什么债券，感情他们不缺钱，我没钱，不交！”

“小胳膊拧不过大腿，不交哪行啊！”

“还以为这个月能宽绰点，这下完了，又得勒裤腰带了！”

老庞只负责把工资交到老婆手里，至于柴米油盐酱醋茶，一切开销全由老婆负责，他的脑子里似乎没有钱的概念。

“庞哥，你们家有钱，我的任务你完成得了！”张娟隔着桌子对老庞说。

张娟属于那种开资三天乐的主，有钱了就知道穷打扮，花里胡哨的衣服左买一件右买一件的，老庞很看不惯。每次张娟穿着新衣服走进办公室，老庞的嘴角都会掠过一丝讥笑：“败家娘们就知道臭美，有你难看的时候！”

难看的时候到了，“我说的不算，你嫂子管钱！”说完，瞥了张娟一眼

老婆先下班，正在挑韭菜。

“嗳，今天下午科室里闹翻了天！”老庞掇一张小板凳坐在老婆前面，幸灾乐祸地说。

“咋的了？”老婆问。

“还不是债券的事儿吗！一个个哭丧着脸，骂骂咧咧的。”老庞嘿嘿地笑了起来。

“我正考虑这个问题呢！你们科室谁不愿意买？”

“都不愿意，张娟还求着让我买她那份呢！我可真稀罕她，败家娘们！”

“买，谁不买咱都买！”老婆斩钉截铁地说。

“哦？”老庞不解地望着老婆。

“我算了一下，银行的利息太低了，一样存钱不如买公司债券，利息要高出好几倍呢！”

“没有风险吗？”

“那么大的公司，还能坑了咱们！”

老婆历来有头脑，有眼光，老庞啥也不说了。

“明天早上带着钱，谁不愿意买你都给我买回来。不过，别让他们看出来咱们真正的意图！”老婆嘱咐着老庞。

第二天早上，老庞来到科室，见张娟怏怏不乐地在擦桌子，便隔着桌子喊道：“娟子，过来帮我擦擦！”

张娟白了他一眼，“该你的！”

“求我的时候叫庞哥，现在就该我的了！”老庞笑眯眯地说。

“求你？办了才行啊！”

“这就办，不晚吧！”

“真的？嫂子答应了？”张娟一下子精神了。

“是的！老婆大人说了，一个科室坐着，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我家就那点闲钱，放哪儿存不是存，拿出来帮帮大家！”老庞用眼角一扫，“你们也是，要是钱不凑手你们的任务我来完成了。”

大家自是欢喜，都夸老庞够意思。

晚上回家，两口子一碰头，老婆直夸老庞事办得漂亮。

5

转眼间十年过去了，老庞家的日子过得芝麻开花节节高。

先不说两口子在银行存了多少钱，单就是公司债券连本带利一下子回来了两万元。像老庞两口子那样的普通职工能有两万元的存款实属罕见。

张娟眼红了，吵着让老庞请客下馆子。

“这事得问你嫂子，我们家管钱的是她！”

“老庞，我算服了你了，啥事都得问老婆，你还是个老爷们吗！”

“他们家母鸡打鸣，公鸡下蛋，阴盛阳衰！”

老庞嘿嘿一乐，嘴上说：“在单位听领导的，回家听老婆的，不会犯路线错误！”心里暗自得意，“先说不说俺家日子就是比你们过得好，眼馋去吧！”

“模范丈夫，佩服！”张娟像喝了半瓶子醋，心里酸溜溜的。

老庞往椅子背上依靠，心里乐开了花，“老婆就是有头脑，想不服都不行啊！”

6

“哥，你就不能换件衣服啊！”妹妹看不下去了，“整天穿着工作服，你不腻，我们都腻了！”

“挺好，我觉得挺好！没露肉就行呗！”老庞说的是心里话，一点没虚的.

“吃不好，穿不好的，攒再多钱有啥用！”说着白了嫂子一眼。

老庞媳妇说：“嫌你哥穿得不好，你给买一件去，这才叫兄妹情深！”

“我没有那个义务！”妹妹马上反驳。

“那你就别垂帘听政，管得宽！”老庞老婆反唇相讥。

“我和我哥说话，你插什么嘴！”老庞妹妹活了。

“我说的不对吗？自家有自家的活法，节俭总比开资三天乐好吧！”

“你管几天乐，我们可是乐了，享受了。不像你，专门给小老婆攒箱底！”小姑子说话太苛刻，老庞老婆吃不住劲儿了，“乌鸦嘴！”说着甩手回家了。

老庞瞪了妹妹一眼，拔腿去追老婆。

“哥，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吗？”妹妹在后面喊。

“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老庞头也没回，吼了妹妹一句。

老庞老婆受了小姑子的抢白，回到家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抹眼泪。听见老庞开门的声音，赶紧擦干了。这个女人不相信眼泪，她相信小红本子最有说服力。

老庞蹑手蹑脚地进来了，一眼看见老婆手里的小红本子，回身到厨房把大暖壶拎了进来，沏了一壶茉莉花茶，倒了一杯，端到老婆面前的小茶几上，然后坐定。老庞老婆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我只说几件大事，别忘了我们家这点钱是怎么来的！”几件大事说了半个多小时，不知不觉喝光了一大壶茶。膀胱越来越胀，老庞有点坐不住了，看见老婆情绪激昂的样子，老庞没忍心打断老婆，使劲憋着。

“咱家那点钱好干啥呀，大手大脚几天就败光了，将来连个过河钱都没有。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老婆大人说得极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说着站了起来。

老婆叹了口气，“懒驴上磨屎尿多。快去吧！”

老庞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看见丈夫心服口服，老庞老婆将小本子收进抽屉里。肚子咕咕叫了，这才想起在婆婆家没蹭着饭，起身到厨房煮挂面去了。

老庞去趟厕所的功夫，挂面已经端上桌子，照例老庞的碗里多了两个荷包蛋。

看着老庞大口大口吃着面，小姑子带来的不快烟消云散，“家里外头盯着这点钱，说不上哪天好张口借了。借出去就是个打水漂；不借说不上整出什么事儿了。我得好好合计合计，即让它钱生钱，又让他们断了念头！”

两天后，老婆宣布了一项重大决定，到城里买房。

“行吗？买房子不是小事儿，还是考虑考虑吧！”老庞头一次提出异议。

“我反复研究过了，进城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咱们买几处平房租出去，收房租比存银行利息高多了。备不住将来房价还能张呢！”老婆胸有成竹地说。

“好吧，咱家那点钱你说了算，你看着办吧！”

星期天，老婆直接去了城里的舅舅家，拜托舅舅帮忙搭个房子。事情办得非常顺利，半个月后，按照计划，老庞老婆在城里临街的地段买下了三处平房，一百七十多平方，花了四万块。

6

老庞和张胖是在大街上偶遇的。

自从退休后，老庞和所有老头一样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三角地小市场，打扑克侃大山，天南海北地瞎聊着打发剩下的时光。四月四号，吃过午饭，老庞趿拉着塑料拖鞋朝三角地走。黑色轿车“吱嘎”在他身边停了下来，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推开了车门，笑嘻嘻地望着他。

“栓子，你小子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庞惊喜万分。

栓子下了车呵呵笑着说：“回来给父母上坟，顺便见见老同学！”

老庞抓着栓子的手，“离上次见面有六年了吧？再没见你的影子，都忙些什么呢？”

“还是那个小买卖，钱没挣多少就是把个死身子，那也去不了！”栓子说：“你还记得白云吧？大眼睛扎小辫的那个女同学？”

“怎么不记得，三十来年没见面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好不好你自己看吧！”栓子朝车里喊了一嗓子：“下来吧！”

话音未落，一个中年女人从车里下来了，米色连衣裙，淡粉色珍珠项链，发髻高盘，步履轻盈。她几步来到老庞面前，张开双臂来了个熊抱。淡淡的幽香加上女人温软的肌肤，老庞几乎窒息了。他挣开身子，“哎呀妈呀，这谁呀？哪跑出来个千年老妖，吃了唐僧肉了吗？咋一点不老呢！”边说边伸手擦额头。

“哈哈哈，还认识我，不愧是老同学！”白云朗声大笑，“庞子，好悠闲啊，退休了吧？”

“是呀，退了三个月了。老了，不中用了！”

“铁梅呢？我可真想她了！”白云感慨地说：“从毕业就没再看见过她，如今老了，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出我了！”

栓子说：“谁还在矿里，划拉划拉咱们聚一聚！庞子，你召集人，我请客！”

没用半小时留守矿里的老同学一个没落全聚到红蜻蜓饭店。

自从同学聚会后，老庞的心变得躁动不安，脑海中时常浮现出栓子和白云的影子。人家也六十岁了，可看上去起码比自己小十岁。光脚丫子趿拉着大拖鞋，穿着老婆在地摊上买的十元钱的五分裤，十五元钱的大背心，须发花白，纹如刀刻。老婆和白云两个六十岁的女人站在一起，一个地地道道的花甲老太，另一个香气四溢，如少女般轻盈，说他们是娘俩没有不信的。“不行，绝对不能这么活着！”老庞对老婆说这话的时候老婆没听懂，她诧异地盯着老庞因为激动变得通红的眼睛。

“你要怎样活？”老婆颤着声音问道。

“我要经济独立，自由支配我的退休金！”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老庞坚决提出了自己的诉求。

老婆被老庞态度激怒了，她顾不得拿出厚厚的一摞笔记本，乜斜着老庞冷笑着说：“你的魂被白云带走了怎么的？”

“跟白云没关系，我就想好好活一回！”老庞忽然觉得很委屈，眼睛酸酸的。

“怎么？以前没活好吗？”老婆有点不解，“是谁说自从结婚后吃穿不愁，从来没有缺钱的时候。怎么现在觉得缺钱了？你的退休金？这家里还有什么是你的？”

看见老婆生气了，老庞有点害怕，大半辈子从来没惹老婆动怒，这老了老了值得吗？他不吭声了，背着手往三角地走去。

坐在纸盒子上，老庞的情绪很低落，望着一个个豁牙露齿，鬓发斑白的半大老头子，老庞叹息了一声。“同样是六十来岁，人家栓子为啥就活得有滋有味，咱们怎么就偏得混吃等死？不甘心，实在是不甘心！”老庞腾地站了起来迈开大步朝家里走。

心情不好打麻将肯定就是一个输，老婆没出去，躺在沙发上生闷气，“多少年来丈夫像虔诚的信徒对自己是言听计从，给买什么穿什么，给做什么吃什么，兜里从来不揣钱。这退休了，老了，倒长了反骨，搞起家庭革命来了！都怪那个栓子和白云，年纪一大把不知道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回来撩拨人，看把老庞给撩的，像撞了邪似的！”

老婆正在瞎寻思，老庞回来了。

“给我钱，我去庞新家！”

“老鳖犊子，你偏得气我吗？”老婆一下子坐了起来，“要去咱俩一起去！”

“我自己去，你在家打麻将吧！”

“我看你是想去找白云那只花狐狸吧！”

“你少歪，有能耐你也打扮成花狐狸给我看看！整天像只——”此处省略三个字，老庞没敢说下去。

“像什么，你给我说出来算你有本事！”老庞老婆站起来，拉开抽屉。

“坏了，又要忆苦思甜了！”老庞想。

老婆并没拿出小本子，而是抽出本活期存折，她往老庞手里一塞，“你的工资折，随便造！”往沙发上一趟，给老庞一个面板似的大后背。

第一次拿着自己的工资折，老庞激动得微微发抖，他抚摸着工资折，忽然觉得自己像个人儿似的了。

他咬紧了牙关，一跺脚出了门。

7

住在城里的女儿女婿见到老庞像是见到了鬼。

“爸，你就不能换件衣服？磕不磕碜人啊！”女儿上来就埋怨老庞。

“就这么一套衣服，怎么换？”老庞气呼呼地说。

“我妈也真是的，守着三百来万做乞丐，何苦呢！”女儿说，“爸，你先换上妞妞爸的，一会我陪你上百货大楼买衣服去，”

老庞上卫生间洗了热水澡，换上了女婿的衣服。

“这才像我爸的样儿！”女儿笑着说：“老爸还挺帅的呢！”

老庞说：“别逗老爸了！再逗老爸该生气了！”

下午，女儿女婿陪着老庞好一顿逛，花花绿绿地买了好几套，老庞说：“别只买衣服，我想买个笔记本！”

“妈妈的笔记本装了一抽屉，老爸买笔记本干啥呀？”

“我要的不是你妈那种，我要的是手提电脑！”老庞解释说。

“明白了！这就去买！”

半个月没回家，老婆并不担心，每天女儿都会把老伴儿的一举一动详详细细地向他通报。老婆知道老庞买了花衣服，男士香水，去了美容院，染了头发做了面膜，大部分时间在家练习电脑，只要没去找陈云爱咋折腾咋折腾。对于丈夫的变化，老庞老婆不以为然，一个被窝睡了三十几年，早就把丈夫摸得透透的，“切，我看你能折腾到月球上去！”拎起手袋到赵家小卖店打五角的小麻将去了！

老庞坐着女婿的轿车回到家时，着实吓了老婆一大跳。

“哎呀我的妈呀，这是谁呀？”顾不得女婿在面前，老婆挓挲着两只手围着老庞转了一大圈，“怎像归国华侨似的？”

从老婆的态度上，老庞知道自己转型成功了一大半，心里沾沾自喜，表面佯装严肃地说：“做饭，饿了！”

女儿说：“去饭店吃吧？我要吃红蜻蜓的辣子鸡！”

老妈一拍大腿“妥了”，一家人坐着奥迪来到了红蜻蜓饭店。

“呀呀，庞叔怎么成了小伙子了？”小老板笑着说，“越活越年轻！”

老庞嘴上说：“别逗你庞叔了，小伙子时代过去了！”心里却在暗自发笑，“咱这是第二青春期回潮，来势汹涌啊！”

女儿说：“老妈，赶快捯饬，当心让人家给甩了！哈哈哈！”

“你老妈才不怕呢，财大气粗，我不甩了他算他走运，！”

老庞说：“放心，家庭的稳定性还是要的，你妈妈永远是我的根据地！”

8

老庞老婆正在小卖店打麻将，王二麻子老婆进来了。

“你的脸咋的了？”一个卖呆儿的女人问道。

王二麻子老婆摸了摸脸儿说：“还不是俺家那个老鳖犊子打的！”

“下手这么狠，为啥呀？”

“为啥，问老庞去！”

二麻子老婆的话让老庞老婆分心了，顺手将自搂牌打了出去，给庄家点了个穷和炮。老庞老婆将牌一推：“咋的？俺家老庞撩骚你了？可就怪了，俺家老爷们连我都不碰，你身上哪点能吸住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二麻子老婆赶紧解释，“俺家那个倒头鬼偏要买什么笔记本，不给钱就跟我动了五把操！”

“这些死老爷们，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俺家那口子也是天天跟我抱怨没衣服穿。没衣服穿，光着啦？”

“我可告诉你，那种玩意儿里面全是烂眼睛的东西！”一个年轻点的媳妇儿说。

“啥是烂眼睛的东西？”王二麻子老婆问。

“就是毛片！”小媳妇儿暧昧地一笑。

“啥是毛片？”二麻子老婆像是真不懂，追问了一句。

“回去和你家老爷们上了床就知道了！”

几个女人嘻嘻哈哈说得热闹，没注意老庞老婆的脸上已经阴云密布，她腾地站了起来，噔噔噔地走了出去。

“回家看毛片去了！”二麻子老婆幸灾乐祸地说。

“真有那些烂眼睛的东西吗？”

“谁知道呢，咱又没有笔记本！”

“净逗苦恼人。现在老庞不服天庭管了，她也没办法！”

老庞脑袋都要钻进笔记本里去了，听见老婆进来头都没抬。老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咋呼上了：“老不正经的东西，看毛片呢！”

老庞掩住笔记本，说：“庸俗！跟几个俗不可耐的娘们儿学不出好来！”

“啥也别说了，让我看看！我看看你有多清高！”

“不行，不能看！”老庞伸手护住笔记本！”

“今天我偏要看！”老婆声色俱厉大吼一声，“让开！”。

“看吧，你看吧，管够看，看，看！”老庞站了起来。

“让我知道你看烂眼睛的毛片，看我不把这个鬼本子摔个稀巴烂！”说着坐了下来。看了第一眼老庞老婆乐了。屏幕上是自己知青时代照的老照片，十七八岁的样子，梳着两条大辫，穿着小花袄罩。下面写着一手打油诗：树上喜鹊叫喳喳，乡下姐姐来信啦，肩上扛着开山镐，胸前戴着大红花。

“这是毛片吗？是呀，毛丫头的照片，可不是毛片吗！”老庞嗔怪着瞪了老婆一眼，“以为像你这么庸俗呢！我在写日志，把我们的人生捋顺一下，将来留给妞妞作纪念！”

老庞老婆脸上乐开了花：“折腾吧，欢实儿折腾！要钱咱有钱，要人咱有人。我还做你的后盾，大力支持你——折腾！”

“这就对了，宁活宽窄，不活长短，活一天充实一天，快乐一天！”说着，老庞嘿嘿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