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己

2009年的夏天，我在深圳。

那时我已经辞职，准备打算开一家中型的文具批发店，但因为一时找不到更好的铺面，一直处在彷徨状态。这时，胡东给我打来电话，说想跟我合伙做点流动水果摊生意。我心想，流动生意有什么好合作的，况且投资也不算大，一个人勉强做来，但两个人却有点难以为继。虽然这样想，但我还是没有直接拒绝他的好意。我说你过来吧，我这里足以容纳得下你一个人。就这样，胡东从惠州淡水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我在关外的布吉龙珠花园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在深圳，一个人租这么大的房子的确有些奢侈，但我不是经常爱出门的人，因此难得对自己慷慨一次。胡东过来后，仍然和我商量我卖水果的事。我看着他黝黑的脸，心想这一年他来一定是干过不少的苦活。对于一个无技术和学历的人来说，惟有干苦力，才得以生存。我说，卖水果你就先一个人做着吧，我可以帮你，但不一定会坚持到最后。胡东憨厚地笑了笑，便不再言语。其实我本想跟他说我自己想投资开店的事情，但仔细考虑，还是觉得没有必要去麻烦他。

胡东是我以前任职的商业中心的一个普通搬运工，也就是帮人家送货的杂工。那时，我作为中层管理，经常要下去货仓监管一些货物的运输、统计等工作，一来二去，便得以和他相识。我和他的上司是张建很好的朋友，有几次，我含蓄地跟他说，叫他把胡东作为基层干部培养。他说好，结果当面和胡东谈了几次，让我失望的是，他不肯接受我和张建的建议。他说，一没学历，二没经验，管别人不来的。张建见他意志坚决，对我遗憾地摇头。我也惟有叹息。只好安排了后勤一个比较闲杂的活儿给他做。

我之所以如此欣赏胡东，是因为他身上一种淳朴吸引了我。或者说作为从农村出来的我，看到胡东使劲地为公司卖命，不计工作劳累，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做人塌实，有一种农村人的善良气质。相比起公司里那些高管子女成天对着下面的人指吼大叫，心灵距离，是何等之远。

之后不久，因另有发展，我离开了公司。走的时候，胡东特意请了一下午假专程为我送行。看着他提着一大堆水果和礼品，我有些急了，叫他赶快退回去或者自己留着吃。胡东脸红了一下，说这些不需要很多钱的。其实他不说我也知道，是值不了多少钱，但对于一个月工资不到2000元的他来说，已经够重了。况且，我帮他也没帮多少，也没有必要心安理得接受他的礼品。最后在他坚持之下，才勉强形式地拿了几个苹果。上车的时候，胡东跟车跑了一截，隐约听到他说保重之类的话，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隐地一酸，一种难言的滋味在心里泛起。

之后，我在离深圳不远的东莞谋得一份工作。稳定后，我也时常和胡东保持联系。几次我跟他说，叫他离职到我这边来，他说，现在公司里人手很少，加上张建对他也不错，所以暂时过来不了。我想有张建帮他扛着，也就没有再坚持。只是几次打电话问过张建，得知胡东其实干得并不开心，主要是快近年尾，订年货的客户急速增多，加上人严重不够，所以胡东自然也就做的极其辛苦。我想不明白的是，为公司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为什么还不能给胡东加工资，确实让我有些匪夷所思。

过完春节后，我再次联系胡东，这时他人已在惠州某建筑工地做小工，80元一天，日结，包吃住。我问他做的怎么样。他呵呵一笑：老样子，只是饭量最近增加了，一餐得吃三碗。但这里人对我很好，还管烟给我抽。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心里一酸：一个和我年龄近似的人，要求竟然是如此天壤之别。一个月将近7000元的薪水，我仍然嫌少。而胡东，即使一个月只有2000，仍然做的乐意融融，和他相比，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和胡东的联系一直保持到他从惠州赶到深圳找我。

（二）

第二日，我和胡东去了平湖某旧品回收站购买了一台人工三轮车，然后有添置了一些辅助性的工具，比如钳子、扳手之类。最后又去了一趟观阑镇水果批发市场。打听了市场上水果的价格。最终，胡东决定就在此批发进货。

当夜，胡东早早就睡着了，而我则趴在床上玩电脑到凌晨3点。

早上天蒙蒙亮，我就被水的声音惊醒了，我起床一看，原来胡东已经在刷牙了。我说，胡东你起怎么早干嘛？还早着呢！他笑笑：不早了，我要去拿货。拿好货后我再找一个地方，然后打您电话叫你过来。这时，我也没有了睡意，我说，一起去吧。

凌晨的深圳街道，仍然充满着灼热。不时有路人向我们投来惊异的目光。走了一段路，我上下浑身被汗水打湿。胡东见我不行，说歇下吧。我说还好。其实心里还是想稍稍休息一下。等赶到市场后，天已经大亮。走到一个香蕉批发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接待了我们，说我的香蕉在这一带是最创销的。说完还摘下一支要我和胡东尝。我接过香蕉，用手轻轻捏了捏，感觉还算可以。然后问价格，说是2.80元一斤，50斤以上的话，2.50元。胡东看了我，我示意地点了点头，要了20斤。走的时候，那汉子讨好地跟我们说，你们可以买到4元一斤，最近深圳有大雨，你们不如多进点积压，到时肯定买个好价钱。我和胡东笑了笑，没有理会。接着又批发了一些苹果、釉子、沙糖橘等。都是平时一些比较好买的果品之类。然后，胡东在前面拉车，我在后面推，往人口密集的工业区走去。

找了一块有树阴的地方，胡东把车停了下来。然后又拿出大头笔开始写价格。这时已是日升当午，我早已热得不行，自顾拿着装水果的纸皮当扇子往身上猛扫，但仍然感觉热气铺面。胡东看着我，哈哈大笑起来。牌子刚写好，便有路人过来问询。胡东热情地说，老板要些什么？路人说，你这苹果怎么这么贵啊？胡东顿时脸红一片，急急地说，不贵的，这是新到的货，不信你尝尝看，不甜不要钱。那人看了看，不好意思接，只好说，那来两斤吧。胡东说好勒！等到那人走远后，我才用手指着那人的背影，对着胡东哈哈大笑起来。胡东一脸迷惑，我说，你知道你弄得人家多不好意思吗？胡东憨厚地笑了笑：怎么了？我说，你叫人家老板，人家明明穿着工衣，一看就知道是厂里的人，你这样叫人家，人家不难为情才怪。胡东“哦”的一声，似乎明白了过来。我接着说，如果人家是女的，年龄比你大，你得叫大姐，男的话就叫大叔，和你类似年龄的话，就叫朋友。别看到什么人就叫老板。这样很落俗懂吗？说完，想起刚才那情形，又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下午两点左右，胡东算了一下，总共才卖出五斤苹果、三斤香蕉、半斤沙糖橘。这时路上行人很少，大概是都去上班了。我说，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卖吧。胡东说好，然后我们又拉着车在太阳底下像蜗牛一样行走。走到一片住宿区，又有人开始围拢了上来，买了一些零碎。然后我们再往前走，直到实在热得不行，才在一娱乐城门口停了下来。稍稍休息后，我们又去了长棠大道、建新路、汽车站等人密集的地方。好在深圳的夏天日长夜短，终于在晚上的7点左右，把一车水果售完。回来的路上，胡东兴奋不己，提出去喝点小酒酒。我说喝酒不行，要不，你买一支水给我吧。没有等我话说完，胡东便跑到一便利店，买了一支大的矿泉水递给我。

回到住处，胡东用笔翻来覆去地算了几遍，最终得知盈利100多元。我站在一旁看他数钱的样子，心想一个人如果容易满足，一定没有烦恼。比如胡东。100元钱就让他如此乐不思蜀，难怪他内心始终充满着宁静。我心想，如果我能做到他这样，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呢？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们相继去了平湖、凤岗、龙华等地方。最远的地方还去了市区的地王大厦。平均下来，一天最好的盈利是300多，最差也有100多。好不容易挣到3000，胡东说要去买台三轮摩托车。我说你有驾驶证吗？还要办理牌照。等等。然后我又说，你先暂时还是这样做着先，等到时机成熟再做打算，你现在是刚起步，什么都急不来的。

适逢阴雨天气，我和胡东就蜗在屋子里，那里都不去，或看电视，或教胡东上网等等。其实大多时候，我们还是不厌其烦地奔波在深圳的大街小巷。去的多了，那些住宿区的人也就认识了我们。加上胡东从不短斤少两，信誉极好，因此很多客人都愿意买我们的水果。当然，在我们奔波的过程中，也会遇到一些流浪拾荒的、流落街头的，再或者就是城管人员。遇上流浪汉，胡东便递上几个果品。遇到城管，便远远躲开。这是一位在深圳居住多年的老顾客告诉我们的，比如还说遇上一些地痞，更要远远走开。时日一久，胡东的皮肤晒的像张飞，只缺一把胡子。有几次，我对着胡东说，你有些米老鼠。这个时候，他就走到镜子面前自顾地说，是有些米老鼠。

虽然这样的日子很辛苦，但我和胡东却生活的很快乐。尤其是那些相熟的顾客表扬起我们的信誉时，我和胡东内心充满着莫名的激动。也许胡东不懂得那些大道理，但我深知，在如今物欲横流的社会，想得到人们的信任是何其之难。

一个月后，我在市区找到了比较适合的铺位，胡东有些不舍，但看着我为店铺张罗内外，默默无语。我对胡东说，你一个人就安心地做吧，记住，任何时候，信誉很重要。胡东说我明白。然后又想起什么，走到内屋，拿出一个存折，递给我说，这是给你的。我说你这是啥意思呢？他憨厚地一笑：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有今天对吧？我无奈地摇头：胡东，我帮你不是图你的钱，再说我们交往这么几年，我也明白你的处境，你的钱来之不易，你自己留着，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胡东见我坚持，也就不再做声。

偶尔几次，我去关外进货，也会在某路看到胡东像往日一样笑呵呵站在人群里等待着顾客。我没有下车去招呼，也没有给他电话，因为我不想打破属于他的那份宁静。虽然这样，但我知道，这一生认识他，已是我最大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