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光年

孟起 短篇 纯爱校园 2011-12-24 13:29 责任编辑:弋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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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碰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看过文章,便想起张爱玲的这句话。一句问话,少女百转千回的情思缠绕,在说与不说间纠结。笔者细腻的文笔刻画出一个女子痴缠于爱情的心绪,文字如行云流水铺叙看来,看得出笔者的文字功底很不错。是篇佳作,问好作者!

这是座掩藏在黛山媚湖中的小镇。

江南的山缺了那鬼斧神工,倒净透着婉转缠绵,仿佛是女儿家的翩翩起舞与濯濯浣纱;这舞步恰恰又侵染在碧绿的水中,便妖娆曼妙的令人倾羡、垂涎。山连着山,山倚着山,绵延数百里,都仿佛是海棠醉卧,不胜慵懒,云鬓散乱的姑娘,闪着、笑着、羞着、遮着,却恰恰的团团的围了一片空地。空地便成了她们眼下的镜儿、脂儿、花儿、钗儿,默然着,沉稳着,消瘦着,迷离着。

空地中,一半是陆,一半是湖。湖成了饕餮,只几个来回,便鲸吞了山女儿的媚态,咄咄的映在面儿上,仿佛炫耀不迭,生怕谁人不知。但终究轻浮荡漾了,反展了媚,藏了濯,倒让人看的轻了。况又少了北水的肃穆和豪迈,于此静静的盘桓,便生出了许多世俗和情仇,再被人间烟花熏熏一染,就醉倒柳间花巷,不愿起身了。

而这小镇,就偎在他旁边,催生了白墙黑瓦,桃红柳绿,以及微朦细雨的青石板路。媚湖便也把小镇吞入口中了。

惠子端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着草地上轻风过后的微微波浪,一闪一闪,一叠一叠,掩了过去,又折了回来,不禁想起了前年去内蒙时目睹的风吹草低之景。心里慢慢盘算,这是又差了几个档次的。内蒙的草是来势汹汹的,沾染着大草原的奔驰与豪迈,粗犷与壮硕,仿佛借着风,能像雄鹰般飞上天空;相形之下,眼前这江南的草则满是娇羞与不足之态,莺莺燕燕的纵然说着吴侬软语,也遮不住那无力挣扎的怅然。

这是一个夏日的黄昏。

江南的夏天是江南的魂,它潮湿粘黏宛若厚重的阿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男人与女人无不蜷缩在这份焦灼之下,背脊和额头始终挂着点点晶莹,沁湿了衣,沁湿了肤,直沁到层层叠叠的心里去,沁的人失了力气,丢了脾性。然而却是这份焦灼和潮湿,才能让江南草长莺飞,桃红柳绿,才白了墙,黑了瓦,青了石板,点了朦胧。才给了这夏日几分舒缓与柔情,消了些许挣扎和急迫。

惠子眯起了眼睛,注视着天边的积雨云。在夕阳的渲染下,仿佛无心人散落的水果硬糖,若不是侵入视线的建筑不识趣的做了参照物,似乎一伸手就可将其擎在手中。拿到手后自然就是再放入口中,若比起冰箱里文若送的那几盒,大概别有一番风味吧?再抬头看时,那硬糖分明化了,化了便散开了,然而散开后的那份甜腻却怔怔的留存着,驱也驱不掉,赶也赶不走。

说起文若,惠子刚刚转走的心思便又回到了他身上。文若是晚上十点的火车,这回儿,大概正在家中收拾着行李并聆听着父母的淳淳教诲吧?要去哪里?自然是去上大学。为了这所大学,文若忙了整整一个暑假,到头来忙些什么?文若不说,惠子也就没问,可无非是走家串户,拜访亲戚朋友,购置必需品,以及一场毕业旅行。大学未必是什么好大学,在上海那个高校林立的地方,这所大学就像刚出阁的姨娘,羞羞的,涩涩的,盼于见到众人,却又束缚着半遮半掩。到头来,名字虽然细声细气的说了,却未曾给人留下什么印象。惠子特意去查了查,网上成篇累牍的介绍着建校历史,并且不忘附上照片以显示环境优美,师资雄厚。冠冕堂皇!惠子这么讽刺道,可撇撇嘴撒下一片鄙夷后,心中却不知觉间留上了念,连那拗口的名字都忽然间记得清清楚楚,再和谁谈起,对方要思索半天,倒是自己脱口而出,脱口而出后连自己都目瞪口呆了。

高考后,惠子便自知大学无望。好在自己也未曾对大学着意,便没了那诚惶诚恐的失望之心,连带着父母,也因为根生的男女思想,没对女儿的文凭做过多的要求,只想着上一个大专,学会某个技能,出来后父亲会给找一个稳定的工作,然后待字闺中,等着嫁人——倒是嫁个什么样的人才是众所关心的事情。父母的争强之心便就这么用错了地方。惠子呢?当然也是有争强之心的,这份争强之心被青春的小心翼翼包裹着,开始时是一番自己的模样,但走着走着,就跟上父母的步伐了。倒也不是不想反抗,虽然谁家优秀的姑娘也被众人传扬过,但到底不如嫁了优秀的男人令众人倾羡。这么一来,连反抗的心思也丢光了。徒剩落了一地的不知所措,挣扎着,叫嚣着,但怎么也不能拼凑到一起去了。

而文若,经过了数十天的紧张与静默,出成绩的那天,竟不偏不倚的考上了。举家欢腾了一阵,就好像古时中了进士,走家串户拜访了不少人,这其中当然不乏相距不远的惠子家。惠子的母亲忙忙的沏茶,满口都是夸大其辞的赞扬,“文若以后一定有大出息!”。反倒弄的文家不好意思起来。本意的确是炫耀,但访了这么些家,忽然发现这炫耀过了头,连亲戚都颇多口角,何况其他人?不过是一个讪讪的二本,资本太少,炫耀的反丢了脸。于是赶紧承苦:男孩子,以后有的心操了,不像女孩子,给父母省了多少事儿!这话也不求得到响应,便沉在淡绿的茶水里,咕嘟一口,喝进肚子中去了。倒是惠子的母亲,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直挂到了额头上。惠子转过了脸。

转脸便看到了坐在一边不好意思的文若。本想转开眼,但他抢先笑了,便只得还以一笑,然而终究还是勉强的。文若踌躇了一下,讨好道:惠子,有时间可以来上海找我玩。

文若和惠子高中同学了三年。这三年极其漫长,让这些盛气凌人的花朵耗费了大量力气。惠子知道文若的心思,他不是一个安定的人,想要出走的想法就差没写在脸上。然而惠子却喜欢稳妥的过活,能考上大学自然是好的,考不上也无所谓。文若着实努力了一把,惠子却一点都使不上劲,大概目标不够明确所至。何况女孩子到了此时,满脑子都是自己小小的心事,哪容得下别的东西插足?和文若的关系的确是细细的想过的,但那边不表示,难道要自己去表示么?何况时至如今,都走到高考的门槛了,再忽然生出这样的事情,大概是谁都不愿看到的吧?宁愿忍过这几个月,等六月后再说。

文若的成绩本来极差,高一高二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和上网中度过,人们断定这人将浑浑噩噩的过一生,不想在高三时忽然开了窍,起早贪黑的用起功来。男孩子的后劲极大,竟硬生生的从年级倒数直逼班中优秀,把老师和同学都吓了一跳,这也成了日后文家四处串户的由头。细细想来,考上二本竟是没考好了!老师说不如再复读一年吧,然而文母却知道孩子的心性,文若心浮,能忽然努力这大半年已属奇迹,再想来一年,简直是天方夜谭。如今考上了二本已与初衷大相径庭,心满意足了。于是忙着采买生活用品,回老家探亲,毕业旅行,再跟着就是……暑假一晃眼竟已近了尾声。

惠子等了一个暑假。起先紧着文若忙,那时人心惶惶,没有闲情顾这些儿女之事。可暑假转眼即逝,那文若竟似全没放在心上一般,气的惠子决定不再理他。事后细想,难不成自己平时藏的太深,那木讷小子竟没看出来?随后又否定了,隐然间自己已经颇费心力,再要明显就只能亲口说了。况且这种事情,本就是有心人方能看到,如果无心,做的再怎么巧妙也会被熟视无睹。至此,惠子恨极了文若,再没和他说一句话。

文若也察觉出了什么,无论是短信还是QQ,惠子都毫无回音,可偏偏又没当面问过。惠子曾想,若是你当面问了,那么就告诉你。可文若仿佛犯了倔,短信上问了一遍又一遍,但一见面就和没事人似的,只是怔怔的笑,气的惠子也忍不住笑了。但笑过之后不代表和好,惠子铁了心。嘴巴紧紧的闭着,不与他说一句话。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直至文家过来拜访。

让我们再回到文家来到惠子家的那一天。文若对惠子说:惠子,有时间可以来上海找我玩。惠子则是忿忿不可自遏,差点就尖叫起来。被你取了巧!惠子暗暗恨道。嘴巴不想动,但分明感到了左右几双眼睛瞧了过来,小孩子家的问话,反而吸引了这两对开不出口的大人。

“上海有什么好的?”惠子淡淡道。可语气虽淡,语意却浓,浓的呛人。

“上海……”文若哝嗫着,想不到惠子竟将话顶了回来,无言可答了。

惠子开了口,内心的憋闷竟似找到了出口,一股脑的涌上来,直往嘴边冲,拦都拦不住。可要说上海些什么?自己并未去过上海,又怎么妄加评论呢?无意间看到桌上摆着的书——王安忆的《天香》,自己最近正在阅读——便脱口而出道:“在二十四桥四百八十寺的眼中,上海的玩意是雕虫小技了吧?要根基没根基,要浮夸没浮夸,想去染江南的情怀,却少了那份春色。只得东学一缕,西学一簇,最后,反而学的四不像了。甚至还不如北京,虽然荒凉清颓了些,却有着那股深入骨子里的京味儿,放在口里,嚼都嚼不烂!”

文若胀红了脸,一时之间找不到词来答,窘迫的不知所措。反是惠子的妈妈出来解了围,哈哈一笑,道:“瞎说,小孩子家懂什么!”

文母赶紧出来圆场,道:“你还别说,上海是没啥好的,乱哄哄的,房价又死贵死贵的,不是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呆的地方。”言下之意,竟似已成了上海人了。

至此,大人们的话题被越发攀高的房价带走,一边热闹去了。然而那两个小人儿,却闷闷的不再一语。

惠子微微叹了口气,长椅旁的冰镇柠檬红茶已经于杯边细细密密布满了水珠。她拿起轻轻喝了一口,顿时一股凉意直窜足底,但在这夏日跋扈之下,那凉意一闪即逝,不见踪影。惠子仰头看了看藏在云窝中的夕阳,它已经在这一片烟波浩然中渐行渐远;而这个冗长乏味并夹杂着叹息的夏日也将走向尾声。以往明明最讨厌夏天,生机再是盎然也掩不住滚滚热浪的侵袭,抑或说,正是这一拨又一拨的热浪才令生机颇显盎然。那时,便打一个24度的空调,躲在屋里面无论如何也不出来。可如今却开始不舍了,这份不舍不是潜藏在心中微微露头的想法,而是透过浑身肌肤散发出来的浓的醉人的感念,刚才下肚的红茶仿佛知趣的浸染到了心角,酸涩的几乎要掩胸皱眉。啊,这场盛夏,就要过去了。

惠子的小小心事唯有山玲知道,却是山玲看出来的。女孩子家心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会浮想联翩,何况惠子那颇为蹩脚的藏情之法呢?看明白了也不说破,冷眼旁观这两人的做戏,不禁觉得越发有意思。山玲继承的是江南姑娘的温婉回肠,最是能体贴人。于是暗中帮了惠子不少,倒也不是刻意的做什么,不过是聪明的给两人创造机会罢了。然而有时也难免着急,恨不能以身作则。但没办法,这两人似乎是天生的冤家,无论如何都悬着吊着,不给结果。

在七月份的时候,山玲来过惠子家几次。八月份则是外出旅游去了。这令惠子觉得,这个暑假所有人都很忙碌,唯有自己过于清闲。山玲一来,两人便躲进空调屋中不出来,要么打开电脑一起上网购物,要么七长八短聊着各种八卦,总之全是小女儿闺房的调调,莺莺燕燕的,不可告人的。

那时山玲也听说了文若考去上海的消息,为此特特的和惠子说了不少。大体如下:

我有个朋友啊,去年也考去上海了。那个地方,城市太大,很繁华。但难免纸醉金迷灯红酒绿,人就很容易晃花眼睛。晃花了眼就走错了路,走错了路就迷惑了心。那时呀,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就像丢了魂。上海处处留人,地地绊脚,本是个大好的男孩,也沉浸在其中去了。更是交了不知道几个女朋友,感情的事情闹得一塌糊涂。上海那个地方,终不是我们去的。若一定要去,还是先练就一身金刚不坏之身吧。

为什么要说这些?惠子自然明白。这一番话的目的无非是提高惠子的警惕。惠子的内心本是一直隐隐觉得不好,如今山玲说了,那“隐隐”则藏不住了,汨汨的流了出来,越积越多,心中不禁害怕起来。但面上依然强做镇定,淡淡道:“若那男孩本就定心,也未必会吃这迷药。”

说了这话,连自己的都打了一个咯噔,文若是否是个定心的人,想必自己是最清楚的吧?这岂不是自欺欺人了?

山玲偷偷笑了起来,眼神中尽是狡黠与可爱。她道:“嘴硬也没用,事实胜于雄辩,不信呀,等着瞧。”

惠子可不想打这个赌,但嘴巴上犹自不肯认输,颤声道:“好,咱们就看一看。”

山玲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一把扑进惠子的怀中,揪住了她的脸,说:“看你硬到几时!火烧眉毛了还不知道!”

惠子幽幽叹了口气,好似一个待夫而归的怨妇,着实把山玲吓了一跳。“成魔了成魔了!”山玲自顾想着。

“总不能我来说吧?”惠子不依不饶道。

“那又如何不好?”山玲眨着眼睛反问,“女追男隔层纱嘛!文若本来就木讷,虽然内心聪明,但嘴巴上就是不会说。你呢,已占尽了势,早压住他了,还怕什么呢?这会子,还去争什么强好什么胜,到头来苦的不是自己么?我劝你啊,收起那份脾气,正正经经的去把话说了,才是好事。”

惠子低头默默的想着,这话何尝不正确?但若要自己拉下脸去说那些话,那又是决计不成的。

山玲走后惠子陷入了无止尽的沉思之中,女孩子家的千转回肠尽是用到了,那些念想也在那心肝中转了几转,可惜最终依然没有结果。待某天打开空调屋的门,抬头一看,赫然发现暑假已经所剩无几。那颗心就这么沉着浮着,眼看便要哇的一声吐出鲜血了。对于文若的忿忿正是始于此。

夕阳大部分已坠入山后,唯剩冷冷的一角。惠子低头看了看表,将近七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文若便要出发了。这一出发便是大半年无法见面,大半年内即将发生的事情惠子连想都不敢想。已经实实在在的担惊受怕快两个月了,时至如今,本来已经麻木,然而在即将或许会出现结果的时刻,反而几近崩溃。眼前到底该如何?她毫无头绪。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今晚是最后机会,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起初懒得理它,它也仅仅细若蚊吟;可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振聋发聩,惠子想赶走它,可是无济于事。

去和他说?

这个想法的出现令惠子惊讶不已,它蛮横的霸占了心中的某个醒目的位置,只要一窥,便赫然出现,只把人给吓一跳。

这可如何是好?惠子将头埋进了臂弯中。

晚饭是一碗绿豆粥和一个苹果。经过了一个暑假的休闲与调养,身上忽然多了几斤肉。这在女孩看来是大忌!是比世界末日还要重要的事情。于是八月的后半段,晚饭均是这般简陋。餐桌上父母则是叮嘱个没完——惠子这才想起,数天后自己也要去学校了。可那些事情仿佛毫无重量,惠子不住的点着头,其实却一个字也未曾听进去,甚至连怎么吃完东西怎么回到房间都是混混噩噩不知所以的。

打开电脑后,惠子想用网络带走自己的注意力。但平时流连忘返的购物网站如今却着实的失了颜色,丝毫吸引不了自己,其它的有趣咨询也莫若味同嚼蜡,倒是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令她频频侧目,七点二十七,七点三十一,七点三十九。时间跳动的很快,惠子的心也越悬越高。

别折磨自己了,去和他说吧。想着,竟腾然站起了身,拿起手机。

电话簿中找到了文若的名字——本想把他放在第一个,但是为防止某天他翻看自己的手机而发现,所以刻意将其藏在众人中——按下了拨号键,时间似乎静止了。

“不行!”耳边如同响起了一声炸雷,惠子匆忙按下了停止键,手机差点没拿住而掉落。好在就这么两秒钟的时间里,电话还未拨出去。她左右看了看,似乎震慑于刚才的威吓。可那威吓,又何尝不是自己的挣扎呢?她心有余悸的抚平的心思,思考下一步的动作。

惠子找到了山玲的号码,拨通了它。

“喂,惠子。”山玲的声音响起。

“嗯。你……”惠子犹豫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学校呢?”

那边迟疑了一下,“不是早和你说过了么?大后天呀。”

“哦。我忘了。忘了。”

两边都沉默了数秒钟。

“就是为了问这个?”山玲打破了它。

“不是不是。”惠子赶紧摇头,也不管山玲能不能看到,“我是想,上次你在百货看到的那套裙子,明天去买了送给你吧。”

“呀,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客气了?”山玲的声音变得怪怪的,“是啊是啊,夏天都快过去了,再不买来穿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这话令惠子周身微微发颤。结果自然是又犹豫了,半天不说话,山玲也懂事的不催促,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良久,惠子仿佛下定了决心,说道:“呐,山玲,我问你个事情。”

“什么?”

惠子顿了顿,道,“你觉得,一个男孩若真心喜欢一个姑娘,说出自己的心意应该不是难事吧?”

“唔……”山玲在那边小声嘟囔着。

惠子很期待她的答案,可为什么期待?自己心里自然是明白,但却说不出口。

“那可不一定。”山玲回答说,“你钻牛角尖了。怎么会说出这么片面的话呢?”

惠子心中闪过一丝失望,然而在失望中又找到希望——果然还是不能断定他对我是喜欢还是好感。惠子暗自摇了摇头。

“喂,那句话你和他说了?”山玲问。

“哪句?”惠子明知故问,做了最后的挣扎。

“啧啧,跟我打起哈哈来了。你说哪句?”

“唔……没有。”

山玲在那边传出一声叹息,无奈道,“我啊,真是佩服死你了。”

“就算说了,若是被拒绝,以后还怎么见面呢?”

“怎会?”山玲讶异道,“我看你们平时挺好的呀。怎么会有这样的顾虑?”

“那也未必!”惠子思考着平时文若的举动,越想越摸不透了。对自己的好感自然是有的,可说道喜欢不喜欢,却又拿不定主意了。何况从表面看来,他和很多女孩在都这般要好。也许包括自己在内,文若对女孩的体贴都是少年心性在作祟罢了。

“你呀你,唉,罢了罢了,我啊,可拿你没办法了!”说着山玲挂了电话。

惠子抬腕看了看表,八点钟了。

要么,干脆就别理他了?

是呀!为什么还要理他?既然喜欢,就应该说出来,让女孩子去说,分明是不够体贴。如果连这些细节都注意不到,还叫什么喜欢?如果不喜欢,一天到晚摆出那副温柔的姿态算什么?趁早撂开手,两个人都轻松!已经迫不及待的去上海了吧?你就去吧!去吧!让那些狐媚子抽干你,一辈子也别回来!

惠子忿忿的躺在床上,床边的巨大公仔成了发泄的对象。那公仔被她撕扯的变了形,走了样,表情扭曲面目可怕。但好在质量颇好,没有断胳膊断腿。

公仔受尽了折磨,被扔到了一边,惠子则安静了下来,微微有些喘,然而发现房间唯剩这轻淡的喘息声后,反而陷入了沉思。

说到文若,自己应该是非常了解他的吧?心理明白事情,却是个没嘴的葫芦,平时上讲台说话都脸红,若要他当面表白,大概连自己的舌头都会磕磕巴巴的咬掉吧?做了体贴的事情也不会讪讪的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傻笑,那样子纵然窘迫,却可爱极了。想到这里,文若那张被自己的话封的紫胀的脸便跃然眼前,惠子忍不住笑了。

是自己太执着,连思考都变得不冷静起来。

惠子又看了一下表,快八点半了。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房间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在淡淡的闪着光。惠子起身站到窗前,盯着外面月光皎洁的景致发呆。

平时,什么事情不是自己出头呢?遇到什么事情,文若都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每次反倒是自己这个姑娘家出面做主。这成什么啦?事到如今,连表白都要自己来说么?难道你已经习惯了这种万事我来做主的状态了?我也想撒娇,我也想惶恐的问你“怎么办?”,我更想被你表白后霸道无赖的拥入怀中!但你啊,怎么什么都不懂呢?

怎会喜欢上这样的男人?惠子苦恼的摇了摇头,然而事实是,已经喜欢上了!

罢了罢了,还是自己开口吧。他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事已至此,豁出去了,就让你这个男人见识到自己的懦弱吧!

电话簿又被打开,惠子停在文若的名字上。

电话接通后,可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惠子想,心中忐忑不安,小小的心仿佛一下子被勒紧了,如果他拒绝该怎么办?要先做好心理准备,并做好对策!保证万无一失,即便拒绝后也能全身而退。

可一想到他会拒绝,惠子的心便乱了,哪里来的什么计划什么对策?若是他拒绝了,似乎什么念想与希望都破灭了,自己这样一颗高傲的心,大概以后脸面都不会与他再见。再过得两年,便会形同陌路了。那么,自己这三年来算得什么呢?什么都不算!它会成为过往的一页,被迷迷糊糊的扔去脑后,随匆匆而过的时间斑驳陆离,不知所踪;会被打上“过去”的烙印,成为未来标榜往昔的坚实证据,它证明我们已“过去”。惠子越想越悲哀,鼻子中分明涌起了一股酸涩,眼泪就差夺眶而出,她用力压了压,不让它越界。然而,心中却有个声音在大声的说:我不要它成为过去!

母亲敲响了门,走了进来。屋中的黑暗令她止了步,嗔道:“怎么连灯也不开?”,下一步便是摸着了墙上的开关,屋中顿时一片通亮。惠子还在盯着窗外,突然的亮光一时难以适应,不禁眯起了眼睛。在灯光的映衬下,月光霎时间不知去向,窗外的黛山媚湖也失了颜色,黑黢黢的隐入暗夜,唯剩轮廓。

“吃点西瓜吧。”说着,母亲将一碟切好的西瓜放在桌上。

惠子看了一眼时间,将近九点。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母亲觑出了一点端倪,追问着。

惠子摇摇头,走至放西瓜的桌前坐下。她不想让母亲知道些什么。

“过几天就去学校了。”母亲感叹着。

惠子自顾的吃着西瓜,母亲的感叹如微风轻掠耳边,之后便不明去向。她的脑中那两股声音争斗的很激烈,已容不下他物。

“山玲后天去学校。”惠子无话找话道。

“你上次就说啦。”

说了么?惠子不禁扪心自问。

沉默良久,惠子忽然起了好奇心,道,“对了,文若好像是今晚的火车吧。”明知故问了这句,心脏扑通扑通作响,头依然低着吃西瓜,眼睛却抬了起来,偷瞄母亲的表情。心中翻腾着,这份不自然的自然而然是否自然?

“是吧。”母亲皱眉想了想,也不甚确定,这样的回答不知是反问还是答案。

“这一走,可就很长时间见不到了。”惠子不甘心,更进一步,口中的西瓜子都不及吐出。

“的确。”

母亲的回答非常简单,且之后就没了下文。对于这个邻家男孩的兴趣显然不如自己的女儿来得大。此时她心中所想大概全是惠子几天后去学校的事情吧?然而惠子不依不饶,还待要问些什么。可问些什么呢?何况,即便问了,那么到底想从母亲的口中知道些什么呢?这份好奇心从何而来?想到这里,竟连已化成汁水的瓜瓤都无法下咽。

母亲走到柜子旁边,住校所需的东西已打了一个包,预计还要准备一个小包。女孩子住校如同搬家,什么都不舍得放下。皮包被胀的鼓鼓囊囊,昨天和丈夫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合上,在还没到校之前,可不能轻易的打开。进屋前本想再替女儿检查一遍,可看了眼前的状况,放弃了。

惠子这一走,房间可就空了一大半了。床和柜子自然不能带走,床单枕头则要收起来,毕竟近半年的时间将没人睡。许多平时积攒的挂饰和小玩意均要被带走,而带不走的那些,既成不了气候,反而添了寂寥与幽然。电脑沉重,只能留守。巨大的公仔将会被寄到学校,因为实在不便于携带。惠子已经习惯和它一起入睡,所以不能独留它在家中,且女人很容易习惯上,一旦习惯上了便不容易放掉。但现如今,那毛熊公仔只是安静的斜靠在白色碎粉花床单上,还不知道几天之后将跟随女主人远涉他乡。其他的东西,仿佛花事已了,凋敝的凋敝,谢落的谢落,落寞在那一张张泛黄照片的向荣之后,悄然无声了。

惠子只吃了两片西瓜便又回到了电脑前。母亲则是又一番嘱咐,诸如不准夜不归宿,不准乱和社会上的人来往,不准去酒吧,不准交男朋友等等,惠子一如往常毫无反应的听着——其实并非听着,而是完全没有在意。母亲说了大半天,发现果然还是毫无效果,倒也习惯了,便住了口。于是端起果盘走了出去。

惠子打开QQ,找到了文若的头像,却并未在线。或者是隐身了?不对,文若既没这个习惯,且现在忙着收拾东西,哪还有时间泡在网上?何况,就算在线又能如何呢?和他说话?给他留言?说些什么?别说笑了,自己怎么可能拉下脸来呢。估计现在他正满心洋溢着兴奋和激动吧?一想到他那涎着脸的样子便无比气愤,恨不能打肿它方才甘心!

惠子又低头看了时间,九点一刻,分别的时刻马上就要来临了。心中一阵怅然的慌乱。手足无措的再次拿起电话,停留在拨号键上的大拇指仿佛被千斤力量拉扯着,始终按不下去。

为什么如此急迫?明天不能说么?后天不能说么?有QQ,有电话,什么时候不能通传消息,又何必这般苦恼?是什么在作祟?是什么失了控制发了疯?退一万步说,到了寒假不就可以见面了么?那时再当面说又有何不可?这,到底是怎么了?

惠子按了按自己的胸口,仿佛要那颗呼之欲出的心脏平静下来。然而却适得其反,越是让自己冷静,那股急不可待的感觉便越是突兀。还想用“是呀,既然并非迫在眉睫,那么就由他去吧!”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但这分明的自欺欺人反而令自己更加不知所措。此时惠子的心被那焦灼急切挤压着、玩弄着、悬浮着、忐忑着,再如此下去,惠子就要放声大哭了吧。

这个暑假纵然是在闲着,但那颗小小的心却未曾闲着。在思索什么?总的说来,无非是一段有关青春的回忆。那是一段什么样的时光?那是一段被火热的阿物所充斥的如疯似癫的无可奈何的时光,短暂的甚至来不及惊鸿一瞥。这时光犹若破土而出的嫩芽,是困顿的,艰难的,却又是挣扎的,渴望的。露头的那一刻,即被汹涌而来的新鲜空气仓促的呛着,被眼花缭乱的花花世界迷离着;又要手舞足蹈又需安分守己,又妄惊天泣地又需墨守成规,无时无刻不生活在进退维谷不知所措之中。连梦中都是徘徊在顶峰与深渊间游移不定。

然而,这份蓬乱的心遇到了谁的脸、谁的眼、谁的手、谁的唇,就静了,平了,软了,化了。此时,心中密匝匝尽是幽然与徜徉,一如蜜饧似的既甜又腻,浅尝一口都会皱着眉讪讪的笑出声来;时不时亦要自己去加些酸涩,混在这汹涌澎湃中、倒在那反转回荡里,霎然间再碰触舌尖,便忿忿的咬唇嚼舌,连夜不眠。这是什么?这是树的枝头开的那花儿:鲜艳靓丽,香味四溢,流光溢彩,招蜂引蝶。但却最怕秋风,尚且连叶儿都被扫下,况这柔嫩的花儿?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然而那颗心悬着、望着,但盼花枝招展后能由他摘取。可那拾花的却闪身而过,仿佛视而不见。他要走了,走出这片树荫,这丛花园,一旦走出,即是断了念,绝了情,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待下次再重入这树下时,他便不再是他了。他已成了别人。

惠子知道,若是今晚说不出口,那么以后便再也没机会了。

九点二十五分,惠子的心忽然平静下来。无论如何,无论那个混蛋怎样回答,我,我自己,一定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给这差点不及惊鸿一瞥的青春一个交代!即便再怎么伤感,再怎么不堪,我也必须要交代!

口中念念有词的她,果然按下了拨号键。这一按用了千斤的力气,却也仿佛抛下了那千斤的包袱,惠子差点要困倦而眠了。听筒中节奏缓慢的响起了等待声,此时连空气仿佛都停止未动。

“喂?”良久,那边终于响起了应答声。

惠子微微一笑,将手机拿到了耳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