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楼
活着真好,还是活着吧。生活虽然多曲折,但是我们还是要继续生活。因为,本来生活就需要一些兜兜转转,问安逝者,问好作者!
石头到了车棚,刚找个位置坐下,就听见旁边几个婆娘说:那个跳楼的好像是糖三(车间)的,年纪也不大大——。听说还没结婚。是啊,怪可惜的。年小小的,缺钱再挣囔哈。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不出的惋惜。石头探过头去,谁啊那是?好像叫什么浪来着。田浪?啊,好像是……
一听是田浪,石头人立刻懵了。前天还一块儿喝酒来着,酒席上那家伙一言不发,呆坐着听大家各自胡吹。当时就觉得他有点不大对劲,大伙知道他不爱说话,还一个劲儿的劝他喝喝喝,怎么一两天的功夫说没就没了呢?
站队的时候,同事们议论开了。死就死吧,还在自己车间的楼上跳,连累整个车间的人扣分、罚款。你懂什么?他要是不在自己楼上跳,老板能不多给点钱?为了那二三十万,就把自己的命不要了?二三十万啊,他娘他爷下辈子不愁吃喝了。嗯——那也说不定,现在这钱这么毛。毛?怎么毛来?唵,你不懂憨。那以前五块钱买的,现在八九块了,不是毛?猪头肉一斤原先十六,这二十多块,不是毛……也是囔哈?那个人有点开窍。石头心想,要是田浪早有你这个想法就好了。办公室到了,石头跟着渐渐没了声音的人推门进去。
人群沉默。办公桌后头做着个副厂,旁边是生产经理、生产部主任。
副厂看了大家很久,终于拿手撸了撸嘴巴,狠吸一口气。大伙都知道了吧,咱车间乙班田浪从楼上跳了下去,死了。他说到这里,话一顿,转过头满脸杀气地看了看生产经理和生产部主任。两个人的脸上显出一抹愧色。
年小小的有什么事解决不了?这下子什么也没了!咱大家千万别学他。有什么事找领导,找我来解决!他低沉着脸,目光把站队的人扫了一遍又一遍。
工资的事,老板说了。马上就涨,普涨三百五十块。这个数,也不是老板一个人就说了算的。再说,这只是初步决定。马上还涨,福利待遇也接着提。
大伙出去也别嚷嚷,这种事到处传对自己厂子也不好。我希望大家能尽量的保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工作呢,大家别掉下。不要因为走了一个人,就什么也干不了了。他死了,咱还再活。咱也在活得好好的,各人手里的工作呀,家庭呀都待好好的。
车间里呢,牛主任家里有些事,一时不方便来上班。这期间啊,有生产主任马南先顶着。有什么问题呢,及时向他反映。他解决不了的,再来找我。说完扫了一眼马南。
站在南墙边的马南往中间靠了靠,用一种诚恳的语气说,刚才李厂长都说了。大家伙啊,还是要干好自己的工作。有什么问题呢,别有什么顾虑,多和我说,咱可以一块儿解决吗,是吧?
人群还是没有声音,大家都习惯了听领导讲话,都静静地看着他。
马南见大伙不说话,又接着说,我呢,先带着咱车间。在这期间,大家放心工作。我相信大家一定会把工作干好的。说完退到一边。
李厂长用目光询问了旁边的李经理。李经理略微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无话可说。好了,大家回车间吧。李厂轻轻地说。
同事们默默的转过身,没有像往常一样大步疾走。许多人耷拉着头,有的人脖子不得劲,转来转去,今天没有人一出门口就叽叽喳喳,队伍竟然没散开。走了一小会,有人叹了口气。咳咳。马上有同事提醒似地咳嗽两声。叹气的那人抬起头来,回身看到马主任蹬着自行车跟了上来。
同事们保持着队形进了车间。石头的心还是带着些压抑,心想也许刚才该说个笑话什么的缓和一下气氛,但接着马主任慢悠悠和脚踏车的形象就浮现起来。
怎么样,有什么事是吗?没事走吧。上个班的同事,他眼圈有些红,神色憔悴。石头到处撒么了两眼,说道。
没什么事。他把眉毛深深地皱着,田浪从楼上跳下来跌死了。
啊,我今早上才听人家说。石头忽然记起,田浪和眼前这位关系不错,忙补上一句。哎,你下了班,接着回家吧啊?他把脸看向窗外,那儿是别的车间,几根矗立的烟囱冒着热气,再远一些有同事在楼顶干活,再往外是尚未完工的宿舍楼,几根塔吊,塔吊的手臂吊着一个灰色的小斗。浮絮一样的白云,蓝蓝的天空。嗯。我走了哈?
嗯,走吧。石头看着他离开。猛的想起,田浪跟自己抱怨工资太低,每月的房贷就占了一大些,除了吃饭、水电费,自己每月还需要问家里要上好几百块钱,想找个工资高点的累了干不了,轻快点的找不着,找了老长时间也没找着合适的,想捞个兼职吧,怎么着也没人要,说是嫌他太年轻什么的。石头觉得脑袋挺乱,索性不再想他。
休息的时候,有人说田浪他娘来过,一见到人就晕了。有人说,多少钱也买不到一条命。有人说,那个小青年太蠢。有人说,牛主任一时半会是来不了的。
石头去看过那个地方,远远地,有几个认识的不认识的领导在旁边站着,说说笑笑。
下班后,石头给儿子买了几只糖葫芦,看着三岁的儿子蹦蹦跳跳,石头心里豁然开朗。他回忆起自己当初苦口婆心劝家里贷款买了房,如何省吃俭用一点点的还贷,老婆定亲、结婚的时候怎么样狮子大开口,自己的头发一撮撮的掉……
爸爸,你吃。儿子懂事的朝他举着糖葫芦。
石头的回忆被打断了,他哈哈笑着,乖儿子,真是爸的好孩子。还是活着好啊,石头在心里不由得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