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

春堤晓星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2-19 12:57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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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站好最后一班岗,这就是一种原则,不会犯下的错误。年关将至,也顺祝愿,所有的工作人员们,一切都好。问好作者!

章汉从一辆电动三轮走下来,一脚刚跨下地,就溅起湿漉漉的水花,这该死的天气,细雨下个不停。城中村的小道本来就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的,雨天就更泥泞了。他踉跄着脚步,向躲在暮色中的一排低矮厂房走了过去。

他这几天的心情比这路面好不了多少,糟糕透了。这农历新年一眨眼就到了,厂里工人发工资的钱还没有呢,想起这个他就心烦。

几个月以来他在生意上主力的德国客人下了不少订单,他风风火火地号召车间加班赶货,基本上都按客人要求把货出运了。但他发现最近货发了有时就如石沉大海,渺无回音,德国客人那边往往只简单复一句:货已收到。真是惜墨如金啊,讲好的“付订金生产,发货后付清余款”的条款,前半部分执行起来倒是爽快,后半部分好像是无了期,不是说质量有问题要打折扣,就是挤牙膏那样慢吞吞一点点地支付着余款,未结清的余款还有许多。催了几回,德国客人只是强调:“年前这批货关系重大,如不能按时出运,钱就不能到位。”章汉也不好意思硬催,毕竟是合作了多年,对这个客人还是有信心的,客人过去的不良记录最多只是有拖无欠,去年的货款毕竟拖到最后还是结清了啊。

他也习惯了这种做法,小厂要是不灵活,生存就有困难。话虽如此,每当脑海里回放着欧洲金融危机的新闻报道,内心还是泛起一阵阵的担忧,这客人到时不会是没钱躲起来了吧?要是这样就惨了,钱划不过来,厂里剩下的那点可怜的备用金肯定应付不来,工人都是外地人过来打工的,“结清工资回家过年”似乎是铁打不动摇的行规。想到这,他抬起皮鞋把地上的一个空汽水罐狠命踢向远处。

这时候,一个黑影快速闪了过来,把他拉到路旁的一棵树下。“章总,先不要进去。”他看清楚了,是他的得力干将小柯厂长。

“厂里都下班了?柯厂长。”他有点迷惑不解。

“不是,有几个工人在闹事!说再不给钱就要闹上去管委会。”

“都谁啊?不是还没到发工资的日子吗?”章汉的眉头锁的紧紧的。

“就是愣头刀那两三个人,可能嗅到一点资金紧张的风声,都说不干了,要提早回家过年,让结了工资,正在会计那边闹呢。”

“真的没有王法了,厂规是摆设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章汉有点恼火了。

“问题是这几个是临时工,干了没几个月,还未过试用期呢。”小柯小心翼翼的答道。

章汉点燃了一支烟,使自己冷静下来。要是同这几个做最后一道工序的临时工搞对立,他们会要求拿了工钱就走,他们的空缺年前没那么容易找人顶上,虽然不是什么技术工种,但也非常重要:把合格的成品装箱打包。少了这关,产品始终不能按时运走,延误了德国客户就更有理由拖慢付款节奏了。

得把他们稳住,等年前工作完成,发他们工资奖金了,问题就解决了。“回办公室去!”想到这,他大步流星地朝厂房的方向走着,小柯赶紧追了上去。

章汉刚跨进办公室,就听到里头好像炸了锅一样热闹。

愣头刀还有两个工人正对着坐在电脑桌前的会计小添大声吼道:“你敢不给钱!”真是剑拔弩张。

“啪”的一声,愣头刀还扯断电话绳,欲把听筒往桌面扔出去。

“住手!”章汉低沉地喝了一声。

“愣头刀,还想打人不成?”小柯赶紧上前,夺过话筒放回原处。

愣头刀一怔,火气似乎一下子收敛了不少。这章汉不光是厂里老板,处事从不拖泥带水,而且有信有义,一般工人对他都很敬畏。

“章老板,是小添欺负人。”愣头刀还先告起状来。

“怎么回事?愣头,出来工作,要讲道理,不能胡来。这样吧,你们先到会议室那边坐坐,我先了解了解情况,回头跟你们开个会,好不好?”章汉先给个台阶他们下。

“好吧。”愣头刀不敢正视章汉那威严的眼光,悄悄地带着另外两人退到隔壁去了。

原来这几个人闹到会计这里,要拿了工资就走。小添这姑娘别看斯斯文文的,处起事来还是挺泼辣的,她当时就对他们说:“现在辞职,要扣半月工资,奖金就没有了。”愣头刀几个那肯答应,所以就上演了刚才的一幕。

小添这姑娘会计业务水平够专业的!章汉常常在不同的场合这样夸她。不过令章汉感到头疼的是,有些事情她太过自把自为,管过头了,好像刚才这样大的事,不跟厂长和他汇报,就断然拒绝愣头刀他们,差点酿成大祸。

“小添,你这种敢于斗争的精神,值得鼓励!”章汉把她拉到一边说道。

“谢谢老板夸奖!对付这样的恶人,就要针锋相对。”小添刚才瞪圆的双眼现在弯成了一条弧线。

“小添,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在这年前缺人手的情况,人都走了,生产就难搞了。我还是希望愣头刀他们留下来,其实干活他们是好样的,但逼急了也会咬人,所以还是我跟他们好好谈谈,你先把他们该得的工资收入算清楚,准备一下。”章汉口气平和地对她说。

“还要留他们啊?为什么?哦。”小添嘴巴撅了起来,回她座位上去了。

“老板,我忘了,有一批原料今晚要进货,我得赶紧过去。”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小柯厂长这时候走到章汉的跟前。

“好,你去吧。”望着小柯的背影,他心里无何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小柯管理生产是一流的,但遇到劳资双方冲突的事件,他总是不敢出头,做老好人。他说他也是外地人,害怕老乡们随时会打击报复。唉,小柯和小添两个人的性格要是互相渗和一点就好了。

会议室那边,愣头刀正拿着手机叽里呱啦地用家乡话大声讲着,章汉走近了听,还是不知道他在讲什么。所谓亲不亲,故乡人,外地的工人碰到老家来的人,自然很热乎。但有时候也怕他们拉起小山头提出过分要求,遭到拒绝后就一窝蜂地跑掉,所以章汉有意识地叫小柯厂长要从不同地方来的求职人员中挑选工人,这样就不会形成大的“帮”派,管理起来容易一些。

看到章汉,愣头刀也不敢太造次,赶紧跟电话那头说“拜拜”了。

“这么早就要回家,想老婆了?”章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拍了拍愣头刀的肩膀。他知道愣头刀是包装组的头,另外两个小老乡也是他带来的,搞定愣头刀就等于摆平了事情。

“老板,你是本地人,不知道外地人艰难,再迟一点就买不到车票了,所以要提早走,到时放完假再回来为你效力。”愣头刀讲的头头是道。

“愣头,你也知道过节后还要回来工作,其实老板工人在我们这样的小厂还不是一样,都拴在一条船上了,你看啊,要是节前的这批货赶不起来,就要赔钱,厂就要关门的呀。你忽然之间带走几个,这年前叫我怎样安排?你好歹也是包装组的临时组长啊,只要生产任务完成了,你们放完春节假期回来就转正了,这不两全其美吗?我想现在火车票推行实名制了,票不难买,到时候我叫人拿你们的证号去订。”章汉不愧是老板,顺着话头因势利导。

“到时买不到票,我们就在老板家过年了。”愣头刀有点回心转意,开起玩笑来。

“没问题,我带你们出去玩,去年闹雪灾,政府也是鼓励外来工留在当地过年的。”章汉微笑着打着保票。

“嘭嘭嘭”,这时候有人敲门。“进来。”章汉回应了一句。

门打开了,是会计小添。还没等章汉回转身,小添已把一叠报表放在他面前的会议桌上。

“章总,这是他们几个的工资表,月初的时候因为愣头用错了包装材料,客户那边要索赔两千元,我从他们几个工资上扣起来了。”小添虽然压低嗓门,但会议室不大,里头的人听得清楚。

“凭什么扣我们工资?所以说你们一点诚意都没有!我们还留在厂里干什么!”愣头刀脸色铁青地站了起来,鲜见地在章汉面前说话这样不客气。

“愣头,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嘛!”章汉打着手势让他们坐下来。

这次,楞头刀可没那么听话了:“老板,我们不想做下去了,知道你是好人,但是你手下管钱的人老变着法子来搞我们。把工资结了给我们马上走,现在天也晚了,我们今天也不难为你,明天你准备好钱,我们过来办辞职手续。”话一说完,他们几个人便愤愤而去。

形势急转直下,连见惯风浪的章汉都感到有些突然。

他不想埋怨小添,事已至此,恐怕也无力挽回了,但是他相信厂里没有了愣头刀这几个人,生产照样可以坚持,实在没人办公室人员下车间支援打包。关键是要稳住厂里的技术工人,跟他们交个底,因为他们才是厂里业务的骨干和中坚力量。章汉满怀信心,毕竟他们风雨同路奋斗了接近三年,许多工人都把厂当成是自己的家,通过劳作工人们也得到了应得的报酬,争取他们支持的把握是很大的。

想到这,他对小添说:“你呀,小添,下次别再冒失撞板了。马上通知全厂的职工暂停一下手里的活,到会议室开会。”小添吐了吐舌头,赶紧下车间通知开会去了。

话分两头。且说愣头刀几个人兴冲冲地走出来,碰上小柯厂长正在厂门口卸材料,小柯有点奇怪,赶忙走上去问:“今晚不用加班吗?”

“还加班,我们不干了!”愣头刀火气还没有消,其他两个小伙子简单地向厂长复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你们错怪老板了!听我跟你们说说话。”小柯厂长连连摇头,把他们拉到不远的一个卖糖水的铺子坐了下来。

原来上次接到德国客人有关包装的索赔后,章汉赶紧找小柯了解情况,发现是由于厂长看漏了包装的特殊要求,没有明确要求愣头刀他们用哪一种材料,所以自然他们就错用了最普通的材料。当时章汉就说:“我也有责任,没有提醒你复核,这样吧损失的费用咱一人一半啃了。”小柯觉得确实是自己的责任,连忙答应了。很不幸这个决定还未来得及告诉小添。

除了把包装材料索赔的决定告诉他们,小柯还提起一件鲜为人知的事情。

一个月前,个性太张扬的愣头刀差点闯下大祸,他们几个当时在狭窄的职工食堂通道走过,旁若无人的愣头刀手臂扬起碰到了一个人身上。定睛一看,此人生得满脸横肉,五大三粗,套一件旧军装,应该是邻厂的工人。

他瞪了瞪愣头刀:“是哑巴吧?不会道歉?”

平时愣头刀是这帮人的头头,那会认低威,他不以为然地瞟了瞟比他高半个头的壮汉:“这么娇嫩的,是豆腐呀碰不得,不如去当花旦啊。”

“说谁呢?你这鸟人!”壮汉没等回答,一拳就往愣头刀脸上打去,愣头刀头一偏,拳头重重地砸在他的肩上。

愣头刀满眼金星,整个人好像就要塌下去了。“BULLSHIT!”愣头刀就是愣头刀,嘴里令人吃惊地冒出一句骂人的英文,就在他往下蹲的一刹那,他的右勾拳冷不防出手了,壮汉本来要看笑话,那里躲避得及,下巴狠狠挨了一下,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

壮汉痛得“哗”的一声,他擦了擦血,老羞成怒地抄起墙角的一把废铁锹,举起就向愣头刀他们冲过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抓住壮汉的手腕:“不准打架!”好在章汉及时赶到。

壮汉虽然蛮横,也认得是邻厂的老板。他一声不哼,扔下铁锹就走。

愣头刀还在挑衅:“有种你过来呀!”

章汉大声斥责:“愣头,别再惹事,今后再有打架现象马上开除出厂!”

愣头刀连连称是,几个人赶紧回厂了,但暗地里还是臭美了一阵子,以为壮汉被打怕不敢来了。

殊不知其实壮汉当天晚上就纠集了十几个“战友”拿着木棍石块在厂门口不远处守候,要“收拾”愣头刀一伙。好在小柯一收到风,报告了章汉。章汉马上唤来工业区派出所人员和壮汉工厂老板一起找到这伙人,进行警告教育,才使这起即将发生的恶性事件“流产”。章汉不想事情再闹大,吩咐小柯不要对外提起。

愣头刀几个人简直听呆了。

厂里,工人们正熙熙攘攘地走去开会,一时间,小小的会议室被挤满了。

“小王,大头,挤不进来就坐在门口听吧。”章汉热情地招呼着。“开会啦,开会啦。”

“工友们:快过年了,我章汉在这里向你们说声谢谢了!谢谢你们一年来辛勤的劳动。各位师傅都是来自五湖四海,背井离乡过来打工,中间许多人老婆孩子都在乡下,所以说早点回家的愿望是可以理解的。平时大家都集中精力搞自己手上的活,不知道有没有关心外面的经济形势,有没有全面了解厂里的生产计划呢?”章汉说到这里,环视了一下四周。

坐在门口的小王和大头憨厚地笑着,摇了摇头。

“现在国外的经济形势有点低迷,特别是欧洲。我们厂大部分订单是出口的,而且主要是欧洲的订单。在这关键时刻我们一定要顶住,我个人觉得,这反而是另外一个机会。大家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外面刮起了强劲的金融风暴,许多工厂都关门了,许多老板都失踪了,我手里拿着很多订单就是找不到厂做。后来一咬牙,顶下了这间倒闭了的工厂,想不到两三年过去了,生产没有中断,业务还发展了。所以说有困难并不可怕,顶着上就可以登上新的高峰;要是畏缩不前,难免会一厥不振。”

台下有人插话了:“对呀,老板,那个时候我们刚到工业区的时候,许多厂房都是空空的,现在已经租满了。”

章汉看清楚了,说话的是厂里的第一批工人中的珊妹和陆姨。

“相比早几年,我们厂的力量强多了,因为有了你们给我的支持,同时也是有了客人的支持。现在客人有了点困难,我们理应理解,尽可能施以援手,中国有句古话叫礼尚往来嘛!欧洲国家经济基础好,相信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的。现在我们首先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年前完成生厂任务,就是对一直支持我们的客人的最大帮助。其他的问题就是我章汉的。我保证:只要是大家付出了劳动制造了合格的产品,你们的工钱一个都不会少!提早完成任务,就提早放假!”章汉紧握的拳头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老板,我们支持你,相信你!”整个会议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伴着会议室的人流走出来,章汉显得踌躇满志,腰杆子挺得直直的。他主意已定,只要产品能按时完成,他会要求客人把要发工资奖金的差额先安排汇来,保障工人们年前都能拿到钱。这种最低要求,德国客人肯定会配合的,想到这里,他顿时感到轻松了许多。

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时候从厂门口方向传来,抬头一看,那不是愣头刀几个人吗?回来干什么?着急拿钱?章汉皱了皱眉头。

“老板,我们错怪你了。我们决定坚持站好年前最后一道岗,配合厂里按时完成生产任务。”愣头刀走到跟前,变了个人似的彬彬有礼,章汉挠了挠前额的垂发,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老板,我把上次你对包装索赔的决定和制止打架的事情都告诉他们了。”小柯厂长及时地走了过来。

“哎呀,好啊,小柯,你还有这么一手呀,你快成外交家呢。愣头,欢迎你们回来!”章汉满意地笑了,大声地对四周的工人说:“大家努力,这个年关我们一能够闯过去,而且明年还会更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