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恨

刘美林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2-18 11:11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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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无论是纪实亦或是故事,这样的行文,自然而然,在起起伏伏间铺陈有序;作为小说脉络清晰,但细节处的叙说略显臃赘;整篇的框架可圈可点。透过小说,最令读者感慨的该是愿正义常在,愿尘世间的美好永存。

一、囹圄

晴天一声霹雳,1993年的夏天,县公安局县北刑警中队副队长杨磊带着几名刑警,以强奸少女罪将王瑞明拘捕,戴上手铐、塞进警车、鸣着警笛开走了。少女竞是邻居王松明的小女儿王晓玉。村民们众说纷纭,有的说,退休的小学校长,还干这伤天害理的丑事,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有人说,王老的老伴死得早,这也难怪,但不能害人家的少女呀;有的说王老是位堂堂正正的人,他不会干这种事,肯定有人栽赃陷害。就连晓玉的亲生父亲王松明也不停地摆头,不停地说:这不可能,不可能。杨仙菊是后妈,但毕竟是妈呀,对女儿这事还幸灾乐祸,却笑呵呵的。还说:公安局还会有错?他们能随便抓人?医院有捡查结果,证明晓玉不是黄花闺女。

王瑞明原是向阳小学校长,1990年退休后生活依然悠闲自在。在王家墩村自家菜园种种菜、养养花,劳动之余看看书、看看电视、自己做饭自己吃。经常有些退休的老同事约他出去走一走,他总以一辈子在噪杂的声音中生活,难得安静,婉言谢绝。他的三个儿子早也成家立业,大儿子斌华做木工;二儿子斌安是瓦匠;小儿子斌东有缝纫手艺。三弟兄本份,为人忠厚老实。他和刚结婚不久的小儿子住在一起,小两口住二楼,他俩几乎长期在外做上门工,白天不在家。王老住楼下,一人安逸自在。老大老二在村东头合做的二层楼房里居住,离王老不到五百米,他想儿孙自有儿孙福,不愿去打搅他们,他很少去。王老的儿媳们对父亲这事也感到无奈、无策。这事在人们心中都一致认为是件丑事,下辈的虽然心里认为这事其中有蹊跷,但无凭无证不好说,更不好插手,也无法插手、只能忍气吞声、唉声叹气。

王瑞明关的牢房里有十几号人,都是拘補未判刑的,什么犯人都有。盗窃的、杀人的、贪污的、強奸的。年令从19岁至60多岁都有,大家吃喝拉撒睡都在这阴暗潮湿不到20平米的地方,王瑞明能安逸安静吗?这不可能。不是你在吵就是他在闹;不是你在哭,就是他在笑。

王瑞明只得躺在自己的舖上闭目想着自己的事:我最憎恨道德败坏的人,飞来的橫禍使我也成了这样的人。记得我担任向阳小学校长的1987年,我校一个

余峰的体育老师猥亵六年级一位女生,家长来校找我告状,我调查属实后,余痛哭流泪向我下跪并保证不再犯。他还找了我的领导、好朋友上我的门求情。我态度坚决,硬是以学校名义,向上写专题报吿,将他开除了。之后,我在全校教师会议上讲,我们教师必须是为人师表、道徳高尚的人,对学生要亲如子女,再如有像余峰这样教师队伍中的败类,我决不轻绕!之后,我亲自上门,向学生家长赔礼道歉,并将处理意见告诉他们。家长深受感动,还给学校送来了一面“家长信得过的好学校”的錦旗。这件事后,向阳小学名声大振,生源增多,还有了寄读生。那几年,向阳小学多次评为全县先进小学、模范小学。我也多次评为全县的模范校长。

一、 泼妇

陷害我的人是谁呢?王瑞明想起他拘捕时看到杨仙菊在人群中吃吃发笑。她没嫁到邻居王松明之前,我和他家关系一直很好。王松明是位瓦匠,比我小八岁,虽然不是五伏内的堂弟,但同姓同派,又是近邻,比远亲还好。他俩个大女儿出嫁后,他二老和小女儿晓玉对我很尊重、友好,特别是他的老伴贤惠,对我总是亲热地叫大哥,多次对我说,大哥,您换下的衣服我帮您洗,做菜缺少大蒜香葱,我家菜园多的是,您要尽管去挖去揪,需要吃什么菜,只要我的菜园子里有,您就去弄,不要分彼此。家里有什么好菜,松明就过来请我过去喝两杯。晓玉有时作业不会做,也跑过来“大伯、大伯”喊得很亲热,我耐心耐烦地辅导。我身为大伯,她又是我邻居弟弟的亲闺女,我怎么会去強奸她呢?从我内心深处也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事。况且,我60多岁了,又有肾虚的毛病,对这事没有要求,要不,我会续弦的。

王松明的老伴因病逝世后,他越怀念她越深感孤独。原来家里有贤妻料理,对他又关怀备至,惯使他在家里喝茶打湿口、洗睑打湿手、寸草不拈的习惯,只安心在外做手艺活。现在很不适应,本份老实又从没当家的他,心里总想找个像前妻一样贤惠的老伴,让她挑起家庭的担子,不让小女儿过早地操劳家务和种责任田,让她继续上学读书去。他在外做瓦匠,见李庙村的寡妇杨仙菊年纪只有46岁,比自己小七八岁。她风韵犹存,又有几分姿色,又爱打扮,被她迷上了,并上了她的床。为娶她,他找我征求意见。我把他当亲弟弟对待,直言说,你比我年轻,续弦是应该的,必须找像原弟媳那样知书达理、贤惠能干的女人。据我所知,杨仙菊是远近出了名的泼妇,人称“母老虎”,好吃懒做,个人生活作风上很不捡点。这样的女人你不能找,你老实本份,奈和不了她,她什么事也做得出来,是个祸根。

王松明上杨仙菊的门,向她好言讲不娶她了,顿时,她恼羞成怒,当面把王松明臭骂出门,随之夹了一件床单,来到王松明的家门口,见门关着,破口大骂:王松明,你跟老娘滚出来!你跟老娘睡了,就不要老娘了,冒得这么便宜,你不要,狗屎都该你吃了!说着,将夹着的床单抖了出来,还大声吆喝着:大家看,这床单上有王松明流出的脏东西的迹印。

这时,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老实巴结的王松明只得开了门,杨仙菊快步冲了进去,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堂屋中央,指着王松明的鼻子质问:你像不像男人?怎么说话不算数?老娘是你随随便便玩的?你看这床单上你留下的脏东西。

王松明无奈,低着头小声地说,我娶你好不好,你这样大喊大叫,影响不好。

杨仙菊的怒脸,顿时,像川剧中的变脸那样马上变成了笑脸,并说:这还差不多。并吩咐他:老娘的口喊干了,给我泡杯好茶来。她边喝茶边笑着说:免得你屙尿变,老娘今天不走了,就到这里过夜。

这真是蚂蝗叮了鹭鸶的脚——要脱不得脱,王松明悔恨自己一时糊涂,只得认命了。杨仙菊正式搬过来后,只管做两餐饭,再什么事也不做了,收拾打扮后就刁起一支烟,扭动屁股,哼着小曲,悠闲自在去茶馆里抹牌。两亩责任田和菜园子的农活,她安排只有16岁的晓玉去做。王松明几次和杨仙菊商量,女儿她娘死后,两年多未上学了,为了不耽误女儿的学业,让她继续读书,要她把家里的事都包揽起来。杨仙菊坚决不答应,并说:嫁人嫁人,图的是穿金戴银。我天天烧两餐火,这已经是南天老爷拜北斗——天大的人情了。如果你再说这事,两餐火我也不烧了,让你女儿做。让她在娘家学会了烧火做饭,到婆家才会当个好媳妇。

王松明为此事深感无助,请我出面作作工作。我念其弟弟的面子,晓玉失学可惜,上门去做杨仙菊的工作。我刚刚开口,她晓得我的来意,就堵住了我的话,噼里啪啦说开了:我听村里的人说,你和松明最要好。松明原先答应好好的要和我结婚,后来又反悔不同意了。我想,肯定是你暗中挑灯拨火、拨弄事非,想破坏我俩这桩美好姻缘,好的是松明没上你的当。他娶我,是他前世修来的福气。今天你又过来管我家的事,我家的事不要外人掺和,你有能耐,就像松明一样娶位如花似玉的婆娘。何必单身?

我当时忍着怒气,愤愤地走了。我想:和这样的女人费口舌,犯不着、没意思。世界上竞有这样厚颜无耻、蛮不讲理的女人。这件事后,我不再和松明一家来往,免得又惹些不必要的烦恼,好安逸不得安逸,何苦啊。

可是,杨仙菊却不是这样想的,她觉得来这里几个月,虽然制服了松明,压服了晓玉这还不够,对妨害她在家庭威望的外人也要主动出击。要不,怎能老子天下第一?怎能一切我说了算?让外人不得插手,也不敢插手。这样,我在家里的权力才至高无上。外人,第一个要对付的是邻居的我。她想到做到不放空炮。

一天早晨,杨仙菊见我在大门口阳光下清点鸡蛋,她连忙进屋,在自家鸡舍里捡起几根母鸡毛,从后门出去,丢到我的屋后门口,然后回走,站在自家大门口,不慌不忙点燃一支烟,望着我的方向大声说:我家几只黄鸡母这几天不下蛋了,哪知它们吃自家的食,到人家屋里下蛋去了,人家这么多退休工资还贪小利,真是人心难测呀。

我知道她的话是冲我来的,心里总不愿意和这种人答腔。我想,最大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睛也不看她一下。于是继续数蛋。

杨仙菊见我不吭声,误认为自己猜中了,恶语伤人:这样贪小利,真是一个鸡蛋吃不饱,一个人的名声传到老,枉为老师啊!怎么当校长的啊!

我忍无可忍,只得开腔反击:你怎么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无根无据、信口雌黄!我饲养了10多只鸡母难道都不下蛋吗?!

你还不承认我家的鸡母到你家下蛋?还说我无凭无证,我家的鸡母是黄色,看你家附近有没有黄鸡毛?说完,冲了过来,拉着我往我屋后走去。我气得喘气,一动不动。她自个走到屋后捡起几根黄鸡毛,又冲上前来,将几根鸡毛朝我一甩,气势汹汹地说:这就是凭,这就是证!看你承不承认。

正在这时,王松明来了,问清了原由,气愤地说:你这个疯婆子,到我大哥这里撒野!我大哥决不是贪小利的人。说完把杨仙菊往家里边拉边向我赔礼:大哥你大人大量,不和这小人一般见识。

杨仙菊见松明护着我,气没法出,边用手打松明边骂我:你当你妈的么老师,狗屁校长!

王老气愤地说:真是泼妇!

杨仙菊被王松明死死地拖着,她用全身力气也扭不脱,用拳头在王松明头上、胸部乱打。王松明气愤至极,用力将她狠很地一推,她仰面朝天倒在地上,顿时,她嚎天大哭、在地上打滚,嘴里还不饶人,骂王松明是条狗,不咬外人咬屋里的人。

王松明不管她,回到家里坐在凳子上叹着粗气。

这时村民看热闹的越来越多,杨仙菊打滚、骂人也越来越起劲。当看热闹的人陆陆续续离去后,她见无人劝,爬了起来回家了。

杨仙菊心态好,“鸡毛”的事闹得众所周知,自己狼狈不堪,她根本不放在心里,依然每天画眉、抹粉,精心打扮后又去茶馆抹牌。茶馆里有些人望着她吃吃地发笑,她不以为然,笑着说:你们是笑我们两口子吵架的事吧?其实两口子吵架是恩爱的表现。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不恩爱。她的话刚讲完,大家笑得前俯后仰,是耻笑还是讥笑大家心里明白。

“鸡毛”的事过去没多久,杨仙菊见我在自家门掰大蒜籽,她叼着一支烟,站在自家门外,指桑骂槐:有的人不知廉耻,又偷我家的大蒜籽,难怪我家后屋檐下吊的大蒜籽少了几圈,地下到处是蒜皮的。这大蒜籽又值几何?

我再不沉默了,以牙还牙:又无事生出“蒜皮”的事来?忘记“鸡毛”的事了?被丈夫用力推倒在地、嚎哭打滚、无人劝架、自己爬起、灰溜溜回家,有趣吗?

我老公外强中干、少不得女色的男人。当晚就向我赔礼道歉。要不,我不让他碰我,他急得不得了,跪下求我,保证再不这样对我。这样,我才宽衣解带,他猴急地脱光了衣服,爬到我的身上,我俩就那个了。事后,我对他说,你再这样对我,我就找个野男人,让你尝尝戴绿帽子的滋味。

我见她讲这无羞耻的话脸不红、心不跳、还乐着、笑着,我实在听不下去了,站了起来,端着大蒜籽进屋去了。

王瑞明老校长想到这里,难道陷害我的人是她?她和杨磊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杨磊听她的?他想不明白。睁开眼睛,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

三、诉说

斌华三兄弟都是手艺人,这几天都未出去做工,一则是父亲出事,都有切肉连皮、臭肉连味的感受,怕旁人问起不好应对;二则出于亲情,不管是说不过去的,何况父亲不是这样的人。父亲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三兄弟心里都有数。他老人家又有高血压疾病,脾气又犟,晚年又遭此厄难,身体上精神上难也承受。管,又无能力管。三兄弟只得一道去找父亲的好朋友张晓民退休教师。

张爷爷深信老校长不是这样的人,这是遭人陷害,非常气愤,迅速找来同在一起居住的李守坤和胡汉平俩位退休教师,一起认真听完王斌东介绍父亲拘補的情况后,大家义愤填膺,一致表示要为老校长讨回公道。他们商议先去探监,找老校长先把情况搞清楚后,再找有关人员调查取证。三弟兄深受感动,向爷爷们跪下,斌华泣声说,我们三弟兄实在无能力办这件事,拜托三位爷爷了,您们外出的开销,我们负责承担。

张爷爷边拉他们起来边说,你们不要这样,你父亲原是我们的领导,又是我们的好朋友,他遭如此厄难,我们责无旁贷。你们三兄弟放心,我们会管到底的!还老校长清白,还你们一位好父亲的。至于外出开销不要几个钱,不要你们出。该我们回报老校长了。

第二天上午,张爷爷和李、胡俩位爷爷帶着两袋食品来到县看守所,要求看望王瑞明老人。门卫干警说,王瑞明态度很不老实,至今还不认罪,经办此案的杨磊副中队长明示,目前,不允许任何人看望。

三位老人虽然没有见到老校长,但知道了他的态度,如果真有此事,老校长决不会犟硬的。他们三位更加坚定了信心,当机立断返回王家墩。进村后,有意避开王晓玉的屋,来到老校长大儿子和二儿子的家。张爷爷向他俩介绍去县看守所的情况,斌华介绍了村民说此事中有蹊跷。胡爷爷提出,我们来村想找王晓玉和她的父亲王松明单独了解情况,你们秘密地分别找到这里来。

斌安说,这我们做得到,不过,等午饭后,待老妖精杨仙菊去茶馆抹牌了,我们再分别找松明叔父女俩来。三位爷爷辛苦了,就在我们这里吃随菜便饭,待我父亲冤案鱼清水白后,再大鱼大肉款待您们。

午饭后,在二楼一间较隐蔽的房里,三位老人接待了王松明。张爷爷说,我们知道你和王瑞明关系不錯,您一直称他为大哥,你的大哥发生这件事,又与您女儿晓玉有关,不知您的看法如何?

王松明唉声叹气地说:我的大哥不是这样的人,这点我深信不疑。发生这件事我不在家,在外做上门工。大哥被公安干警帶走后,我问过晓玉,她说事发的前几天上午,实在忍无可忍后妈对她的虐待,找隔壁的大伯王瑞明诉说,大哥听后十分恼火,叫晓玉坚強些,不要太老实,要和继母顶,要针锋相对,讲了人善被人欺的道理,并说你的继母本来就不是个好人。

杨仙菊见晓玉含着泪水从大哥家里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凶声煞气对晓玉骂:你这个小婆娘,家里的事不做,跑到老男人那边说么事?

性格內向、少言寡语的晓玉不再忍了,反击她:你管我说么事,光你老妖婆屁事!

杨仙菊一向认为软弱可欺、逆来顺受的晓玉,今天吃了豹子胆,竞敢跟老娘叫板,冲上前去左手抓着晓玉的头发边使劲地拉边破口大骂:你这个小婊子,竟敢骂老娘是妖婆,老娘今天打死你!骂着又用右手拳头在晓玉头上、胸部不停地打着。晓玉这时再也不示弱,一手抓住她的头发拼命地扯着,一手在她脸上左右开弓使劲地拍着。杨仙菊斗不过她,只得松手摊在地上嚎天大哭,嘴巴还不饶人大骂:你这小婊子,竞敢打老娘!天理不容啊!肯定是那个老男人呀,他给你撑腰呀!你跟他过去呀!

晓玉见她这样胡言乱语,又冲上前去打她的嘴巴,并恶狠狠地说:黄蜂遭扇打,只怪嘴伤人!

杨仙菊打不过晓玉,还蛮知趣,把怨气洒向不在家的王松明:你这老狗日的!养的好丫头,竞敢打老娘!你要为老娘出气,好好地教训你的丫头呀!她哭了一会,闹了一会,骂了一会,见看热闹的村民只是笑,无人劝她,只得自己爬了起来,走进房里精心收拾打扮走出家门。有的村民好奇,跟随其后,见她上了公路,乘往县城的客车走了。

她走后的当天晚上我回家了,听了女儿的诉说,我很气愤,对女儿说,让她走,她永远不回来更好。因我和他人合伙砌一栋三间四层的楼房,脫不开身,第二天清晨我又离家走了。大哥出事那天,我得信后马上赶了回来,刚进家门,只见杨仙菊笑容满面对我说:你的大哥強奸你的女儿晓玉,被公安部门抓走了。我瞪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马上敲门走进女儿的房里,只见晓玉双眼红腫,眼泪还刷刷地流,俯在我胸前大声痛哭着。我好容易劝住了女儿,让她坐在床沿,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待她心情平静后,我问她是怎么一回事。她向我诉说:妖婆离家后第三天高高兴兴回来了,对我一反常态特别亲热,好像我和她之间没有发生打架相骂似的,闺女、闺女喊得肉麻。当天下午,来了一名身穿公安服装的公安干警,40岁左右,妖婆叫我喊舅舅,说他是她的娘家的亲弟弟,叫杨磊,是县公安局的刑警队长,办案路过这里。说是姐弟俩好久没见面了,要留下吃晚饭,晚上不走了,姐弟俩好好地叙叙旧。她给钱我去小卖部买一瓶好酒招待舅舅。晚饭的菜很丰盛,有鱼有肉有鸡汤,他俩有说有笑、两人喝酒很开心。我去厨房添饭时,他们倒了一小杯酒放在面前,我刚坐下,妖婆笑着对我说:舅舅有权有势又难得来的,闺女,你敬舅舅一小杯,你今后有好多事只要恳求舅舅,他会热心快肠帮忙的。舅舅当时酒性正浓,满脸大汗,我打开了吊扇为他降温。他笑着对我说:我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你肯敬我这一小杯酒,我就认你为我的干女儿,今后有什么事要我这干爸爸帮忙,责无旁贷。我只好将我面前的一小杯酒喝了。舅舅当时说:痛快,痛快,今天当着我姐姐的面,这个干女儿我收了!接着他说:今晚我必须走,公务在身,我和小朱约好,晚上九时他把警车开到公路边等我。说完他看了看手表又说:九点快了。站了起来走了。我和妖婆送走舅舅后,感觉头昏脑胀,不知道怎么走进屋的,怎么上床的,第二天早晨醒来,只见我赤身露体,床单上有血印。妖婆进我房看到我这样,大声说我被人強奸了。并自言自语:难怪我早上起来,后门是开的,你的房门也是开的,这是哪个畜牲干的,胆敢強奸我的闺女,一定要査清楚。说完,她叫我穿好衣服,就走出了我的房间。一会儿她返回我的房里对我说,我从后门出去看到地上有男人鞋子的脚印,一直连到隔壁家的后门。肯定是那个饿急了的糟老头干的。

负责作记录的原语文老师李爷爷将王松明的谈话整理成文字材料,念给他听,他认为这都是事实,在材料上签字并按了指印。

王松明走后,他叫晓玉来了,晓玉反映的情况和父亲说的一致。三位爷爷尚不清楚的事,晓玉作了陈述:我听妖婆讲,当天她到小卖部打电话向她的弟弟报了案,下午,杨磊帶来两名警察开警车赶来了,在大伯那里找到他的一双保暖鞋,和地上留的脚印相吻合,杨磊安排两名警察照了脚印的相,并把大伯的保暖鞋也放到警车上。他们三人找我作了笔录,又让我签字按了指印。接着,又帶我到乡卫生院做了捡查,医院开了一张证明给他们。在送我回家的车上,杨磊对我说:你是我的干女儿,我一定为你严惩奸污你的凶手,你已经知道鞋子和脚印是相合的,这个罪犯是谁你也清楚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现在出了这事,在这里很难生活下去,干爸爸会给你安排好的。但有个前提,从现在起只能听我的,要不,我很为难的。

张爷爷说:你现在认为是谁干的?是你的大伯吗?

晓玉答:大伯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他不会对我这样的。但他那双鞋和地上留下的鞋印一致,我就糊塗了。

李爷爷把晓玉讲的也整理成文字材料,晓玉也在上面签字按了指印。

三位爷爷虽然有了这些有价值的材料,但还要分析、提炼、取证,暂不宜向老校长的三个儿子讲,以免孩子们冲动干些蠢事,弄巧成拙。他们下楼时,见和老校长同住在一起的小儿子在场,张爷爷就问他:斌东,你父亲的一双保暖鞋,他老人家常穿吗?

斌东回答:现在是热天,父亲在家只穿拖鞋,出外穿皮鞋,保暖鞋主要在冬天穿,保暖防滑。夏秋两季这鞋就放在靠大门旁边的烂凳子上。

张爷爷对他们三弟兄说:你们父亲的事,你们都不管,有我们。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把父亲这事鲠塞在心里,像你们父亲没发生这事那样,不要在人前抬不起头,别人不论是好心还是坏心问起这事,你们只说时间是最好的捡验就行了,说多了无益。

四、 众愤

三位爷爷回去后,通过坐下来认真地分析、推理、商量的结果,觉得老校长这事有必要向小学现任校长和县教委主任汇报,引起他们的重视和支持,才能更快更有效的澄清老校长这起冤案。他们首先来到向阳小学,找到了现任的何校长。何校长听了他们的介绍后,非常气愤地说:王瑞明老校长曾经是我县多年的模范校长,也是我心中的偶像,我在他手下工作十多年,他虽然脾气有点犟,但工作一贯竞竞业业、勤勤恳恳、作风正派,他曾对道德败坏的余峰开除出教师队伍。从您们介绍的情况来看,的的确确是桩冤案,是遭人陷害。您们说的那个杨磊我熟悉,他是个花花公子,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寻花问柳,他原在湖滨乡当过派出所长,因男女作风问题呆不下去了,但此人擅长搞关系,阿谀奉承,前年平调到县北刑警中队,当上了副队长。他有个姐姐,是出了名的泼妇、浪妇。

张爷爷插话:他的姐姐叫杨仙菊,前任丈夫病故后,现改嫁到王家墩村王松明为妻,和老校长紧隔壁住。

何校长接着说:我猜想老校长肯讲实话,又加上犟脾气得罪了泼妇,姐弟俩联合起来害老校长,这很有可能。不管怎样,我支持您们,加入您们的行列,为了老校长,我义不容辞。明天我和您们一道去县城,找县教委的彭主任去。

第二天,彭主任边听三位爷爷、何校长关于王瑞明強奸少女案的介绍边作了记录,最后发表了看法:您们四位伸张正义我很钦佩。王瑞明老校长曾经是我县教委多年树立的模范校长,他不是轻浮的人,是位正直、敬业的好同志。以鞋印确定他是強奸犯,证据不足,立案草率。县教委要介入这件事,准备安排纪捡科马科长配合您们,您们所需办案经费由县教委承担。我昨天碰见了县公安局李局长,他说今天去市局开会,待他回来后,我和马科长上门和他细谈这事。当前,此案还需要调査取证的事,您们抓紧进行。为我们找李局长细谈提供充足的、有说服力的证据,证明这是一桩冤案。

有了县教委撑腰,三位老人理直气壮,进一歩抓紧了这桩冤案的调査取证工作。

数月后的一天,何校长找到了三位老人,以沉重的心情说:县教委的马科长电话告之,县人民法院以強奸少女罪,判处王瑞民有期徒刑十年,判决书抄送到了县教委,王瑞明也转移到市劳改农场。顿时,四人沉默不语、唉声叹气。不平、不服、不安、气愤鲠塞在他们心头,像倒翻的五味瓶似的不知滋味。张爷爷不停地吸烟,良久,他说:这是強奸罪最重的徒刑啊!真苦了老校长啊!大家不服这口气、不认输,一定要为这桩冤案平反。商议先到县教委看判决书,摸一下彭主任的底,再去市劳改农场看望老校长。

五、 探望

当天,三位老人就来到县教委,从马科长那里看到了判决书,心里特别不舒服,但从判决书中“认罪态度很不好”这句,反衬了老校长心里对此事根本沒有承认,他们似乎看到了希望。马科长告诉三位,彭主任看到了判决书,他很恼火,说了“欺人太甚”这句话,就气冲冲地开会去了。三位老人知道了彭主任的态度,当即商议乘车去市劳改农场。

在市劳改农场接待室见到了老校长,只见他神情蒼老、憔悴、佝偻着身子,三位老友潸然泪下,不停地唏嘘着。张爷爷告诉他,你出事后,你的三个儿子上我们的门告诉此事开始,我们三人一直为这事奔走着,收取了一些有说服力的材料,向阳小学何校长、县教委的马科长,特别是县教委的彭主任,都一致认为这是一桩冤案等详细情况向他作了介绍。王老听后深受感动,泪流满面,泣声说:这真是飞来的横禍啊!平静生活却遭此劫难!好的是我的儿媳们至今没误解我;我的好弟弟王松明理解我,前两天还专程来此看我;特别是您们三位坚信我不是这样的人,还为我劳碌奔波,真是从內心感谢您们。何校长、马科长,特别是彭主任至今仍相信我不会做这件事,还主动给经费为我伸冤,请您们三位代我转达我的真诚的谢意。我关进来后,杨磊多次帶人到牢房提审我,我一直不承认此事,还说他们是无中生有、栽桩陷害、枉为人民的公安干警,杨磊他们恼羞成怒。之后,他们好多天不再来提审我了,我却遭牢霸多次侮辱、谩骂、毒打。

说到这里,他站了起来,撸起上衣,背向三位说,我的腰被打伤了,无法直起身体,走路都弯着腰。三位走上前去,只见他腰部紫红色中仍还有浮腫。怜悯、气愤在心中升起,但又只能藏在心里。

王老面向三位坐下后继续说:我想,牢霸所为是杨磊指使,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我在牢里反复思考过,好汉不吃眼前亐,只要我这副老骨头还在,总有一天会昭然若揭的。于是,当杨磊再次提审我时,我违心承认了,并签字画押了。这以后,牢霸再也不骂我打我了。我为什么遭此厄难呢?我在牢房反复思考过,与我的犟脾气有关,再就是太喜欢讲直话、真话。我的弟弟尚未娶杨仙菊之前,他征求我的意见,我直言不讳对他说,她是泼妇,是祸根。本份老实的弟弟无意地讲给她听了,使她对我产生了仇恨,寻些鸡毛蒜皮的事和我吵。侄女晓玉不忍后妈对她的虐待,向我倾诉,我要她向后妈针锋相对,并说杨仙菊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泼妇。侄女有了我的支持和纵容,当天就和后妈大吵大闹,并动手打了她,使她狼狈不堪,她对我更加仇恨,离家出走找来舅弟帮忙。用我放在大门反边的保暖鞋,作为我犯罪的物证,杨仙菊虽然是泼妇,她想不出来,无疑是杨磊所为。稍有点季节常识的人也会知道,冬天穿的保暖鞋怎么会在炎热的夏天穿呢?从前天松明弟弟对我说了当晚的事,晓玉在后妈姐弟俩劝说下,敬了杨磊一小杯酒,在送走杨磊后,就头昏脑胀,渐渐不省人事,被人脱光衣服,遭到強奸,却不知何人所为。这一小杯酒是在晓玉去厨房添饭时,是他俩给她渗的,这是杯純酒吗?当晚,杨磊真的走了吗?这是我思想上两个疑点。

听了老校长在逆境中还一如既往地头脑清醒、思路敏捷、层次清楚讲的这番话,三位钦佩不已。张爷爷深情地说:老校长您刚才这番话为我们调査取证提供了方向,真的是好好地谢谢您。

老校长连忙说:要说谢,该我说谢谢您们,是我连累了您们,您们为我操心费神,东奔西跑,我能被您们救出来,一定会重谢三位,如不能出来,也要我的三个儿子重重地感谢三位。患难见真情啊!

三位老人回县城后向马科长汇报了见王老的情况、又赶回向阳小学向何校长讲了这天的历程和情况。何校长听了传达的王老一番话,对杨磊非常气愤,但为了王老,想到解铃还须糸铃人,提出上他的门,让他把王老这桩冤案改正过来,那就一切不予追究,否则,把他的所作所为查证落实,就上告他。三位老人一致认为这个主意好,都想见见这位杨磊是何种面容,何方神圣。

六、 理屈

几天后,何校长和三位爷爷来到县北刑警中队,刚进门就碰见杨磊了。何校长打招呼:杨队长,我们来要找你,正好你在。

杨磊正看一本《知音》杂志,略抬了一下头,望着杂志说:什么事?

四位自找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何校长开门见山:关于你办的王瑞明的案件。

杨磊眼睛仍没离开杂志说:此案早就向县法院移交了,法院已有判决,再不关我的事了。

张爷爷见他对人很不礼貌又傲气十足的样子,就来气了:你办的这桩案,不关你的事?热天里,你仅凭一双保暖鞋的脚印,就认定王瑞明是強奸犯?

胡爷爷也气愤:受害人喝了一小杯酒,怎么会头昏脑胀不省人事?

杨磊犟起头、闪着二郎腿,训道:你们怎么拿些鸡毛蒜皮的事来讲?王瑞明本人都认罪了,签字画押了。再说还有医院捡查证明。

李爷爷质问:怎么是鸡毛蒜皮?鞋印,是你认定的主要罪证,你是凭此抓的人,这是前提。受害人已被人強奸了,医院的捡査证明只能证明受害人不是处女,再不能证明什么。至于王瑞眀签字画押,是你将他关押在县看守所半个月以后的事,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才签字画押,杨副中队长,你比我们更清楚!

杨磊避开质问,恼羞成怒地吼道:我不跟你们谈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你们有什么权力质问人民刑警?!我拒绝回答!

何校长见他身为公安刑警,竞蛮不讲理,问他:既然你是人民刑警,我们四位是公民,是人民中的四份,难道你的行为不能受到人民的监督吗?我们来此目的,希望你知错能改,哪知你却是如此态度,让人民失望啊!

杨磊低着头,一声不吭。

张爷爷问他:杨副中队长,王瑞明案发的头天晚上,是公元一九九三年八月四日晚上,你在你姐杨仙菊的家里喝酒,九时左右你走了,你去了哪里?

杨磊抬起了头,脸部表情再不是恼火了,却很不自然。连忙回答:回家了。

张爷爷穷追不舍:有人问你的儿子,他说那晚你没有回家。

那就在中队值班。

你的手下说那晚你不在中队值班。

杨磊恼羞成怒地站了起来,吼道:我要执行公务,不跟你们讲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说完,扬长而去。

七、冤鬼

三位老人又搜集了一些证据,直接上告杨磊知法犯法,来为老校长伸诉,到县公安局、县法院不知去了多次,总是不正面答复。他们也去过市公安局、市法院,还去了省公安厅、省法院,上告的材料都层层批复下来,让县级两家处理后将情况上报。三年来,三位老人茫然不解、精疲力尽。虽然如此,为了老校长仍依然坚持着。

一天,县教委彭主任派马科长专车把何校长和三位老人接到县里,在小会

议室,马科长给四位热情地敬烟斟茶后,彭主任微笑地说:感谢你们四位为我县教育系统伸张正义,特别是张晓明、李守坤、胡汉平三位退休教师,得知老校长王瑞明冤案发生后,义愤填膺、主动介入、不辞辛劳、四处奔波,三年来坚持不懈。我代表县教委、代表全县广大教职员工、退休教师感谢您们。说完,站了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彭主任坐下后接着说:您们多次上访控告,使我县公安局、县法院的领导坐立不安。这两家的头头分别找了我,公安局承认对老校长立案证据不足;县法院承认对起诉材料没有认真复査。再者,我们的上诉材料也没有足夠的、能击中要害的证据。这不能怪诸位,知法人犯法他想得较周全,即使有纰漏,我们也无法调查取证。他们讲,即使有足夠的证据将此案翻过来,对受害人要给予一定数额的经济补偿,他们无法拿出来。他们要求我劝说您们再不上告了,并将扣发王老的退休工资补发到位。我提出了必须放人,他们同意了。唉!我看此事只能如此了。

何校长和三位老人无奈地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王瑞明的三个儿子将他老人家接回家了。何校长和三位老人得知后,一道来看望他,只见他昏昏沉沉、精神恍惚、眼睛无神、弯腰曲背。四位见此,不停地嘘唏着。王老闭目坐着不理不问,斌华拿出一份材料交给张爷爷,他一看,竞是市劳改农场开出的“保外就医”证明。顿时,他非常气愤,当着老校长又不好发火,叹着气,交给李爷爷他们传看。

这时,马科长专程从县里赶来给王老送补发的退休工资。斌华喊父亲,他睁开了眼睛。

马科长从包里拿出用報纸包的一摞现金,亲切地说:老校长,这是补发您三年多的退休工资,您过目,您签字。说完,将钱递给他。

王老摆了摆手,又闭起了眼睛。斌华只得代父亲接过钱,点了数,代签了字。

马科长接过何校长递来的“保外就医”的证明,看完后气愤地说:怎么是这样?问斌华:你父亲知不知道这事?斌华点了点头。

中午,他们在老校长家吃饭,王老说身体不舒服,没陪他们就上床睡去了。斌华买来了两瓶好酒,又有一桌丰盛的菜,来的五位都没有心情喝酒,吃了点饭都走了。走时,张爷爷对斌华三兄弟讲,你们的父亲精神状况很不好,身体也远不如以前,你们要轮班全天照护他老人家啊!三兄弟含着泪,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王老校长逝世,他就这样怱怱地走了,帶着太多太多的遗恨。

2011.12.13.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