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
祸,车祸人祸一起来了……他曾经的出轨造成了家庭的不和谐,谓之人祸;而上班途中被红色车子所撞到,谓之车祸。很干净的故事,就如同一股清泉一般,在自然的流淌着,令人读中很惬意。
妻的神志竟比以往的早上清醒得多,当他的吻印上她的额头时,用圆睁的眼看着他,半晌,说,别骑车了,开车吧,太冷。
他的口吻仍是那么的无所谓:没事,今年我特别撑冻,锻炼身体吗,要持之以恒。
妻没再多说,却是坐了起来披了衣服,送他出门。
下楼后,自行车的鞍座上满是白霜,他掏出纸巾擦了擦,戴上手套,推着走出小区的大门。下意识的抬头朝六楼家里的窗口望了望。妻的头还探在那里,看他抬头在望,就扬起手冲他挥了挥。
他也挥了挥手,掉过头来跨上自行车。迎面刚升起的太阳透过薄薄的雾霭,冷冷的照耀着路上奔波的人流,悲悯,冷清。
到第一个路口的红绿灯时,他一条腿撑着地,将手机掏出来,编了个短信:老婆,继续睡,爱你,早安。然后,又拨了下家里的电话,不等接通就按掉。再翻了翻电话簿里其他的电话和通话记录,没有问题。然后在掏出耳机插上,打开昨晚刚下载的陈奕迅的《好久不见》。这时绿灯亮了,将手机放入羽绒服里面的口袋里,将围巾系了系紧,穿过红绿灯,车速比往常快了许多。
转过最后一个弯后,他抬起手看表,7点20分。距离公司还有一千米,中间有一条横穿的马路。十字路口卖早点的小摊前有两三个人在买油煎饼。
他没有直行,而是往左拐上了望西的那条路。往前一百米左右,他停下来,再抬起手看表。两分钟后,他掉头,重回到十字路口的小摊前,等最后一个人走后,他拿下耳机,向卖早点的姑娘说:给我一块五的饼,不加辣。
姑娘冲他熟悉的笑了笑,麻利的用刀切了两块放在电子称上,正好,然后又多切了一点,用塑料袋装了系好递给他。他递上钱,在姑娘找钱的功夫又抬腕看了看表,刚好7点30分,他将饼放进车篮,再戴上耳机,然后快速的斜插向路的右边,眼仍在看向卖早点的摊子。那里,刚来的两个人正一边指指点点一边掏钱。
这时,一辆红色的卡迪拉克轿车正以时速不低于六十码的速度迎面驶了过来,在他掉过头来的那一瞬,隔着车玻璃,他看到了那个女人惊恐万状的眼神和张大了的嘴巴,然后他就飞了出去。
刹那间,周围一切都静止了下来,他分明听到了自己心底发出的一声叹息。然后,他闭上眼,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身上竟是泛起一阵暖意。脑海里陈奕迅的歌声仍在低回的唱:
“我来到你的城市
走过你来时的路
想像著没我的日子
你是怎样的孤独……”
眼角流出了两行清冷的泪。
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妻的手里还拿着手机看着那条短信,刚好一颗泪滴落在了手机的屏幕上。
她看了看,是他的号码,擦了擦眼睛,拿起电话。
电话那头很嘈杂,却是个陌生的男人:喂,你好,你看得出号码吗?这个手机的主人和你什么关系?
她很奇怪,说,看得出,你是谁?
那头又说:我是110巡警,这个手机的主人出了车祸,现已送医院急救,如果你是他家属请立即前往协助处理。
话筒无声的从手里滑落,她瘫坐在床前的地板上。
和许多电影上的画面一样,她赶到时,他已经被推了出来,脸上冰冷的盖着白布。
她将推车拦在过道里,静静的将他头上的白布揭开,没有眼泪。
他的眼镜丢了,紧闭着双眼,头发有点乱,脸色蜡黄。她看见,他的身上竟然穿着她前年为他织的那件毛衣,胸前有一点淡淡的血迹,如那百合花的蕊一样,从米黄色的毛衣上洇了开去,竟如原先就织在着毛衣上一般,惊心的紫红着。
她俯下身去,抱着他的头,再也无法起身。
他在这个城市除了妻,再没有一个亲人。父亲接到电话后,没让母亲知道,和他在南京打工的姐姐姐夫同一时间赶到了这里。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在这样陌生的大城市里,又是这样天塌的大事情,早没了主意。反倒是他的妻一直在冷静的处理这事,透出以往从没有过的坚毅和果断。
这样的车祸在这样的城市里每天不知会发生多少起,处理起来也很简单。那个开车的女人是他每天上班那条路上必经的一个服装厂的老板娘。服装厂的老板也是个爽快人,逢着这样的事情,就尽心尽力的去协助他的妻处理他的身后事,什么都好说好讲,亲力亲为,该花的钱一分不省,什么都挑好的去打点。
他的妻关照父亲和姐姐姐夫,不要难为人家,都不容易,谁都不愿意出这样的事。
也没经过什么法律程序,办案的警察见他们好说好商量的,就让他们私了。
在出事的第四天,他的妻抱着他的骨灰盒,由那个服装厂的老板开着车,将他们送回了老家。
下车时,服装厂的老板将随身带来的一个皮包留了下来,说,我们知道,再多的钱也挽不回人了,但这也是无奈的事情,我们能做的就这些了,以后,你们有事或有难处了一定来找我,只要我能帮忙的,我保证鼎力相助。
包里的钱总共80万。
他们来到这个城市已经六年了,他的工作很稳定,十几万的年薪,第四年在这个城市就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和车子。他的妻本上着班的,但孩子在上学,他工作忙应酬也多,后来索性就辞了工作回家当了家庭主妇。
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好,但这只是外人眼里的好。
来这个城市以前,他们已经在外漂了七八个年头,所有在外务工的农民工吃的苦他们都吃过,甚至他们吃过的苦中,大多人都没有吃过。
他们的不好也不是在日子过好后不好的。
他很优秀,所有熟悉的人都这么说。男人具备的优点他基本都有,妻一直引以为豪。
因了他的优秀,结婚后的十多年里,他就不得太平,他的家庭也不得太平。
起先,来这个城市之前。他们租住的是公寓房,前前后后一排一排的那种。他们家住一楼,后窗对着门的那家也住着对小夫妻,女人整天在家带着个孩子。开窗关窗间,他和那家的妻倒是熟识了起来,再后来,两家有了些来往。本这种来往,是他和那家的妻之间暧昧牵起的线,颤颤巍巍的,像极了峭壁间的索桥,下面往往是不见底的渊。
他的妻没能让他坠下去。他们搬家了,很及时。
再后来,他的妻还听到过他和别的女人的一些故事,反反复复间,追问不出结果,也就没了下文。只到来了这个城市。
她是他的祸。但凡祸都有因果在里面。
那天,他的车碰了她的车,她的车是电瓶车。
那是前一年的事情了,也是冬天。她骑车的样子很好看,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围巾将整个脸遮的只露出两只眼睛,身前挡着一件黑色外套,腰细细的。
他拐弯的时候已经看到了她,鬼使神差的她的车就撞上了他的车,他的车当然没事,她却摔了下去。他慌里慌张的下车,扶起她的时候,她的手冰冰凉,一直冰到他的心里。
她没伤,丝毫的伤都没有,也没难为他,但他还是将电话留了给她也要了她的电话。
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她问她后来有否不适,她说没事。他说那这样吧,请你吃顿饭,算是为你压惊。
那顿饭后他们间就有了来往。
他的妻发现这事时,已经过了大半年时间了。那段时间,他掩饰的非常好,对妻也越发的体贴。妻喜欢花他就买花,家里饭桌上花瓶里的花从未见凋萎过;妻喜欢逛街他就陪她逛街,那怕一天逛下来,妻喊累死了,他还反过来取笑她。至于其他的巨细事务,没一样不依从妻的。妻每天操劳着家务照料着他和孩子,心情却是格外的好,心下也是一百分的满意,感觉所有的好日子都让她一个占了个全。
他本是因了亏欠使然,殊不知,这却是他下了越发大的赌注。本结了婚这些年,日子慢慢的也平淡了,虽中间也生出些是非来,但总没有造成太过的伤害,如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下去,他们也一直会是别人眼中仰着头尊崇着的夫妻。
偏他又生出这样的事端,生出事端也罢,偏又对妻怀了亏欠之心。亏了欠了又尽着心去弥补。这感情的事情,填补的多了,等一下子抽掉时,抽掉的就不是感情了,那时早变成了血和肉,还连着筋的。
妻怀着满腔的好,庆幸着孩子大了,老公却是更知冷知热,好似又回到了少女般的心思,满心的欢喜满心的爱。偏在这满心欢喜的时候,他的手机出卖了他,也将他半年来的殷勤扯了个稀碎。于是妻只将这当成了险恶的面具,扯碎了还要踩上一踩,能用上牙齿断断不会用刀子的。怀着的鲜甜的少女的心思却成了极大的讽刺,若不是孩子无辜的眼神,断也不会再活下去的,不活下去也罢,断也不会让他好过哪怕一点点的,这又是用牙都咬不出的恨了。
在这件事之前,所有的不轨,妻都原谅了他。但那也是不大不小的伤,结成痂也费了不少的辰光,这痂里又不知和了多少妻的泪和他的忏悔。
这次,妻的心死了复变成了生冷的铁,任他用什么样的心思和行动再也暖不过来。
妻和一般的女人不一样,不吵也不闹,更不去找那个她,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他知道,这风平浪静下面实际已是暗流汹涌、险象环生了,他已经在那深不见底的漩涡的中心,连从容的呼吸一下也是难的了。
他仍每天上班下班,回来仍有热汤热饭的候着。但家里再没了以往的生气,好似在哪些个不知道的角落埋着地雷,随时会被踩上,将他炸的粉身碎骨。令他的一颗心终日悬着,再无着落。又好似那地雷的引线就在他那心头上系着,哪怕心跳得稍快了一丁点也会拉响了去。
他先崩溃了。
他请求妻的宽恕,他说这个家对他的重要性,说他对妻的爱才是真的。那个她,就好似路边的一颗花一棵草,令他一时动了怜见的心思。
妻用轻蔑的眼角余光瞟着他,终是开了口:说吧,怎么一回事。
他如蒙大赦,竹筒倒豆子般将这事一一交代了。当然,对其中的一些要害细节仍是隐瞒了些或迂回了过去,迂回不过去的就虚构了些不曾有过的其他枝节拼凑拼凑。妻也不介意,听了只当没听一样。淡淡的说声,睡觉吧。
第二晚上床后,妻用他昨晚的一句话提了个头,说,昨晚他说的一些细节听了不甚明了,让他再讲一遍。于是,他再将昨晚的话重复了一遍,只是一些话却和昨晚的有了些出入,特别是昨个虚构了的那些,当时东扯西扯的,扯过也就忘了。于是就被妻抓出了漏洞,只说,这和昨晚说的有出入。他心下着慌,再重头编过,却是一身的冷汗也出来了。
两天的相安无事,妻的神态终是不咸不淡,他紧绷的心稍稍松弛了些。不曾想,过了两晚,上床后,妻的问题又来了,还是老问题,再交代一遍。
这次,他不是编了后出汗,而是妻的问题一抛出就出了一身的汗,要死的心也有了。于是再搜肠刮肚的将前晚说过的话先在肚子里温习了再小心翼翼的讲出来。终还有和前两个晚上对不上的地方,等得好歹应付过去却已是半夜时分。心下不由懊恼,都说撒了个谎须得再用一百个谎来圆那第一个谎,这话还就一点不错。这一百个谎编出来还不要了命!早知如此,又何苦撒第一个晚上的谎,又不由得懊恼,若当初把持得住,又何苦要撒谎?又懊恼,如不来这个城市又如何能碰到那个她?如此,竟是将懊恼寻不到了前边的源头。
就这样,同样的问题,被妻竟是问了不下七八次。偏妻在这事上的记性出奇的好,到最后哪怕就是有一两个字不符的地方也不放过,必须重新再来更正,竟是如上课的老师一般,他则是那胆战心惊的学生,将这事情当成了一篇文章来背,偏这文章又有他即兴编撰的在里面,最后是越编越是离谱,篇幅越发的拖沓冗长起来。每次都折腾到夜半,弄得他终日恍惚不堪,却叫苦不得。
到得后来,妻也没了兴致,对他的恨意越发的深到那骨子里去。和他终于谈到了离婚的事,条件是,孩子给她,以后住老家的房子,这个城市的房子留给他。他懵了,死活不答应,说,这婚离了我还是人吗,我还怎么回得去老家见我的父母?其实,他没说出口的是,老家的房子给了你,将来你再找个男人入赘进来,这算是什么名堂?
妻也不强求,说,那就拖着吧,但是,说不定哪天我会离开的,到时你别找我,也找不到我。说完,竟是收拾起了东西。他慌张的拦着不让收拾,妻将一些穿的用的东西往包里放,他就往外拿,再放,再拿。一直无言。
几个回合下来,妻猛的发作了,竟如天崩地裂一般,又如那夏日夜晚的响雷,阴沉了半天后猛不丁的霹雳响起,刹那间就是天昏地暗。那绝望嚎啕的哭声竟是要将那心肺也要掏将出来,他早已呆了,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整个过程很短,短得他来不及反应过来替妻抹去眼泪,却又已安静了下来,他一颗心刚又要松弛,妻却似离弦的箭般冲向了窗子。等他反应过来时,她已将窗子拉开一条腿迈了出去。在跨另一条腿时他冲了过去连拖带抱的将妻抢了进来,两个人跌倒在地上,半天没起身,魂却早已丢了,不觉间也已是满脸的泪。
他看着妻,两天不敢上班。第三天早,妻对他说,去上班吧,我不死了,我要好好活着,也不会再要离婚了。
这以后的日子,真的是如履薄冰。妻所有的装束都在那包里装着,随时要走的样子。但又每天好饭好菜的候着他。再后来,时不时的哪个晚上再提出一些问题来,这时已不是那个她的事情了,而是再前面的在他们身边出现过的女人都冒了出来。两三个月的时间,竟是将十几年的婚前婚后的事情回忆了一次又一次。两个人的精神都恍恍惚惚的,如同梦游,再没了其他的话语。
他的罪终是无法救赎了,就想着这半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得到了什么,竟是没了答案,心也灰了。再看着妻儿想着父母,心下恓惶。
上下班的路上,是他最自由的辰光,可以想想自己的一些事情,一边想着眼光就无助的留恋着周围的一切。不曾想这留恋却留出了意外的心思出来。
那辆红色的卡迪拉克轿车,每次都那么匆匆的和他擦肩而过,那个开车的女人,酷酷的样子。
他想起妻说过他的一句话,你这辈子就死在女人手里了。
对啊,开那车的是个女人呢,真好。
又想,这会是个意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