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二狗和他的冤家对头
难舍的牵挂,就是多少年的宿怨,也得融化。这是一个漫长的关于人和人的故事,一个温情的故事。虽然没有特别激荡的情感,但故事缓慢推进,我们看到一个坚强,坚决,顽固,却不失善良的人性的故事。内心,懂得了许多,懂得了什么是一种释然的情怀。问好作者!
尖利的小北风儿吹着口哨,携着刀子藏着针。灰暗的天空像崔二狗的脸,阴沉沉的。崔二狗挽起袖官儿,血管爆涨的大手扎进玉米堆里,发烫的玉米像烧到了他的屁股,一股酒香的气味从一大堆的玉米里蒸腾着,这老天和吴斗一样欠骂,吴斗是谁?吴家庄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是别人的称呼,但他向来不叫支书,敢直呼其名的除了他崔二狗,村里没有第二个。崔二狗再次望了望天,密不透气的天空湿漉漉的。太阳像远征的骆驼,没一点儿指望,不能再等了。他横下心来,拉过人力三轮车,抄起大铁锨,往车兜里灌玉米。眼下,他怎么也不能叫这到口的粮食生了芽子,发了霉,糟蹋了。他要把这些玉米拉到村西的柏油路面上,村民们脱了粒的粮都在那儿凉晒。
装满玉米的三轮车走在村路上,有下地归来的人和他打招呼,崔二狗总是一个动作,腾出一只手举过头顶,目光闲散的挥一挥手,每到这刻,他就想起毛主席站立天安门城楼时的动作,说不上是惬意还是滋润。快六十岁的崔二狗,庄稼活路确是把好手。生产队那年月,割麦可称得上累活。再长的地垄,只要崔二狗弓下腰,不割到地头绝不起腰。就连队长也拉后一大截。这时候,有人开始夸赞二狗能干。谁曾想,说这话时,支书吴斗就站在跟前。吴斗是村里出了名的车轴汉子,两个儿子虎头虎脑,在村里又人丁兴旺,可谓吐个吐沫都成钉。没在哪个面前服过软,跌过份儿。这时的吴斗心里顶上一口气,用蔑视的目光冲崔二狗招一下手,两手一举,蓝色的腈纶球衣脱了下来,裸露出青筋暴跳的肩膀。崔二狗已经晃着膀子走到跟前,见吴斗一付斗鸡的架势,他不理不睬的一屁股坐到麦杆儿上,目光直盯着钻进麦根儿的一只蚂蚱,并饶有兴致的试图捉住它。他显然不愿和吴斗比试,吴斗也不见得是自己的对手,他不愿搭理吴斗,吴斗每次在崔二狗跟前幽灵般晃动,崔二狗就好像看见了他死去的爹。就因为捡了一张废弃的报纸包了鞋,就因为那张在大队部门外捡得那张有毛主席像的报纸,被革命派吴斗一伙打得死去活来。爹临死给他说的一句话:狗,你娘死得早,看来爹也要撑不住了,爹这辈子没做过一丁点儿坏事,拍良心也没做过,对得住伟大领袖毛主席,毛主席不会叫我变个冤死鬼的。万分悲痛中崔二狗哭泣着埋了爹,可他回转身来,见吴斗在爹的坟前拿出烧纸,还没等吴斗的火柴划亮,崔二狗的拳头和仇恨的目光,就枪林弹雨般重重的落在吴斗身上,吴斗没有还手,他慢慢承受着,直到崔二狗的拳脚停下来。可在那个阴凄凄的死寂的夜里,爹的话,锥子一样扎在崔二狗心里。现在吴斗要和自己叫板,比摔跤,凭什么要理你。社员们见支书此刻兴致勃发,嬉笑着纷纷围拢上来看热闹。
这时的吴斗活动着关节,磨盘般稳稳的站立着,胸有成竹的盘算道,我吴斗当着社员们的面,首先气势上压倒你,谅你小子也不敢凑上来和我比试,就是你真的上来比试,这回我也绝不会手软。只要降服了总试图在村子里炸刺儿的崔二狗,村子里就剩下了点头哈腰的软蛋了。吴斗目光跟踪者崔二狗,他知道他在那里寻思着什么,犹豫着什么,记恨着什么,那个年代的伤痕,已经深深融进了他的血液里,似乎没有现成的,能够帮助他从血液中洗涤干净的灵丹妙药。见社员们围成了一个圆形,像耍把式卖艺的场面一样火爆,但两个主角还少了一位。吴斗的脸上,开始绽放出笑容,在村人们面前,竭力的展示着他的大度和威猛。有几个中年妇女,拉过崔二狗嬉笑着连推带搡的鼓励着他:二狗,上啊,谁不知道你是大力士?可崔二狗依然无动于衷。眼看鼓动起热情看热闹的人们个个垂头丧气的走开,吴斗得意地说:大伙看看,到底谁是个熊包。此话一出,崔二狗却针扎一样从地上跳起来,一道道目光,一把把尖刀,刺得吴斗猝不及防,刚一个愣神,崔二狗飞速而来的摆拳,已经击中了他的右脸,哪里还来得及躲闪吆,左脸又不歪不斜的接应了一拳,当瞬间吴斗的鼻子上接受完第三拳的时候,吴斗就已经辨不清崔二狗站立的方向了。他晃了两晃索性倒在了一个村民的怀里。
那个夏天是个多雨的季节,多雨的季节支书吴斗吃了崔二狗的拳头。很快,村里的人们似乎都忌讳讨论这个话题,总喜欢嚼舌根儿的婆娘们,实在憋不住了,也要事先左顾右盼一番,才敢扯上那么一两句,等谁骤然岔开这个话题时,再看一看四周,生怕一个人突然要冒出来似的,待确定万无一失,才相互仰天捶地笑个淋漓痛快。
天空阴沉沉的,像支书吴斗的脸,看一眼就堵的难受。眼下,崔二狗要紧的是尽早把玉米弄到路上晾干。
崔二狗没有机动车,只能用人力三轮拉玉米。玉米倒在村西的柏油路上,冒着热乎气。村西的大公路宽阔,,每到收割季节,邻近的几个村也把刚脱粒的粮食晾晒在这里。村里过去的麦场都被村民盖上了屋。这不禁让崔二狗想起麦场上盖屋那会儿,村子里因宅基地闹得硝烟四起。自从崔二狗拳打了吴斗,吴斗在村里的威信和从前可有了天地之别。麦场的面积,只能容得六户人家盖屋,可呼啦啦报名的,一下午都挤坏了支书家的门框,为什么呢?这还用问,麦场地基坚固平整,光地基填土一项,就比去村南的海子湾省五六千块钱呢。谁家不眼馋。按照惯例,吴斗选了和他家关系密切的六户,全是他本家的亲戚。按道理,够条件的有十三户,得不到宅基地的人家,就得分到村南的海子湾,填湾筑基,天哪,好大的工程和财力。有意见的七户,堵上吴斗大门口就骂胡子街。“你个王八养的,你前世缺阴,天打雷轰,上路撞死,不得好死。”任你家外风浪起,稳坐家中钓鱼台。骂也让你骂了,气也让你出了,你该休手了吧。吴斗便开始操纵那六户:你们几户还不抓紧动手盖屋,再等一阵子,说不定他们要咋折腾呢。屋三五天盖起来,他们还敢扒你家新屋不成?那六户听了简直感恩流涕。连连称是。”。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七户已经得到准确情报,说人家六户明天就要铺线动工了,他们顿时毛了手脚。你一言我一语,争议讨论了一个下午,个个急得直冒汗,也没得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这时他们想到了崔二狗。
崔二狗吃过晚饭,看着大小四条狗在桌子底下窜来窜去,它们搜寻者,根本不会在此掉落的骨头之类的美食。跑得远了,崔二狗大喊一声,狗的长嘴就听话的跑到他的脚面上,喘息着,亲热,撒欢儿。崔二狗不会打扑克和麻将,个人也从不喝酒,抽烟有时抽几颗,也不上瘾,除了养狗,他几乎没有任何业余的爱好。狗们每天去村外的垃圾场觅食,那里有附近饭店,餐饮业倾倒的剩菜剩饭,狗们时常为叼啃的一块骨头,决战的不可开交。看着他们因食物而战,二狗想到了人和人的关系,家和家的关系,国与国的关系,都他娘的一样。不管谁和谁的关系,都像一个弹簧,你硬它就软,你软他就强。当官儿的水分大,你挤他就怕。爹死得太冤枉了,有好几回他都铆足了劲儿,想摘下挂在西屋窗棂上的大铡刀片子,痛痛快快的为爹报仇。可每次,他看着自己几条可爱的狗,就又放弃了那个念头,他怕四条狗想他,一旦看不见他,会两只前掌不停地抓地,抓心一样难受。在他的心里,吴斗的生命价值,哪抵得上这四条爱犬呢。想着想着,狗扬起了脑袋,汪汪的冲大门狂吠。有人敲门了,两扇千疮百孔的破木门,随后开启了,一帮女人人提着大包小包站立着,被狗吠搞得毛骨悚然不敢前行。崔二狗喊一声,狗们个个哑了嗓。一时间,崔二狗想拦都拦不住,土炕上苹果,橘子,香蕉,鸡蛋,纯奶倾倒的满炕乱滚。崔二狗他已经猜测到了他们的来意。那七户中的一家吴升家的媳妇,胖胖的大大咧咧的性格,她笑着说:“二狗,俺这七家商议了一个下午,也没拿出个主意,你说人家明天就要撂线动工了,那个欠雷劈的吴斗把好事全给了他的亲戚,这个可咋整。你快给俺们想想计策呀,二狗,现在村子里谁不知道?吴斗最怕的可就是你崔二狗了。”
崔二狗沉思了片刻,说:“拉上你们家的男人一同去找他,和他理论,不就得了。”
“咳,女人们骂都骂了,顶啥用。都是吴家大院的,男人们都是他的晚辈,一个个软的没有骨头,都直不起腰来说话。”
“既然你们这么信得过我,我就给你们做一回主,替你们淘淘这公道。”
其实,崔二狗心里门儿清,这些年来,吴家之间的纷争,他向来不愿意插手,只要不涉及吴斗这个王八蛋,湿的干的又与他个光棍汉何干。但是这次不同,崔二狗觉得吴斗急着让那六户盖屋,里面肯定会隐藏着什么,他觉得这个谜必须解开,或者说是一个紧紧包裹着的脓包,非挑开不可。
说去就去,崔二狗抬腚要走。那些婆娘们顿时高兴地一时找不着调门,相互指责道,愣着干啥,还不快走。七八个人踏着漆黑的夜晚,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各自的心事儿,浩浩荡荡直奔吴斗家而去。
一帮人停住脚步,吴斗家黑漆铁皮大门的缝隙里有灯光喷射而出,他们断定吴斗此刻没有睡觉,就是睡觉也要把他敲醒。忽听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忽高忽低,一会发牢骚的振振有词,一会好像又用舒缓的口吻叫着叔。吴生家的胖媳妇压低声音凑近二狗的耳朵说,你们等着,我自个先进去瞧瞧行吗?二狗点了点头,胖媳妇老练的侦探一样,将虚掩的大门,轻轻推开,猫着腰,蜻蜓点水一般潜入到支书家的窗台底下。
坐在八仙桌旁的吴斗一口口抽着闷烟,一个着装时髦的中年女人,手里拿一把单据,在吴斗胸前一边抖动着一边儿说:叔,不是我给你侄儿闹,俺做的大小也是个买卖,饭店开了两年了,现在倒好,只卖了两万多块钱的欠条,俺现在连买菜的钱都没有了,大队上再不给俺把帐结清,把俺逼疯了,别怪俺娘们儿去镇上耍泼。五斗说:侄媳妇,我不也正给你想办法吗,有几户的宅基地钱还没收上来,等明天一早我催催他们,交齐了,你就过来拿,先给你解决一部分用着还不行?”
“不行。”
“侄媳妇,你知道的,可那些吃喝都是镇上来人的招待费,镇长调走了,你说,我一时又能有啥办法?”
“招待镇长不就只有两次,其余的全是听你一个电话,只要一听说你要菜,忙得俺两口子脚不沾地儿,乐得你侄儿屁颠屁颠的,就像伺候皇上一样冒着热乎气急咧咧地往你家赶,你都忘了?”
“侄媳妇,你非得现在逼着我拿出钱来,说下大天也是没有啊。”
“不给钱,俺就不走。”
吴斗看着油盐不进的侄媳妇,眉头紧锁起来。这倒难办了。有啥办法呢,今晚给侄媳妇凑些钱也好打发她走,她知道,这时候侄子是幕后指使。最近的一家人总不能内讧吧。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就是马上通知那六户盖屋的,都拿着钱火速过来,每户讲好的三千快。三六一万八,先给你一万八千块这总行了吧。见侄媳妇脸上显出一丝笑意,吴斗忙掏出手机,一户一户的通知下去。窗台下窃听了好久的吴生媳妇,腿都站麻了,前前后后听了个仔细,他听吴斗打电话说,那六户就要来交钱,忙紧跑几步,溜出了大门。大门外一帮婆娘和崔二狗都等得焦急,可听胖媳妇述说打探来的情况,便纷纷为初战得力而欢喜雀跃。崔二狗说:等那六户交钱的进去交完钱,咱再进去,胖媳妇说,那不就晚了吗?崔二狗说,你知道啥。要有凭有据,就得欲擒故纵。胖媳妇佩服的崔二狗五体投地,闭住嘴不敢说话。崔二狗说现在大家伙都藏起来,婆娘们像服从将军命令的士兵,各自寻找着自己的藏身之处,棉柴垛后,玉米秸里,砖垛后面,站着的,蹲下的,胖媳妇刚才站得累了,这回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夜色中崔二狗正半蹲半坐着,发现胖媳妇砸夯一样恰好坐进自己的怀里,这让崔二狗有些难堪,胖媳妇却不以为然,她竟然玩笑似的,有意往后动了动,崔二狗的呼吸几乎能吹动她的头发。
“一个,两个,三个,”胖媳妇不放松每一个进入吴斗家交钱的人,她一个个数着。当数到第六个的时候,胖媳妇从地上站起来,对崔二狗说:咱该冲进去了吧。这时的崔二狗发出了总攻的命令,一帮婆娘们从各自犄角格拉里跳出来,雄赳赳气昂昂直奔吴斗的北屋,屋子里的人,一下子塞得满满的,此时,真像吴斗的肚子一样,膨胀的气儿不知往哪里运动。他的口袋里已经鼓鼓的,他把最后一份三千块数好后,也顺手塞进了口袋,尽管这个动作很麻利,但比起婆娘们的目光来,自然要慢好几个节拍。吴斗抬起头。
“崔二狗,你来有事儿?”
“看你这里,灯火辉煌的,瞧个热闹。不欢迎我来?”
这时,胖媳妇,已经挤到前面,抢先说:
“吆,斗叔,这大晚上的,就不停的数钱,看来是发了外财吧。”
“你个后生媳妇,这是怎么给你叔说话呢?有事明天再说,快回去吧?”吴斗表情尽量显出镇定,其实他已经感觉到,这些人不是好来头。肯定为麦场宅基地而来,可现在那六户钱都交了。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万万改不得。
“叔,刚进屋就撵我走了?你也不问问,就是我走了,他们走不走?”
“不走!”那几户齐声说。
“我就不明白了,你们这是想搞啥嘛,吴浩,吴浩!送客。”吴浩是他上高中的大儿子。连喊了几声,没回音,才想起吴浩已经去他同学家了。崔二狗上前说:“吴斗,谁也别绕弯子,今晚我陪着婆娘们来,麦场宅基地的事儿,就是想帮着他们讨个明白。”
“哼,这件事儿啊,崔二狗,你别跟着瞎掺乎。”
“我非要掺乎呢?你再是村官儿,也不能独断专行吧,全村就那么块盖屋的好地儿,谁家不惦着,你说给谁就给谁呀,你眼里还有没有普通百姓?我觉着人家说的都在理上。一样的村民,就得一样的对待。”
“就得一样的对待!婆娘们几乎是喊着相应说。
“大家伙都在这里啊,我崔二狗今天是对理,对事儿,不对人啊。刚才吴斗说,不叫我掺和这事,我觉得这话也对,可是,我既然已经掺合进来了,我就会掺合到底,你们都知道,我崔二狗这些年就这么个熊脾气,不抬举哪一个更不贬底哪一个。当村官儿的,就得良心放到正当央,只有一碗水端平了,才负众人。转转弯弯总想沾集体,捞好人,哼,政府不是傻瓜,老百姓不是瞎子!”
这时,有人开始提议:最公平的办法就是:抓阄!
吴斗摸了摸装钱的口袋,鼓鼓的,有些扎手。他只管低着头,不语。崔二狗凑上来说道:吴斗,趁着需要宅基地够条件的户,总共十三个户都在这里,统一一个意见,今晚把这事儿,解决好,你看怎样?”
“赞成崔二狗的建议,统一意见,今晚就解决!”婆娘们举手赞成。
犹豫了半天,吴斗站起来,万般无奈的表情说:“刚才有人提出来抓阄,我想,同意这个办法的举手。”
出人意料的是,那晚,十三家,举起了十三只手。
“钱,咋办?”众人的目光比屋里的灯光都亮。“退!”吴斗吐出这个字的时候咬着牙,其实是做了细细的思量说出的,他感到今晚自己做了一件傻事,如果收下了这几个人的钱,日后事情败露了,再让这些人弄到镇上,将后患无穷。瞅一眼在一旁死盯着要账的侄媳妇,见她咬着牙瞪着眼,脸已经拉的老长,众人的气势似乎堵住了她的伶牙俐齿。总不能保护一小撮,打击一大片吧,看这阵势,已顾不上了,只能日后再与她周旋继续挨骂的份儿了。崔二狗和胖媳妇对了一下眼光。
痛快呀。
崔二狗想到这里,他的一亩二分地的玉米,已经运到最后一趟了。他把三轮车推到路边,用木锨将一堆堆的玉米推开,尽量分散的均匀。今天这鬼天气,晒粮的就他自己,他也是怕玉米坏了才晒的。公路上汽车多起来,来往的汽车鸣着长笛,卷起的尘埃旋转着从崔二狗身上,玉米上凌空扫过。崔二狗知道占公路晒粮影响交通,可农村时下就这么个状况。他抱着扫帚扫着边沿上的玉米粒,这时他发现有些玉米被偶尔轧上玉米的车轮轧成粉末,他不禁心疼起来。他找来木棍和几块砖头挡在玉米的边缘,使汽车不再轧上来,他立刻满意了许多。
耕地一年比一年少了,一口人只能分得一亩二分地。崔二狗的生活全仰仗这一亩二分地里的收成。上几年,每到春天,都从镇上买来棉种,地膜,种上棉花。可这二年村里人们却改种粮食了。夏季收麦子秋天收玉米,再说了,国家提倡种粮食,种了粮食还可以享受国家一亩地百十来块钱的补贴,补贴国家直补到户,一家一个小本本,到时候就像工人领工资似的钱就打到了小本子上。现如今种地,国家不但不要提留了,还要倒贴给老百姓钱,在进了城而又没有发财的人们看来,种地到变成了好事情。不从百姓腰包里往外掏钱了,这让崔二狗倍感欣慰,支书吴斗一下子没了事儿干。隔三差五的在村喇叭上,敲两下,为张家寻狗,李家寻猫的吼几嗓子,似乎在告诉村人们,他依然是村里的支书。不过,自从那次麦场宅基地的事儿发生之后,每每和崔二狗打个照面,吴斗总会表现出少有的拘谨。他似乎感受到,在这个光棍崔二狗身上有一股力量,这力量是从坦荡的心底中爆发出来的,令自己既钦佩又憎恶,钦佩来自于崔二狗心底的无私和坦荡,憎恶来自于崔二狗的一次次抛头露面,让自己在村人们的心目中,含金量打了折扣。每次回味起过去的吴斗,吴斗心里就会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和感慨。他俨然村人们的太阳,照亮着村里的大大小小的墙角旮旯。难怪那是个横冲直撞的年纪,他的每个言行和举止,点燃着村人们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生活,那时的他说一不二,迎面走过来,没有哪一个人敢抬眼正视他的目光。而现在不知怎么了,一个个在他的面前,穿行而过,视而不见,他们各自陶醉在自己的家庭世界里忙碌着,盘算着,过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惬意的日子,自己的光亮强度明显没有那么光鲜耀目了。太阳变成了月亮,月亮还会暗淡无光,变为足球吗?他不得而知。或许会吧。
要不然,吴家庄怎么会发生吴斗败选的闹剧呢。
整个春天,阳光明媚。这一天,由镇长正在办公室文件柜整理文件,刚毕业的男秘书小王说,有两个吴家庄的村民非要见镇长。由镇长立马说好啊,上面正提倡民主,加强干群关系,体察民情,提高农民地位,维护农民利益。由镇长正想和农民聊聊呢,那就赶紧让他们过来吧。又进来一个镇上干部,和由镇长说再有几个月,去省里接受培训的大学生村官儿就要毕业了,县里通知要提前做个计划安排。由镇长说知道了,同时他微笑着点头示意刚进来的两个农民坐在皮沙发上。继续说,我会抓紧落实,然后上报县委何书记。
由镇长把两杯飘着热气的矿泉水,客气的放到两个农民面前。由镇长笑着说:“听说你俩都是吴家庄的。有什么要说的?”崔二狗清了清嗓子,指着坐一旁的吴生家胖媳妇,矜持地说:
“镇长,她娘家是胶东的,那里的百姓家家户户种香菜,一年也是收两季,打春,先种一季苞米,等玉米收了,再种一季香菜,一亩田一年下来,收入五千多,你号召号召,叫咱镇上的也百姓尝试尝试,也多买个钱不是。”
由镇长听了之后,肥大的官椅像长了弹簧,神情高涨的站起来说:好啊,这是好事啊,我正发愁怎么改变咱镇上农民种植结构调整呢。好主意。然后他冲着胖媳妇说,嫂子,这事儿还得麻烦你回去再和你娘家人,交流交流,种植品种啊,气候条件啊,销路啊,管理啊等等,先做个大致的了解,回头我会让村的支书,找你具体如何推广,我们先做个市场考察。真谢谢你们啦,来喝水。”
这时候由镇长走到窗前,因为透过窗玻璃,他看到镇派出所的几个民警正风风火火的跳上了警车,镇长办公室依然是二十年前盖的平房,和派出所挨着。由镇长开了办公室的门,刚想走出去问问情况,派处所刘所长边打着电话边迎面走过来。进屋就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说:“又是一窝赌爷,赌了一天一夜,赌红了眼,打起来啦。”
“钱烧的。”由镇长说。
崔二狗和胖媳妇站起身要走,由镇长非常客气的握着崔二狗的手说,有空常过来坐坐。他俩还没走出门,就又被由镇长叫住:“老哥,你留下个手机号吧。”
“没有。”
“你叫?”
“崔二狗。”
“嫂子,你的手机号是?”
胖媳妇笑着摇摇头。
“好,没关系,我能找到你们。”
崔二狗和胖媳妇出镇政府大门时,派出所的警车头顶上闪着警灯进门。坐在警车里的吴家村支书吴斗,唯恐看错了,急转过身,火辣辣的目光穿过车右侧玻璃,证实了从镇政府大院走出来的两个人,正是崔二狗和吴生媳妇。
他奶奶地!
如果有一种传播速度能胜过禽流感或萨斯病毒,那么这个在吴家村传遍了的消息,就是吴斗赌博和赌友们打成了一锅粥,被警车“请”走了。
禽流感或萨斯病毒到来时人们都带上口罩,控制蔓延,可吴斗被捉的事儿,哪里戴口罩,任其蔓延。
前几日,大街上两个人互相走个照面,话题多彩丰富,常问的一句话:大叔,吃了吗?或者嫂子:干嘛活了?随即,擦肩而过,不外乎一些礼节客套用语。这几日却大不同,村人们见了,就一个话题,不仅颇有兴致的平铺直叙,还时常会站下来挥舞着手臂,说的有声有色:鸡都叫了,这时吴斗五千块钱已经输得一干二净,老六两张眼皮老打仗,起身要走,一把被吴斗摁住,扔过一颗烟,先把眼皮支上再说,想走,门儿都没有。总想捞回来的吴斗两眼冒着金光,老六熬不住了,非要走。五斗说,赢了钱就惦着脚底板子抹油,算什么老板。秃子说,和吴支书说话,你怎么像装了枪药。支书?哈哈哈,真正的好支书还在他娘肚子里转筋呢。次话还没着地儿,吴斗的烟屁股子弹般贴上了老刘的疙瘩脸。老六伸手从裤子后口袋里摸出一沓大票,抓在手里的还没掉在地上的多,他用力扬过头顶,百元大票顿时树叶子一样在空中翻着跟斗,落在头上,桌子上,地上。老六非洲豹一样跨过桌子,一把没抓住吴斗的前襟,都知道村里的老六是县城家具城最大的老板,根本没把吴斗夹在眼里,惹恼了他,几个人哪里还拦得住,指着吴斗的鼻子,说:看你也淌不出二两尿,心眼儿没鸡腚眼儿大,干脆别在往这凑人数。吴斗本来输了钱,窝了一肚子火,老六又小自己近二十岁,他比老六的爹还大一岁,心里哪里容得他孙猴一样蹦跶,吴斗精神绷紧的那根弦断了,情绪失控的两手掀了桌子,拿起坐在屁股下的方凳,冲着老六劈头盖脸砸过去。这个画面,恰恰被冲进来的民警的照相机抓拍了,站好!兜里的钱,桌子上的钱,忙乱之时,藏到废纸篓的钱,赢的钱,输的钱,这下可有了称谓:赌资。
可到底谁报的警察呢,对于这个问题,村人们拿不准,没人去议论,也不认为是新闻的焦点。一路上坐在警车里的吴斗,一直很关心这个问题,在警笛的轰鸣声中,他越想越头疼。直到警车开到镇政府门口,看见了崔二狗和胖媳妇,他心里一紧,认定是这两个人报了警。
难怪村人们说,吴斗属司马懿的,遇事儿总疑神疑鬼。
崔二狗想到这里,觉得屁股底下坐着的砖头透心拔凉,都下午一点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眼下,只能靠冷冷地北风给玉米降降温度了。中午他还没有吃饭,一个人的日子再简单不过,有时他一连好几天也不烧一次烟火。但他从来不认为这样就是委屈了自己。比起困难时期的日子,自己就是生活在天堂里。地里生产的粮食哪里吃的完,下一季的新粮就成熟了。他往往把陈旧的粮食拉到粮庄去卖掉,卖粮的钱不进家,就去村里的副食超市把欠下的帐还了,就了却他一番心事。他不愿在手头紧巴的时候,买一些不打紧的物品,有一回他买了化肥,还剩下二十七块钱,让村里的播种机播完了玉米,强子开着播种机就想走,因为别人家播种也是日后结账的,他却叫住强子问多少钱?三十,他掏了掏只剩下二十七了,强子说叔够了这些就行。到了秋分时节,强子又给他播完了麦子,多少钱?三十,他把早已备好的三十三元钱,递给强子,拉拉扯扯的,看着到底塞进了强子的口袋他心里才踏实的松了一口气。崔二狗的耿直脾气,村人们哪个都知道。吴家村满打满算七百多人口的小村,谁放个屁都能嗅得到。吴斗的事儿,他和胖媳妇从镇上回来就知道了,他觉得发生这样的事儿,完全是咎由自取。身为村里的干部,一头扎进吆五喝六的赌场里,有什么资格,在村里的大喇叭里,粗话连篇的骂这骂那,指手画脚。
这时的崔二狗,一双竹筷飞舞着,有滋有味地吃着开水泡凉馍,他用筷子在咸菜坛子里,成功的夹出一根儿胡萝卜,嘎嘣咬一口,又一次回到了曾经过去的一段时光。
一个阳光四射的清晨,崔二狗站在一个木质方凳上,用右手握的镰刀勾过香椿树枝冒出的嫩芽,西屋门前的这棵香椿树,四五年来,一直成为整个春天里他最得意的美味。狗们摇着尾巴,争先恐后的为了讨好他,为了抢先把落在地上的香椿芽,叼到北屋和狗一样高的破旧的饭桌上,为此,它们啃咬的几乎不可开交。只有当听到崔二狗一声严厉的断喝时,才相互蹭一下光滑的身体,或轻吻一下冒着热气的嘴唇,和好如初。
狗们汪汪的叫几声,吴生家的胖媳妇来了,后面还跟着吴生。吴生随在胖媳妇的身后,穿一件洗卷了前襟的西服,黑白相间的胡须刮得都不干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却干得一手漂亮泥瓦活。胖媳妇苦口婆心,才把他留在家里,下决心让自己的男人走种菜致富的道路,那是娘家的弟弟走过来的成功路。迎进了北屋,在土炕边缘落了座,还没说上几句客套话,胖媳妇就向崔二狗透露了一个最新消息,这个涉及崔二狗前程的消息,在胖媳妇看来是吴家庄的希望,而在崔二狗镇定的目光里,却读不出他丝毫的兴奋和快乐。崔二狗摇摇头,若无其事的说:“我?笑话!做不了,我也不会去做的。”
“可村里所有接受民意调查的人,都提议,说你最合适了。镇上那人还说,这几天他还要来咱村,说选举村官儿,和改变种植结构,搞大棚菜,抓菜篮子工程啥的,还说了一大堆。”吴生也在一旁随和着媳妇说:“二狗,我也赞成你当咱村村官,我和俺媳妇说好了,如果你能当上村官儿,今年春上,我就不出去干建筑了,如果还是那个吴斗继续干,我就不在家里,省得整天挨他的狗屁呲。”
“哼,你还不是炕头上的光棍(窝囊),吴斗骂你一声,窃窃的都不敢吭气,背后里到气派了。怕挨吴斗的狗屁呲,等二狗当上村官儿了,熊你,你也会不敢吱声,加起来。那就会叫你挨三个狗屁呲!”说完,胖媳妇,看一眼崔二狗坏坏的低下头按住笑。
“唉?你这娘们,说着说着,怎么没有正经啦。”吴生说:“再胡说八道,我干脆把你休了。”
崔二狗调侃道:“休了她,你上哪里再找个沙发样的面包媳妇?”
“去外面,满世界划拉,找到了,她还不去寻死。”吴生说。
“不信,你今天要是不要我,我今天就嫁户?”胖媳妇和男人别着劲儿说。
“油桶一样,谁肯要你。”吴生说。
“可别这么说,好好的就散伙儿,万一我家四条狗加上我六条都抵不住,你媳妇跑到我家来,麻烦可就大了去了。”崔二狗话音没落,三个人就你蹬我踹的笑了好一阵儿。
“说正的,干不干?”吴生和胖媳妇两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着崔二狗。
“不干!”崔二狗想了老半天说。
“不干?”
由镇长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坐在沙发上的李主任无奈的说:“是啊,村里的人们最拥护的就是这个叫崔二狗的,再就是一个小名叫老六的那个,家具老板富得流油,可据说这人品性差劲儿,整天吃喝嫖赌。”由镇长摇了摇头。
“吴家村不是还有一个,叫吴什么来,对,吴刚。”
“你说那个找刘书记毛遂自荐的那个吴刚吧,我调查过了,他不仅是个官儿迷,还经常爱占小便宜,上次他找刘书记,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说老婆被吴斗睡了,叫刘书记给他做主,撤了吴斗,让他当村官儿。其实哪有的事儿啊,他还在村子里乱说,日后,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他老婆耳朵里了,不但挨了一顿臭揍,老婆也给他离了婚。”
“吴家村的那个胖媳妇,在村里为人咋样?”
“这个妇女心眼正,爱较真儿,反映还不错。”
“走,去刘书记办公室,看他啥看法。”
镇上的书记镇长们经过一番推敲研究,吴家村的新选举终于有了一些眉目。这一切无疑都和吴斗赌博斗殴有关。其实,吴斗被民警带走,第二天村人们就听说,他儿子交了五千块罚款才放吴斗回来的。输了钱就够倒霉,还交了罚款,一万块钱仅仅两天,消失的如刮风一样快,懊悔的如刮心一样疼。吴斗蒙头大睡三天不起。老伴使劲的拍枕头,吃劲儿的叫:“醒醒,起来,镇上的干部来啦!”
吴斗睡眼朦胧的坐在炕沿儿。
李主任把镇上的意见给他交代明白,吴斗一只手几乎颤抖的接过一张候选人名单,老花镜歪歪斜斜的吊在下眼皮上,终于看清了三个人的名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顿时小了许多。名单上的名字这样排列着:吴斗,崔二狗,邵桂花(胖媳妇)。
吴斗先挪近话筒,吹了三下,咳嗽了一声,吴斗家屋后大柳树的喇叭,就开始有了动静。
快入夏了,田野的风软绵绵的撒着欢儿的叫,加上喷雾器的滋滋声,让正给麦子喷药的崔二狗,听不清村里喇叭上又叫唤些什么。这一大片地有二百多亩,全是一色的麦子。镇上下来了人,咱村要选举啦,全体村民必须到大队集合。有人站在地头上大声喊崔二狗:“二狗,选举啦,还不回?”
“知道啦,就回。”
喷完身上背着的药水,崔二狗索性坐在地头上,点上一只烟吧嗒吧嗒抽着,抽着心事。自己不是不愿上进,埋在心底深处的那份力量,也时常鼓动着自己,何不冲上去轰轰烈烈大干一场,可已经六十岁了,最辉煌的时候,自己的青春和能量都融化,消失在那个年代,一个人,能有几个蓬勃的青春啊,干的平平淡淡,干的有始无终,倒不如选择沉默。就这样想着,崔二狗一只手拎起喷雾器,返回到麦田里,坐在垄背上。麦子刚开始打包,温暖的阳光女人般抚慰着他的身体,村子里有那么多人推荐自己,背地里夸奖自己,这就是我崔二狗一辈子最骄傲,最快慰的时光了。一个过去从不被人瞧一眼的,老光棍还求什么呢?不一会儿,崔二狗就倒在垄背上鼾声大作了。
选举的结果恰恰在胖媳妇的预料之中,但吴斗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吴家人竟然冷了自己的场。把选票竟然一股脑的给了崔二狗。
崔二狗当选了,崔二狗果真当选了?崔二狗确实当选了,崔二狗呢?全村人兴奋地搜寻崔二狗身影的时候,吴斗就木木地站在他们身旁。
这时,崔二狗张开大嘴,打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哈欠,走出了麦子地。
“崔二狗,崔二狗来啦,崔二狗!”第一眼看见崔二狗进村的人,就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好奇。有人还碰一下那人的胳膊予以纠正,说:“是崔支书。”
“镇上当官儿的叫好几个人到你家找,到你麦子地里找,你到底上哪去了?你选上村官儿了,真的!”
“那是你们弄错啦,我说过,我不是当官儿的材料。以后不许瞎说啊。”
几个人走远时,还嘀嘀咕咕的说,这么多年没看出来,崔二狗还挺幽默。
胖媳妇领着由镇长和李主任推开崔二狗大门的时候,崔二狗正在集中精力营救一只狗,这只他豢养了五年叫虎子的最富灵性的一只狗,却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崔二狗的目光正集中在那只狗的喉部,以至于他不能分散精力顾及其它。那只狗出奇的听话,它张开大嘴时眼睛偶尔忽闪一下,似乎表示某种谢意或感恩。崔二狗熟练地把一只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把早已经备好的尖嘴医用镊子,准确的伸进它的喉管儿,探囊取物般的果然夹出了一根粗大的鱼刺。那狗左右摆动着脑袋,冲来人汪汪叫了两声。于是便在崔二狗两腿间愉快的穿行。
见了由镇长崔二狗挥舞着两只手臂,无着无落的激动的看座看茶,好一阵子忙活。
“老崔,你当选村干部,说明村子里兄弟爷们儿对你信任,镇上将来也会支持你的工作。上次你和邵桂花同志提供的情况很好,很及时,镇上派出有关同志正在进行市场考察和预测,有什么新的进展,我会及时和你沟通。看你有啥打算和想法,我和李主任呢,愿意和你做个交流。”
“镇长,当吴家村官儿我不是那块料,再说了,我也没打算干,六十岁的人了。叫年轻的干吧。”
“老崔,我感觉你是一个,很不错,很实在的一个人,有的人为争当这个村官儿,绞尽了脑汁儿,而你却把这个位置看得很淡。”
“镇长,要是看得淡,我就好不含糊的去干。也可能看的很重要吧。反正我的想法,这个职位,属于现在年轻人的。”
“好的,崔二狗同志,我会把你的想法带给刘书记的,也希望你以后继续支持村里的工作。一会儿有个会,我要急着赶回去,欢迎你以后有空到镇上玩儿。”
“再见。”
和胖媳妇一道送走了由镇长和李主任,胖媳妇转过身子,一根指头顶着崔二狗的脑门儿,咬着牙根儿说:“你活把人急死!”
崔二狗想到这里,觉得该去公路上翻翻玉米了。
玉米抓在手里,凉哇哇,潮乎乎的,老天不放晴,一遍一遍的翻也不见上干。来来往往的村人打玉米前走过,都还客气地问候一声:“二狗,晒粮呢。”他也会笑着回应人家:“晒玉米。”
崔二狗也在想,自己就这么个倔强性格,选上了村官儿硬是不当,对不住支持他的村民,这些年,庄户人种地能有多大的志向,家家户户都愿有一个致富带头人,一心伙计的领着大伙把土地种好,种出花样,长出最大潜力的庄稼作物来。可这时代变化,就像变魔术一样,打着滚儿的翻新。有在城市发了财的庄户人,眼光一下子开阔了,看不上种地了,一夜间几乎一呼百应,说走,村里整天几乎看不见有年轻人。一时间,城市大把大把晃动着钞票,吸引着农民与贫穷难以割舍的感情。村里有人争议说,吴斗在县城已经买了楼房,正在装修呢。崔二狗选上村官儿不愿当,镇上左挑右选,最后还是吴斗当着,不过镇上当官儿的给他支书前面加了“代理”两个字,有的村人说:这官儿是升了,有的说这意思不明摆着,是考验期。管他呢!似乎对于吴斗的话题,吴家村已经有些麻木了。不过,有一个消息,倒是极为震动人心。什么消息?听说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国家开始给补助呢。每个人每月领五十五元呢。真的吗?真的。
傍晚的雾气和公路上的玉米纠缠不清的时候,崔二狗叹了一声气。路人说,这玉米半湿不干的得多晒几天才行。一大片的玉米,看来今夜也就只好躺在公路上了。
吃罢晚饭,崔二狗走向他家用电器中唯一的一件值钱的物件儿,一台爹直到咽气都想拥有的黑白电视机。他打开旋钮,屏幕上滋啦啦满是雪花,声音嗡嗡的乱叫,他动了动天线,这时他发现电视机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掉落的房土,捡起来扔到院子里,用布擦了擦,图像晃动着能凑合着看,崔二狗最关心每晚的新闻联播,有时图像不真他也会坚持着听完。吴生来串门儿了,这回,胖媳妇没来,或许还生自己的气吧。
吴生说明天要走了,他去天津干建筑工,包工头是咱当地的,他是一把刀,一把刀的意思就是技术工,老板管吃管住一天开一百五十块钱。崔二狗说,去吧,你们年轻,有志向,趁着年轻赶快去闯,多挣些钱。吴生说,刚才电视上演,美国的一架无人机被伊朗击落了,美国真霸道。崔二狗知道吴生爱看军事节目,爱啦军事。所以,感染的他也关心起军事来了。他说美国就是愿当老大,到处收保护费,不愿给的就拿拳头揍你,你说这不成了黑社会老大了吗?吴生说,美国不敢打伊朗,更不敢打中国,伊朗有核武器,中国也有核武器,谁怕谁呀!美国还老是想拉帮结派,欺负中国,咳!其实,中国就是真人不露相,毛主席在的时候,国家那么穷都不怕,现在更不会怕了。崔二狗说,可别打仗,打仗老百姓也遭殃受罪呀。说着说着,电灯突然就灭了。
“好久没停电了。”崔二狗左手捏着蜡,右手摸火柴。
狗们开始乱叫,大街上有人扯破嗓子喊:救人命呀,救人命呀。”
崔二狗听清了有人喊救命,扔下蜡烛,拉起吴生就往大街上跑,出大门时险些被地上一块砖头绊倒。
“村西,河沟,进去了车!”在村子里喊叫的是个生面孔。
“小心电线!”崔二狗看见掉在地上的电线有一处滋啦啦冒着火花。
崔二狗和吴生跑到村西和沟沿上,见一根电线杆被拦腰撞断,电线散落了一地。一个路人用一个电筒在沟沿晃动着搜寻着闯进沟里的汽车,灯光下,小轿车的轮子依然转动着。
“人,人呢?”崔二狗见灯光在沟沿上照不到沟下面的情况,他从那人手中抢过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跨过坡道上的树枝,连滚带爬的下到沟水边沿上,灯光飞快的晃动着找汽车里的人。这时,沟沿上的灯光多起来,一个穿绿色棉衣骑摩托的男人,带着棉手套,举着头盔挤到沟沿上,问道:报警了吗?有人应,报了。人呢,这不正在找。大冷的天,人要扎进冰里,还有活?崔二狗的灯光在一个人的脑袋上停住了,这个小伙子的紧巴着方向盘,胸部以下全泡在冰水里,面色蜡黄,惶恐未定的说:叔!救救我。吴浩!吴浩!坚持住,孩子坚持,叔救你。崔二狗喊一声吴生,把手电筒扔给他,给我照着,再下来一个照着背面。吴生见有十几个光柱在沟岸上晃动,说:“上面有手灯的下来一个,给照一下。”
“孩子,来,抓我的手。”
“腿!我的腿,水下,全卡着。”
“孩子,坚持,我下去抱你上来。”
“叔,我,快坚持,不住了。”
河冰被汽车撞击,成了漂浮着冰块的冰水,崔二狗跳进冰水的瞬间,从脚底一下子冷到了头顶。冰水里,他两手紧抱住吴浩的腰,试图用力把吴浩抱出来,哪里抱得出来呀,吴浩的两腿在车门的外面,被车身紧紧压住,几次努力都动弹不得。眼看吴浩的脑袋前后摇摆了几下,要支撑不住了。崔二狗几次吃劲都没能把汽车掀起来。这时吴生把手电给人拿着,一下子滑进冰水里,共同喊着号子:
“一,二!”
“一,二!”
“一,二!”
斜插的车头终于从河底污泥里拔出来,两个落汤鸡战栗着把吴浩抬上了救护车。一个戴着口罩的救护人员说:太谢谢你们了,今天也怪了,好几个事故赶在了一起,多亏了你们及时把人救出来。这时的吴浩昏迷中奋力的挤出了两个字。
“谢谢。”
乡村的夜晚,已比不得过去宁静。尽管没有绚丽的灯光,但也增添了城市的喧嚣。城市在日渐扩展着地盘儿,那些拔地而起的工厂和高楼,洪水一样流淌到了城市的郊区。吴家村的夜晚就是在汽笛声和楼房的夯机声中感受着发展前进的气息。
这个夜晚对于吴家庄来说,极不平静。一个拿相机的交警,在不同的角度,按动着闪光灯。几个交警牵引着皮尺丈量着一些尺寸,还原事故前的情景,再目睹眼前被撞断的线杆,和冲劲河沟的轿车,当时会是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一瞬啊。交警几次回绝着吴斗递上的香烟。这是他得到消息后,赶到现场时临时在超市里买的最贵的香烟。人们在大片的玉米上来回走着。
“这玉米怎么晒到公路上来了,这些因素都是事故的隐患。”一个交警冻的搓了搓手,从吴斗手里接过一根烟,吴斗的打火机已经送到了烟头上,点燃。
“事故车是你的儿子?他的驾照呢?”
吴斗频频的点着头,他知道吴浩刚刚在驾校报名,哪里来的驾照啊。他含糊地说道:驾照?可能在车里吧。他希望尽可能得到警察的同情和谅解。
“这是我的号码。我们可以随时联系,我们还要去一个现场。”
交警车扬尘而去。
吴斗刚离开医院,他知道吴浩依然处于昏迷和抢救状态。他生气,他着急,他怨恨。这一切似乎都与他妈的崔二狗有关。他想到了三十年前崔二狗在麦田里给他的第一次羞辱;他想起了十几年前崔二狗在麦场宅基地事情上的领头阻挠,以及给他制造了诸多的矛盾和难堪;他想起了两年前崔二狗和胖媳妇去镇上告他赌博一万块钱叫他不翼而飞;他想起了去年因选举又是因为你崔二狗,搞得我选举失败,从此颜面扫地,现如今,你又把他娘的破玉米晒在公路上,害得我儿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崔二狗啊,崔二狗,我与你势不两立!
吴斗愣了一阵儿,他飞起一脚,把路面上的几十粒玉米子弹一样弹出老远。愤愤地说:“崔二狗,这回,老子给你没完!”
那晚,崔二狗随救护车把吴浩住进医院,他和吴生冻的似筛糠般浑身抽搐。吴家庄的人们连夜把崔二狗和吴生送回了家。冰水中一站就半个小时谁能受得了啊,崔二狗发起了高烧,他的眼脸红肿,冷的他萎缩在被子里,狗也把身体贴近他,鼓着肚子哈着热气。
这时,崔二狗的大门一脚被一个人踢开,滚雷一样眨眼儿到了崔二狗的炕沿儿,还没等看清来人是谁,崔二狗就被那人劈头盖脸一顿拳脚。胖媳妇晃着灯笼般的屁股,两只奶子颤颤的跑进来,一把抓住那人的后领,猛地一拽,那人咯噔就后仰在地上。
“吴斗!你疯啦,你的良心叫狗吃啦?你知道是谁救了吴浩?”胖媳妇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崔二狗!我告诉你,我儿还昏迷不醒呢,他要有个好歹,我扒了你的皮!”
这时,虎子跳下炕,冲着吴斗汪汪狂叫。
胖媳妇连推带搡的把吴斗推出崔二狗家,一边埋怨道:“你老糊涂!你越老越糊涂。”
镇上刘书记小会议室座无虚席,刘书记正在主持一个会议。省里下派的大学生村官儿即将落实。由于第一批学生少,需求大,真正普及尚需要一段时间,但这对于新农村发展,培养锻炼有知识的新型农村管理队伍,将迈出重要一步。秘书走进会议室,走到由镇长沙发前,压低声音说了什么。于是由镇长,走出会议室,他听秘书说,吴家村的代理支书吴斗有急事找他。
“由镇长,我村那个崔二狗把玉米晒在公路上,造成了我小子的车祸,现在我儿子还昏迷着呢?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把那个崔二狗办起来吧。”
“吴斗,你以为镇上是皇上啊,又不是四人帮那时候,说办谁立马就办谁,现在是法制社会,社会治安有公安,打官司有法厅,困难救济有民政,敲锣卖糖各管一行。不过,公路上晒粮,这个问题,也不能说不是个问题。”
“就是嘛,晒粮造成事故了,就得追究!”
“追究?现在怎么个追究法,无根无据追究个啥,交警队有个我的同学,我好像听说你的小子连驾照都没有,这就更难说啦。交警的责任认定书上怎么说?”
“还没有。”
“单拿公路上晒粮这事儿,我个人的看法,要追究的话,真该追究到我们政府干部的头上了。你看看,现在哪个村子里还保留着过去的轧麦场?没几个。现实是麦场建设成了民房,这个责任,你能去责怪哪一个农民?不能,我们当农村干部的,也得经常拍拍心口窝想想啊。你要没别的事,我正在开会。”由镇长说完急匆匆返回了会议室。
吴斗想,该去医院看看吴浩了。
推开病房的门,吴斗惊喜的发现自己的儿子,背后倚着两床被子,两目圆睁着,正在吃儿媳妇送进嘴里的一瓣橘子。一帮前来查房的大夫拍着吴斗的肩膀说,放心吧大爷,你的儿子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爹,这回,多亏了二狗叔和吴生哥,要不是他两个及时把我从河里抱出来,我就完了。”吴浩说。
“崔二狗?那是他知道理亏,那是他为了赎罪。”吴斗余气未消地说。
“哼!二狗叔要是在家睡大觉呢?要是和那么多人一样,站在沟沿上看热闹呢?”吴浩媳妇驳斥道。
吴斗瞟了一眼儿媳妇,没了勇气继续说二狗的不好。他一眼看见了床头柜上的一张纸,上面清楚地写着:事故责任认定书。吴斗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的看起来。他越看越不愿再看下去了,因为他看到了几个字眼儿:全部责任,酒后开车,无证驾驶。
吃了吴斗的黑拳,自己就怎么没有力气反抗了呢?谁知道呢,原来人抵不上狗皮实。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人就是大千世界的一个小动物,和狗子猫子的没啥两样。自己一生下来,爹就给我起好了二狗的名字,说这名字好,皮实,好养。说人就和机器一样,机器黑白不停地运转就得坏件儿,坏了零件儿的机器修好后还是好机器。否则就成了废物,被弃在一个角落里,成了一堆烂泥。自己怎么会让吴斗打呢,吴斗个鬼孙子乘虚而入算什么本事,看着吴浩那孩子在水里要死要活的,谁不心疼?是玉米晒在公路上,才让孩子的汽车冲进了沟里吗?要是那样,自己就该挨打。可被吴斗打就不甘心,打就打了吧,,权当被自己家的狗咬了,权当挨了吴浩的打,这样想起来心里就平衡许多。可是自打把吴浩从沟里抱出来,两条腿一直扎心的疼,一直疼到大腿根部。吴生本来是想第二天去天津干建筑的,可遇见这么个突发状况,奇怪的是他也在家闹腿疼。胖媳妇从县城请来最有名的老中医,看了这个看那个,大夫说,两个人得了一样的病,有可能越加严重。胖媳妇说,两个人救上了吴浩,人家吴浩安然无恙,他两个竟然冻坏了腿了呢?大夫捋捋胡须有板有眼的说,人的内在体质各有不同,比如年龄啦,在冰水里持续的时间啦等等都是决定因素。胖媳妇想了想,可不是,吴浩是体育老师竟然没大碍,吴生比崔二狗就疼得轻些。
崔二狗躺在土炕上,吴浩两口子来看崔二狗了。说刚从吴生家里过来,他们提了一大篮子鸡蛋和水果。吴浩说了个好媳妇,细皮嫩肉的长的不仅俊俏,说话还开通。她把崔二狗的被角往里掖了掖,两眼直直的看着日渐憔悴的二狗,已经泪眼滂沱了,说叔你就是俺家的救命恩人,都是吴浩车祸闹得,叫你受了这么大的苦,说着说着,两个人就咯噔跪下了,土屋地面上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这?这是。两口子临走时,拿出一千块钱塞进崔二狗枕头底下,说叔我们再来看你。这不行!崔二狗还没欠起身子,两人一溜烟儿到了大门口。唉。崔二狗用枕布把钱原原本本的包好,仔细地放在了炕席底下。
崔二狗的玉米没有晒干。两个穿交警制服的同志,本来是通知他把玉米收起来,别再在公路上晒了,结果一看崔二狗病的几乎爬不动的样子,就拿上木锨和扫帚帮他一车一车的拉到家,把装进化肥袋子的玉米,整齐的摆放到大门洞里。
转眼过了一个春节,春天的清冷毕竟夹杂着暖意,地里的小虫开始蠕动。吴家庄的人们也开始盘算着春耕了。
这一天,镇上民政部门下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的小伙子。客气的对吴斗说:“吴支书,我叫王凯,是来咱镇上实习的学生,以后你就叫我小凯吧。”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好,好。”吴斗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机灵聪颖的小伙子。
“我今天来的意思,就是咱镇上民政要了解低保困难家庭的一手资料。吴支书,希望你能配合我做好镇长交给我的第一份儿工作。”
“好,孩子,没问题。”
王凯手里拿着一份吴家村低保家庭名单,说,一个是到这些困难家庭走访一下,再一个就是对需要政府帮助的咱村的孤寡老人,以及他们的住房安全状况等等,做一个调查,便于今后有重点的帮贫。王凯是个热情激荡的小伙子,每走进一户他都要举起脖子上的相机照一张像,当吴斗领着王凯走到崔二狗胡同的时候,吴斗一股无名之火,就顶在了他的胸口。他犹豫了一下,故意引着王凯避开崔二狗那破屋,走到别处去了。王凯看着名单。说:“最后一个家庭名字叫柴金莲,还是个女的。走,咱到柴金莲家去看看吧。”
吴斗有些难为情地说:“不看了,咱们回家喝水去。”
王凯跟着吴斗进了家门。招呼老伴儿,快给王凯沏上茶,老伴儿麻利儿的扔下正在摘着的韭菜,倒着碎步把茶水沏上,笑着给王凯冲了一杯,这时,王凯依然对刚才有一户困难家庭没亲自拜访,而耿耿于怀。就念着名单问吴斗:“这个柴金莲是谁呀?”
“就是我!这个名字叫了多半辈子了。你大爷还给我闹,说我改一个字就成了潘金莲了。”吴斗老伴儿说着又去摘她的韭菜去了。
王凯环视着这装修精致的住房,拿起相机就要按快门儿。吴斗站起身拦住王凯,忙说:孩子,来,来,到这里照。”
王凯被吴斗领到了一个杂草丛生的院落。看上去有好久没有人居住了。门窗的窗棂和玻璃已经七零八落了。吴斗指着北屋说:“照这里吧,照这里。”
王凯笑了笑,把相机重又挂在了脖子上。
王凯故意寻找着吴斗躲闪的目光。这时他发现吴斗的脸已经红如鸡冠。
这个春天,吴家庄好事连连。
镇上来人啦,今天给老年人照相啦,这个消息对于吴家村来说,简直就是从天而降的喜讯。上些日子是传言,传言的话人们听了觉得遥远,可现在说来就来了。就好像点煤油灯那会儿,就天天的盼啊,盼着有一天能电灯电话,楼上楼下,可他就真的从遥远的梦里走来了,走到了千家万户,走到了每个中国人的心坎儿里。
此刻,大队部里已经挤满了人。有步履蹒跚自己走了来的;有得了信从千里之外赶着来的;有被儿子搀扶着一瘸一拐挪动着来的。问候着,点头示意着,激动着。好事啊,好事。他们一个个被儿女们护着坐下来,等着照相的叫自己的名字。
真是什么都提速了,连照相都那么快捷。一个老人坐上去,手里让握着一个代表时间标志的圆牌牌,笑一笑,好了。半分钟。
“下一个,崔二狗。”
“崔二狗。”
“崔二狗!”
崔二狗呢?众人的目光环视着,“没来。”叫名的工作人员在崔二狗的名字上画上了一个记号。
一会儿,屋子里前来照相的老年人,照完相都走光了。名单上就差崔二狗没照了。这时有人说:“崔二狗是个老光棍儿,经常闹腿病,最近两条腿都动不得。下不了炕。”
吴斗说:“他自己来不了,还拿八抬大轿去抬他?就下次再说吧!”
照相的徐同志说:“没事儿,这个老同志行动不便,我去上门给他照。”
吴斗说:那我叫个村民领你去吧。”
走进崔二狗的大门,看着低矮的土坯房,土坯墙的底部因多年失修而脱落,地基一块砖都没有,这房子是崔二狗他爹留给他的,足足有四十年了。住惯了城里干净的楼房,此时,照相的小徐心理产生一种落差。甚至他想到了礼拜天该去爸爸的老家去看看奶奶。农民的日子,真是不容易。竟然还有的,过得如此艰难。
崔二狗躺在土炕上,枕边碗里有一块吃剩的馒头,还有半截儿胡萝卜咸菜。胡萝卜是崔二狗在地头坡上种的,圆珠笔粗细,腌咸菜正好。萝卜的秧子他一把一把的挂在门框上,晒干还可以冬天吃。几个人用尽力气,都没能把崔二狗扶起来,每抬起一寸,他的大跨和腿就疼得嗷嗷乱叫。小徐说,别叫大爷起来了。小徐站在土炕上,镜头对准崔二狗的上半身,闪光灯闪过,小徐跳下炕来。站在炕边弯下腰说:“大爷,这馒头谁给你买来的?”崔二狗指了指炕根儿坐着的虎子,和大小不等的四只狗,脸上竟然露出灿烂的笑容,说:“是它们。这些都是我的孩子。”这时的小徐,说不上心里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他竭力地抑制住来自心底的酸楚,转过身去,把男子汉不应涌出的东西抹干净。掏出裤袋里一百元钱,塞到崔二狗手里:“大爷,这点钱你买些吃的吧。”“不用,不用。”钱握在手里,望着小伙子远去的背影,崔二狗叹了一口气,说:“咳!你说,这不认不识的。”
吴家村的超市被土豆的媳妇打理得井井有条。结婚才三年就买了一辆福田2800箱货,零售不尽性,索性干起了百货副食批发,土豆开着车整天里出外进弄得尘土飞扬。每到中午,买客云集,多是当村的熟面孔。土豆媳妇忙得脚不沾地儿。现在的农村,婆娘们都忙着到处打工挣钱,蒸馍都懒得蒸,一个中午饭时,她就能卖五十多斤馒头。买馒头的人多了,来人就自己动手。她想起了今天是个照相的日子,待客的就多。今天馒头卖的奇快,土豆媳妇一看簸箩里就只剩了两元钱的馒头了,她用保温被蒙上馒头就把簸箩抱到里屋。恰恰买馒头的不是外人,正是土豆的大哥地瓜,刚才看着顾客多,本来高姿态想先尊着外人买,这下倒好,轮到自己拾馒头了,兄弟媳妇却不卖了。他急咧咧的说:“你嫂子菜都炒好了,有馒头,你咋不卖给我?”他跺着脚,急得在超市里转圈圈。这时,土豆媳妇见虎子嘴里衔着两元钱,颤悠悠的走过来,她赶紧跑到里屋,把馒头提出来,先从虎子嘴里拿下两元钱,然后把塑料袋挂在虎子的下唇牙上,她微笑着拍一下虎子的脑门儿,虎子转过身迈着稳健的步子走出超市。这一切都被地瓜看在眼里,地瓜终于明白了,弟媳妇刚才为什么不把簸箩里的馒头卖给他。地瓜想,这些日子光忙着打工挣钱,差点儿把崔二狗给忘了,真该尽自己的力量,帮帮这个老光棍。临走时,他笑着冲弟媳摆了摆手。
又到了麦熟时节,沟壑边的野油菜开着夺目的花,黄的粉嫩,如蝴蝶登临在草峰。
吴斗家的饭桌上,摆了四样菜。他搬到县城里住了,和儿子住一块,一来可以照看孙子,二来岁数大了,城里的环境气氛总是比农村热闹。他这个代理支书虽然还干着,可他已经感觉到后备人的力量。比如镇上上次下来摸排情况的王凯。历史的潮流哪里能阻得住。吴浩的儿子吴小松噘着小嘴说:“爸爸,明天礼拜天,你答应带我去公园的。你怎么又变卦了,你是个不讲信用的爸爸。”吴浩的媳妇揽过孩子,解释说:“明天叫爷爷带你去公园儿玩。爸爸和妈妈要去老家,看望你那个崔爷爷啊。”
吴斗放下筷子,转过身把嘴贴近小松的耳朵悄声地说:“小松,你就说爷爷明天还去钓鱼呢,钓一条老大老大的鱼给小松吃。”
吴浩说:“爸爸,小松跟你玩儿吧,我和他妈得去看看崔大爷了。”
吴斗扭过身去,点了一根儿烟鼓着,一言不发。
“爷爷,吸烟危害身体健康!”小松踮起脚要抢夺爷爷的烟。吴浩知道父亲和崔二狗之间有许多隔阂,但那些他认为都是过眼云烟。为什么总放不下呢?
“爸爸,有一些事,为什么你总放不下呢?”
“这个崔二狗,就因为他爹的事儿,算是和我记上仇了,你说我在咱吴家村,你小的时候,我跺一脚,四下里就得晃,吴家村他老的少的,哪一个敢说个不字儿。可就打他崔二狗他爹死后,都四十多年了,他处处给我使绊儿。”
“爸,可你也得站在他角度想一想,他做的一些事儿,都不是什么违法出格的事吧?”
“你,是说你爹,做违法出格的事了?是,有些事,我承认,是违反了法律,可也轮不到他崔二狗背地里给我使坏吧?就说那一年麦场宅基地的事吧,叫崔二狗领着一帮子人闹事,本来那次宅基地的钱,能顶一些饭钱,这是你给还清了,不然那侄媳妇还不吃了我?就说那次和老六干仗,有他崔二狗个屁事儿。他还伙着吴生家的去镇上派出所里回报,一下子叫我又搭进去五千块。”
话音未落,吴浩媳妇向吴浩递了个眼色儿,见吴浩没弄明白,就抢先说道:“爸爸,你也不能事事都往人家狗大爷身上推吧。你说上次要不是又被派出所罚了五千,说不定你现在还在赌场上呢?”媳妇的一番话,让吴斗有些疑惑。
“莫非,照你这样说法,他崔二狗还是个功臣哩。”吴斗把烟屁股拧在茶几上的烟缸里。
这时,吴浩似乎明白了媳妇的意思,于是,吴浩从媳妇手里接过一个刚刚削了皮的苹果,转交到吴斗手里,笑着说:
“爸,你如果还一直为举报你赌博的事记恨着狗大爷,那我今天就给你揭秘那个举报你的那个人,我知道他是谁?”
“你说什么?他是谁?”吴斗从座位上忽的站起来,像就要扑捉一个猎物一样。
吴浩用眼睛的余光看见媳妇冲他点着头,他顶住呼吸,故作镇定的闭着眼,孤注一掷的吐出了一个字:“我。”
“你?”
吴斗举起的手臂,在儿媳妇的目光照射下,没了力气。
“唉!”
转眼迎来了一个多雨的季节,天空瞬间就地狱般被西北蒸腾而上墨色所笼罩。风头呼啸着把沿街门面的广告牌吹得漫天横飞。谁家屋顶上的雨布,悬浮空中,降落伞一样突然和一颗多年的古槐纠缠不清。
雨点如一元硬币大小由天而降,敲打着地面。一时间,吴家村的上空,飘荡着女人喊叫孩子的声音,孩子寻娘的撕心裂肺的声音,机动车噔噔瞪玩命儿的狂奔声。
此刻,崔二狗依然躺在炕上,外部的疯狂与宣泄似乎和他毫不相干。毫不相干言不达意的话,就是无能为力。他看到有人在他的屋檐竖起了梯子,那几个来回跑动的身影,好面熟,像吴浩,又像吴浩的媳妇。一会儿又听见胖媳妇大呼小叫,再后来房顶上咚咚咚的脚步声,和哗啦啦的雨布声,最后就只听到雷声,呱啦声,和急咧咧的流水声了。
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农村的灯光大部分已经被狂风暴雨浇灭了,大人孩子听着雨声,讲着故事进入了梦乡。谁也无法想象的是,这时候,镇上刘书记的办公室里,却灯火辉煌。由镇长,彭副镇长,民政的郭局长,王凯,派出所葛所长等等近二十多人的紧急镇党委扩大会议正在进行。刘书记讲话:据气象部门消息,我们所处的地理位置,在未来的几天将有连续十几天的强降雨过程,而明天凌晨两点至次日凌晨两点期间,就是在这二十四小时内,降雨量将达到240毫米,240毫米是个什么概念呢?就是往年一年甚至三年的降水量,同志们,五十年一遇啊。那么我们抓紧要做的工作,就是在特大暴雨到来之前,所有的干部分村包片,与村里的干部密切配合,重点关注那些低保困难户的有安全隐患的危房,唉?王凯,随后你把各村的情况给下村的同志们交待一下。县里对于这次的洪灾也做了专项部署,救护医疗也做了重点安排。为确保线路安全,特大暴雨期间会停电,所以各小组一定携带好照明设备,以及必要的救援设备。其他,我就不多说了,分头行动吧。”
吴家村是王凯和另外两名干部负责带队巡查。面包车的顶棚被雨点儿砸得叮咚乱响,雨刷速度尽管很快了,王凯的视线依然被雨水遮挡。王凯想到了上次吴斗的尴尬,这个老人事后又找到自己,把自己老伴的低保主动取消掉,又上报了崔二狗。他觉得这个老人还是有他可尊敬的一面。突然,一个紧急刹车。伴随着刹车片尖利的吱声,面包车已经撞击在被狂风刮倒的大树上,这棵树拦路虎一样横卧在公路中央,庞大的树冠占据了整个通行的路面,距离村子已经很近了,这可是唯一一条通往吴家庄的公路啊,公路的两侧是春天刚刚清淤治理的即将灌满雨水的河沟。蛤蟆暴雨一样从天而降,无忧无虑的龟儿瓜叫的王凯心烦意乱。
大雨滂沱,村里不知谁家最后的一家灯光也灭掉了。准确的说,停电。胖媳妇听着窗外的雨声更紧凑了,闪电扫过窗帘的缝隙,响雷如重磅炸弹般在她的耳边开裂。他搡了熟睡的吴生一把,说:
“你说,二狗的房,没事吧?”
“你不是帮他盖了吗?能有啥事,没事!”
可是,吴生媳妇,却被这少有的暴雨,搞得心乱如麻。她睁着眼,来回烙大饼,怎么也睡不着。
县城里,有一个人,虽然倒在床上,但目光死盯着,雷鸣闪电的窗玻璃想心事。这个人正是吴斗。他想到了儿子吞吞吐吐说出的话;想到了那次把昏昏沉沉的崔二狗像拳击袋一样打得异常酣畅淋漓;想到了原来自己有些事确实是误会或愧对崔二狗的;想到了申报低保家庭问题上自己的自私和贪婪;想到了阻止王凯到崔二狗家的土坯房拍照;想到了崔二狗那几间摇摇欲坠的三间土坯房,土坯房能抵挡得住狼嚎般,几乎要吞噬这个世界的特大暴雨吗?白天,他看到儿子儿媳,跨上汽车,知道他们去哪里,就从储藏间里找出一大块雨布,让他们一同捎了去,盖在崔二狗的房顶上。一个闪电眼前划过。吴斗摸出手机,零点了。今天他必须把儿子叫起来,陪着他去吴家和镇上的巡防员会和,去看看崔二狗。他敲响了儿子房间的门。瞬间门就开了,似乎他们根本就没有睡觉。儿媳麻利的收拾着雨具,自己也全副武装要出发的打扮。吴斗说:“我和吴浩去就行了。”
儿媳妇说:“他刚领了驾照,还是我开车去吧!”吴斗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吴斗听了几句,就说:
“王凯你等我,我马上就到!”
老天依然咆哮着,像发怒的狮子,激怒了龙王爷,不依不饶。
崔二狗家的院子积水已经漫过了门台,逼进到屋子地面,又在地面逐渐升高,炕洞里此时已经灌满了水。四只狗跃上土炕,对着门外发出异常的叫声,这叫声有抗议,有预知,或者有难以割舍的眷恋,不得而知。但这叫声从未有过,使崔二狗心痛不已,他从炕席底下摸出吴浩媳妇给的钱,还好好的包着,他小心翼翼放到内衣口袋里。
吴生媳妇借着闪电摸到了火柴,点燃了一支蜡烛,借蜡烛的光亮,她穿上了一件老式的帆布雨衣。她趟着地面的雨水,一只脚还没有迈出屋门,就听到轰隆一声巨响,这地动山摇的声音,沉闷强烈刺激了她紧绷的神经。她和崔二狗家仅有二百米的距离,这声音让她断定,她一夜没合眼,那最令她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的喘息,她的心跳,和她的脚步一样忙乱无章。
果不其然,她的视线再也看不见榆树旁耸立的三间老屋了。榆树的枝杆上,不知谁家的母鸡暴雨下怎么也抖动不起湿透的羽毛。一刹那,吴生媳妇的嗓音比世界女高音都要尖锐百倍:
“救命,来人,快来人救命呀!”
废墟上,四只狗狂吼着,惊恐万状摇摆着脑袋,扫寻着它的主人。虎子陡然发现了一个空隙,它奋力地钻了进去,它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微弱的呼吸,它飞舞的前掌已经触及到了主人的头颅,这使它很兴奋,看上去它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它的身体舒展自如,勇猛顽强。它的两只前掌,玩儿命地将主人身体四周的泥土杂物,决出洞外,爆炸物一样飞向雨幕的天空。主人的手动了动,还轻轻抚摸了它的前掌,它更加兴奋,它伸出长舌,舔去主人脸上,嘴上,鼻孔的泥垢,它终于听到了主人吃力吐出的一个字:
“虎。”
吴浩媳妇开着车,吴斗越加担心起崔二狗那破落的土屋。他们的视线已经能看清被大树阻挡的面包车。河水已经暴满,如果没有公路两侧的树木,断然分辨不出哪是公路哪是河流。水面上漂浮物中一头猪挣扎着已经奄奄一息。吴斗和儿子下了车,王斌和赶来的路人正吃力地移动大树,脖颈憋气的青筋突涨,已经筋疲力尽的五六个人面对横在眼前的庞然大物,竟然无能为力。吴斗一家三口很快加入到这个队伍里来。
“一二,三!一二,三!”
谢天谢地,大树终于移动出一个车道的宽度。
哪里顾得上,他们的雨帽在呼喊声中脱落,雨水已经罐湿了他们的内衣。他们跳上车,往村内驶去。
吴斗说:“我们直接上崔二狗家!”
雨水依然冲刷着废墟,虎子从洞里退了出来,它尽管力大威猛,但它的前掌已经在雨水中鲜血淋淋。随后,坚守洞口的另一只狗又冲了进去......
听到喊声,村人们冒着暴雨赶来了,呼拉拉一下子二十几口壮汉,地瓜和土豆冲在最前面,他们清理着狗进入空间之上的杂物,崔二狗的身体在檩条和土炕的空间里侥幸的显露出来,七手八脚地驾着,抱着,抬上了刚好疾驶而来的王凯的面包车。
“狗兄弟,坚持啊!”吴斗说。见崔二狗满身泥水,吴斗让吴浩拿块干布想擦擦他的身体。哪有干布啊,全被雨水淋得精湿,吴浩索性把自己新车上的坐巾扯下来,递给吴斗,吴斗拿过来擦拭着崔二狗的身体。眼下他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完全不是那个令他生厌的崔二狗了,他知道,四十年前深藏在崔二狗内心那个永远打不开的心结是什么,可那一切,四十年潮起潮落,伴着岁月的洗涤都没能洗去崔二狗心底深处那道深深的伤痕。现在,自己能为崔二狗做些什么呢?
万幸的是,崔二狗这次只是受了点儿皮外伤,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连续咆哮了两天的雨,消停了。太阳胜利的挥舞着阳光。
由镇长找到吴斗,基于你村村民崔二狗的单身和受灾情况,你写份书面材料,报到镇民政,抓紧安排他去镇敬老院。这样的好事,可在镇长和王凯亲自来医院征求崔二狗意见时,竟然被崔二狗坚定的否决了。
“我不去!我回家。”
“你的屋下大雨已经塌了,关键你现在没家了。”
“我不管,我回家。”
吴斗看着此时的崔二狗叹了一声,说:“唉,这人怎么傻了呢?”
吴斗把镇长拉到病房外,说,看来他脑子受了惊吓,崔二狗将来的生活住房问题,我全包了,绝对叫政府满意。镇长这么忙,别再为他操心了。”
吴浩把老院子的杂草清除干净,北屋的门窗上了玻璃。屋里也清扫的干干净净。吴浩媳妇把被褥晒得像面包,铺在炕上。又把屋里喷了些空气清新剂。顿时,这里成了一个舒适的居所。
吴浩的汽车还没等发动,吴斗把着车门又嘱咐道:“出院时,他要问去哪里?你就说,回家呗,回来就放到咱老屋里,他一看舒舒服服,就哪里也不去啦。”吴浩笑着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半个小时工夫,吴浩回来了。他高兴给吴斗说,刚把崔大爷接回来,躺在老屋的被窝里。吴浩媳妇把刚炖好的鸡汤盛装在保温杯里,上面放了两个热馒头。说:“爸,我先给崔大爷送饭,你们先吃着吧。我回头就来。”
婆婆从儿媳妇手里夺过保温杯,说:“你快吃吧,吃完饭你还得赶着上班,你爸说了,以后这活,就成我的专利啦。”说着,踮起脚,高兴地走出了院子。儿子媳妇吃了饭都上班了。不一会儿,老伴儿沮丧着脸,回来了。吴斗忙凑上身问老伴儿:
“吃了?”
“人都没影了!还留下一包钱。”
“真的?这个崔二狗,腿脚又不利落,他能到哪去呀?不行,我得去看看。”
崔二狗从吴斗家的老屋出来,吴浩是个好孩子,也娶了一个好媳妇。他知道吴斗也改变了许多,但什么都可以改变,他不能让爹活过来。他怎么能再麻烦这一家子人呢。
一瘸一拐地走到老宅子,他心里总放不下,老爹给他留下的这一堆坷垃块,更想念已分别好几日的虎子们。他想知道它们现在的情况。现在看到了,虎子他们四个竟然好好的端坐在院子里,似乎等待着他的到来。虎子见了他,打头趔趄着跑过来冲着他撒欢儿,才分别几天,就好像跨过了一个世纪一样漫长。自己两手空空,也没有见面礼犒劳虎子,他把虎子的头揽到自己怀里,虎子竟然娇气的叫了一声,这时他方才看到,原来虎子的两只脚掌都红肿了,看着看着心里却酸酸的,他的眼泪已经止不住了,泪水暖暖的啪嗒啪嗒嘀在虎子脊背上。
崔二狗在废墟里捡出一些木棍做支架,用破旧的包皮搭建了一个棚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腿脚陡然就轻盈了许多。他开始欣赏起自己来,他觉得在自己建造的世界里生存,生活就会无比的惬意和满足。他又看到了他的玉米,玉米下面是垫的高高的破旧门板,因此它就完好的在大门洞里放着。看到了这些玉米。崔二狗的目光更加闪亮。
吴斗从远处望着磕磕绊绊的崔二狗,他没有走上前去。他看着这个倔强的老光棍,打心底里钦佩起这个充满刚性的男人。他又想起了那个年代的自己,自己张狂的无所畏惧,他似乎看到崔二狗的爹,被自己和一帮革命小将棍棒相加的日子,不敢吭气,甚至连个屁都不敢释放出来,莫非,那个时代自己的嚣张跋扈,也抹杀了一个人的个性?现在,崔二狗做着自己最欣慰的事情,也许不该遏制他的固执,不该切断他的意志,与命运敢于抗争的人,往往是充满艰辛和困苦的。
想到这里,吴斗决定去吴生媳妇那里,一来看看吴生的腿,二来和她合计个计谋,自己出钱还得不让崔二狗知道,把崔二狗的老宅盖上三间新屋,也好让他有个着落。
几天后,吴斗就又搬回了村里。他觉得在城里享清福纯粹是一种折磨,在自己内心,还有难以割舍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