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

一

好热啊。

江小婉一边抱怨，一边拉起一直裤脚，然后踏在同桌的凳子上。——其实，她也没有同桌，从小到大。

她逃课，她不交作业，在校园各处画上奇怪的涂鸦；她赶时髦，她打耳洞，男朋友也不知道换了多少。最奇怪的是，她居然从入学第二次考试开始就一直傲居年级第一，若是一般人知道有间学校的第一名是这样的人，一定会怀疑这是什么破烂学校。但这里是C中，全城数一数二的重点。

小婉是这学期转来的，因为母亲的工作。这个带着点男孩子气概的女孩，今夏邂逅了这间学校。

二

小婉正踩在矮围墙上系鞋带，一个信封缓缓落在了她手边，伴随着匆匆离去的脚步声。

笑，不知道是第几次了，随着小婉在C中的名气越来越大，匿名信也越来越多，无外乎是几时几点在何处见，或者哪月哪日能否一同去哪里玩。烦，是绝对的。不过小婉也习惯了。

她自然地拾起信封来，随意瞟了一眼上面画的桃心，撇了撇嘴，顺手想丢进旁边的杂物箱里。

“这怎么说也是人家的心意啊，”一只瘦小的手按住了小婉的胳膊，“你就这样丢掉吗？”

小婉蹙了蹙眉，看了她一眼，抖落她的手，似笑非笑，遂把信扔进了杂物箱：“他们的心意？太廉价。”

那女孩还想说什么，小婉扭头就要走了，刚走几步，小婉又回过头来：“对了，你是谁啊？”

女孩哭笑不得：“我是咱们班班长方格啊。”

三

于是小婉的生活多了一个叫方格的女孩叽叽喳喳：

“吃多点蔬菜！”

“放学咱们去XX店吧！”

“可以教我点学习的方法吗？”

“别乱涂乱画啦！”

这回轮到小婉哭笑不得了：“我说，你是我爹是我妈啊？”“我跟她也不熟啊！”小婉在心中嘀咕着。但人家方格就是要跟小婉在一起，干啥都喜欢叫上她，在别人眼里方格只是献殷勤的屁颠屁颠的跟屁虫，方格不管，她就是喜欢小婉，小婉也只好硬着头皮跟她在一块，可这个习惯独来独往的女孩就是觉得身边多了个人是那么不自在。

有那么几次，小婉真的想吼一句闭嘴，但一看到她认真的笑容，到唇边的话也说不出来，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

小婉想，算了，当她不存在就好。

而且……算了。

小婉不愿意想家里的事，便收住了思绪。

四

渐渐地，小婉也习惯了方格那些听了起耳茧的话，却一直不明白，方格为什么这么管着自己。

直到她开口问了：“你为什么总是要跟我一块呢？”

方格笑笑，灿烂如天边的艳阳：“为什么呢？我喜欢你呗。”

小婉感觉心似乎上下抖动了一下。喜欢？纵使从小到大她到哪儿都是焦点，……却好像从来没有感到过真正的被喜欢过。她还想问，但又怕碰碎了玻璃一样透明的友谊。友谊？是啊，小婉有朋友了。

小婉好像开始变乖了。不，应该说收敛了很多，她不涂鸦了，上课也不会总是莫名其妙地失踪，再没交过男友——所谓的男友。不过还是依然坚持自己的风格，一排帅气的耳钉，一头漂亮黑长发誓死不染，随意地披在肩上也显得很有韵味，爱穿两边排满了铆钉的齐膝帆布鞋，有时还带着墨镜，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但每次和方格出去，都只是穿普通板鞋，也不穿铆钉夹克，也和气很多。

方格有天问她：“你喜欢我吗？”

小婉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竟不好意思了，小小声地“嗯。”

方格又笑了，比上次还要开心，两人的脸都粉扑粉扑的。今天是休假日，她们肩并肩回家了。夕阳，两个女孩，一高一矮。一白一褐，一个稳重，一个蹦蹦跳跳，消失在地平线上。

五

小婉向方格请了个假，告诉她今天不一起回家了，方格觉得有点可惜，好不容易拿到的优惠劵就这么浪费了啊，而且好不容易休个周末的……但看小婉真的有事，就也没说什么。

方格扯着书包单独走出教室，有几个要搭伴的同学她都没注意，心事重重似的，想想又觉得不对劲，看向楼下，发现小婉正经过绿化带，即使是体育白痴的方格，也一股溜地冲了下去。

她悄悄跟着小婉，虽然有几次她告诉自己这样不对，但还是怕出事，于是就一路跟到了一个挺少人的公园。

方格庆幸自己跟着小婉了，她正跟几个穿黑色机车服的不知性别的人说话，方格觉得他们真像黑乌鸦。

方格仔细探着耳，隐约听到了什么“打架”，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冲上去，用比小婉矮小的身子挡住小婉高挑的身躯，还转过头对小婉说：“小婉，你不能……”

没等她说完，黑衣A开口了：“这女的谁啊？婉姐的朋友？”

黑衣B也接了一句：“婉姐你也管？”

所有人都看向小婉，只是眼神不同罢了。

小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皱皱眉头，小声对方格说：“来干嘛？”然后推开她，对他们说：“我同学，没关系。”

“啧啧，同学而已啊。管太多了吧。”

“对啊！”“就是。”众人不顾小婉气愤的“闭嘴”的眼神，你一言我一语。

方格委屈地看着小婉。小婉舔舔嘴唇，躲避开她的目光：“没有……”方格没有等小婉的保护或者是安慰，带着哭腔喊了句：“江小婉！谁要关心你啊！”便一溜烟似的跑开了。好像还揉了揉眼睛。

小婉呆呆地看着她跑去的方向，喊了一声“喂！”，才开始追悔莫及：她一定是什么都误会了啊！我只是说以后不要打架了而已！我这个笨蛋，为什么不说啊！

小婉恶狠狠地看着那帮乌鸦：“你们就多嘴吧！”

六

即使是这样，小婉也开不了口解释，每次都是，方格用多么渴望听到解释的眼神看着小婉，她就什么都忘掉，什么都忘掉，小婉却只是欲言又止，一次次，一次次伤透她的心。

方格想，小婉是不想延续这段友情了吧，本来我和她就不是同一世界的人，我凭什么管呢？！

而小婉也纠结的很：我平时的潇洒劲呢！！到这时怎么这么窝囊！！

……

方格的渴望渐渐不再渴望，虽然她爱小婉。

小婉的纠结也渐渐不再纠结，虽然她爱……是的，她爱方格。

都释然了吗？都觉得互相不再有以前那份感情了吗？她在那里，好好的，也就够了吗？

见面，也只是沉默，偶尔，微笑……吗？

七

这样的日子持续着，其他人也觉得奇怪了，之前屁颠屁颠的班长大人怎么最近自个儿玩起来了？说了江小婉只是要个陪衬吧！

小婉越来越头疼，因为母亲的工作，可能又要转学了，她也就不得不想起她的那个家庭，最后还破碎了的家庭。

她不止一次地跟母亲说，您干您的，我在你身边，影响你工作啊！

母亲却说，妈是女强人，身边没个人陪的，会无聊哩！

她说不过母亲，也不想说，只是一想起被自己触碎了的友谊还没复原，她的心就一跳一跳地疼。

难道感情到最后连碎片都不剩吗？

……

一星期后，她没有跟任何人说，拖着行李箱，站在C中门口，回头望了一眼C中的大门。心中迟迟翻不过C中这一页。

啊，阳光普照。

她拿出手机，发现方格连续的三条短信：“在哪？？”“他们跟我解释了啊，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刚刚看见你的退学申请书了！！你去哪？？”“不回我我生气了啊！说清楚啊！”她笑了笑，敲下三行字：

“对不起，谢谢你。

下次，再见吧。

……还有，我一直都爱你。”

然后输入方格的号码，发送。合上手机，又想了一遍方格那灿烂的笑容。

是的，今天依旧是艳阳天。

方格，下次，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