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
君安的死,让“我”不解,更让“我”疑惑。“我”将一切的日子从现实推断到那过去的曾经,只是依然弄不明白青春的定义。君安的青春是优秀,赵琪的青春是高傲,妻的青春是信任,而“我”的青春应该是顽劣。到底是什么让他走上了自杀的道路?是赵琪,还是“我”一手安排的聚会?一堆的问题让“我”思考,但自己只能推理出他的死因,却不能让时光倒流。文章语言流畅而蕴含深意,构思精巧,追寻君安死因的过程,更是对人生的探究,和对过去的青春的思索。问好,推荐欣赏!
1.
深夜。
妻醒来了,转头看着靠在床头毫无睡意的我,疲倦的说:“怎么还不睡?想什么呢?”
“没什么,睡不着。”
妻坐起来,往后挪动身子靠在床头上,头倒在我的左肩。一言未发。
“你睡吧,我一时半会肯定睡不着的,别冻着身子。”
“那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呢?”妻把被子往上身一盖,纤细的手抓住了我冰冷的拳头。
妻长的并不能算十分美丽,但她那略显稚嫩的脸庞却与其较小的身材显得相得益彰,我正是被这种特别的美丽所打动,曾经甚至现在也是,确实为之魂牵梦萦。我与她相识,相知,相爱,继而共同生活。但现在,即便她在我身旁,握着我的手,靠着我的左肩,我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那里,我脑海中现在既是充满疑问,又好像一片空白。
“嗯?想什么呢?你说嘛?”
“想一个词,青春,我在想,为什么我会在意这个词,而这个词对我们来说,对别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尽胡思乱想,那你想出结果了吗?”
“怎么可能,我这个愚笨的人,一点头绪都没有!”
“那就不想了呗,说不定你的问题就没有答案,快睡吧,都4点了。”妻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手机屏幕上印着大大的4:15。
“也许你说得对,我用自己的认知推测别人肯定有一定的问题,可对我来说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你遇到了我,我遇到了你,我现在在你身边。”
妻的眼睛清澈透明,即使在这如同死亡笼罩着的黑暗中我依然能感受到,她在注视着我。我忍不住吻了她。
“那对你来说,你的青春是怎样的呢?”我问妻。
妻倒在我身上,在我耳边喃喃细语,带我回到了那个与妻相识的年代。
妻是我大学时候认识的,那时我学材料工程,她是理学院的学生。我们的相识要从一次校园餐厅的偶遇开始。
那天下课,我走在去餐厅的路上,步伐有些缓慢,因为听着爵士乐的缘故。当我来到2楼餐厅时,发现快餐盒饭的队伍拍的像一条巨蟒一样长。不,这哪里是巨蟒,这简直就是一条绵延数千里的山脉,山峰此起彼伏,一座高过一座。我大概扫了一眼,若是把我这样身高的人比作南迦巴马峰的话,那么我前面这“一座”一定就是那众多无名小峰之一了。约摸排了有十五分钟,集约化养猪场的大型饲料间便出现在了眼前。可这时,这座小山峰却莫名的焦躁起来,一会东张西望,一会儿掏出手机贴在耳边。到了最后,快到她买饭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来对我说话了。
“同学,那个,我没带饭卡,你能给我刷下卡买盒饭吗?我给你钱。”她不好意思的看着我。
我看了看她,挺漂亮的一个小女孩,便说:“行啊,多大点事。”
“那谢谢了,刷三份。”他从队伍中退了出来,站在我旁边。
一想到我也是给人带饭,同病相怜,我不由地蹦出一句:“你真苦力啊。”
“嗯,真没人性她们,对了,3份都不要茄子。”
“嗯,好。”
买完盒饭,我们拎着7袋子盒饭走出了餐厅。我不否认,第一眼看到这个女孩时就感觉很好,不免有些想入非非。她穿着粉色印花小短T,深蓝色的紧口牛仔裤,陪着一双米黄色的帆布鞋。完完全全一副可爱少女的形象。她走在我前面一步,我在后面打量,我就同她这样走到了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的岔口,心里有点不舍。
“我要走了,再见!”她转身冲我摇了摇手。
“嗯,再见!”
就这样,她走了,一个可爱的小女生,第一眼看见就吸引住我的女一号,走了。我有点落寞,心有不甘。但是能怎么样呢?不过是一场擦肩而过的互相帮助。摆在我面前的选择,继续走自己的,留下美好的遗憾。或者追上去问她要电话,一旦被拒绝,颜面何在。怎么办呢?
“真是一个傻逼!”我骂了句,跑向刚才的岔口。
我还是去了,一瞬间的决定,也许会改变现在生活的中心,也许会留下一个供自己常年自嘲用的笑柄。我还是去了。刚才在岔路口的她不见了身影,莫非进宿舍楼了?我加紧步子小跑到宿舍楼下,一个粉色短T出现了,还好没有进去,我便立刻冲到了她面前。
“诶,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好吗?不然怎么再见呢?”
“啊?”她显得有点吃惊。
“怎么,不可以吗?”我觉我我已经有点不自然了。
“没有,我觉得你既然走掉了应该就不会追过来了,你真奇怪。”
“哈哈,刚才忘了,以为我们认识呢!都是你说的再见么。那个,我叫Threnody。”
“我叫……”
我和妻便是这么认识的,太过普通,这情节就算放到60年代怕也不算稀奇。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步,一个念头,一个决定,究竟有多少人跨不出来呢?人与人之间的可能性又有多少被时间消磨成不可能事件了呢?我还是庆幸当初我没有时间思考。
妻告诉我说,那时她在物理系很受关注,因为物理系本身大多数学生都是报考其他专业不成而被调剂到物理系的,大多数都是男生,这样的班级女生是少之又少,班里的男生都倍加呵护。要是女生长得漂亮点,不仅班里,整个学院都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呢。所以,当时我潜在的情敌可是不在少数。她还是选择了我,没有一点犹豫,我都有点惊讶。我没什么特长,学习也不好,唯一的爱好是听音乐。就这么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人,被她选择了。
“那么多男生,为什么喜欢我啊?”有次我突发奇想的问她。
“你不要脸么。”她给我个鄙视的眼神。
“我哪有不要脸了,无辜啊,冤枉。”
“你还说,哪有人都走掉了还跑回来要电话的,你说你要脸不。”
“我要你,不要脸。”
一个大大的拥抱。
对妻来说,她相信这个决定,相信直觉,相信我,相信内心,这便是她的青春。同我的青春紧密相连不可分割。
“那么,你信任我吗?”妻问我。我紧紧地握住了妻的手,已经不需要回答了。妻说:“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心事重重,告诉我好吗?”
“我一个非常好的朋友,死了,前天,自杀。”话刚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感受到了妻手的力度。
“喂。”妻说。
“怎么了?”
“不知道,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相信你,我一直都想你信你,这可能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放心吧。”
2.
我的这个朋友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他叫君安,是我高中认识的朋友,我一直视他为最好的朋友。他仅仅比我大三个月,但是好像成熟的好早。他学习非常好,所以理所应当考上了一所非常棒的大学,而我则勉强年了一个平凡的学校,过着平凡的大学生活。
他前天死了,是自杀,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潦草地结束了生命。他离过一次婚,母亲在他结婚后一次意外中病故,所以他死之前无所牵挂,死之后亦无人牵挂。这个年代,自杀者比比皆是,甚至上不了新闻的头版,甚至在任何时代,都不会有人在乎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生死的。但这个不仅冷漠而且荒谬的年代,所有人都是以上帝的眼光去审视人的生死,将一切看得习以为常。至少我就是这样的人,在我看来,他的死所造成的创伤不久便会被时间治愈,被生者遗忘。死者永远不会跟着历史的潮流滚滚向前,活着的乘风破浪,死者埋骨冰冷的的淤泥中,时间长河依旧流淌。
但是拼命打捞尸骨的我和她,却也不能随波逐流,安然无恙地漂下去。他的死给了我一个沉重的打击,抛给我一个更加沉重的包袱。我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这个人又给我个那么多荒谬的问题。世人所认为的优秀的值得的青春真的就是对一个人来说最重要的评价吗?你自己所认为的值得的青春真的就能满足你内心深处最狂野的欲望吗?这些问题使我彻夜难眠。
看着睡在我肩头如此甜蜜的妻,听着她平缓安详的呼吸,想象着她胸口的起伏,我也觉得平静了许多。谢谢有你陪我,妻啊,你或许是我解开这些问题的关键。我心里默念。
五天前,君安和我,还有她——赵琪,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吃饭。她是我和君安的高中同学,我们三人聚在一起吃饭要算到高中毕业的时候了。我和君安倒是常联系,她和君安再也没有见过面。关于她,我一开始了解并不多,只知道她是隔壁班一个颇为可爱的女孩子。君安高中时暗恋她,她似乎不知情。但因为我是君安的兄弟,而君安与她又有这么一层关系,故我和她关系也相当不错。念高中时常常一起聊天吃饭,互相捉弄。现在呢,十年之后,我们再次相聚,我们都变了,唯一不变的还是君安,那么优秀。我现在是一所初中的数学老师,教一群毛头小鬼学我这辈子恨透了的东西。而她,现在已为人母,孩子刚满两岁。
这次聚会,是我发起的提议,联系也由我一手包办,但请客掏钱的是君安。君安听说她要来,非要去高级一点的餐厅,所以他说他来请客。这次聚会之后君安自杀了。我一度悔恨自责,觉得聚会是个错误,我安排的这次聚会杀了君安。但是现在,我却有了不同的想法,导致他自杀的既不是我的安排,也不是她当时的一句“其实我那时是喜欢你的”,导致他自杀的就是他抛给我的包袱。杀人犯的名字我已得知。
当发觉妻已经睡熟之后,我便开始了思索。我想象自己是大侦探福尔摩斯一样,用放大镜盯着青春留下的每一个脚印,看它是如何穿过层层防线,潜入君安的卧室,趁他熟睡之时,轻易地夺走了他的心智的。
君安的的确确是一个非常出众的人,学习相当好,篮球打得也很不错,优雅的上篮是给对手最冷酷的打击,这打击直抵内心深处,给于一种即将失败的强大心理暗示。他受人欢迎,也遭人唾骂,谩骂之人多是小人,嫉妒成了他们生活的方式。他丝毫不加理会,不屑一顾。我常与他呆在一起,不自觉的都感到身价慢慢地提高了。他听爵士乐,爵士乐就在我们班里面流行开来,我也就是那时才开始接触更多种类更广泛的音乐的,所以他也改变了我许多的价值观。
我和君安的朋友关系可能在常人看起来十分奇怪,一个品学兼优,人缘很好,一个顽劣自大,目中无人,坏学生的典范。君安常被问道,为什么和我这么要好,他告诉别人,因为我们是发小,从小玩到大,很多人就这么愚蠢的相信了。事实上,他告诉我说,我注定能成为他最好的朋友是因为我的一句话。
上高二之时,他曾经问过我,他说:“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觉得你是个傻逼,一个非常优秀的傻逼。”
“为什么那么认为?”他有些诧异。
“那你是怎么认为你自己的呢?”我反问他。
“我认为我跟他们不是一类人。”
当所有人都将他奉为上宾的时候,我却给了他这样一个评价。他难免有所不快,后来我告诉他,我理解的这个词并不是骂人,而是一个统称,一个对全中国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的统称。君安可能觉得我有自己的见解,不像其他人一样,于是和我更近了一步。此后,君安常以此自居,一个非常优秀的傻逼。其实,优秀这个词,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种习惯,无论做什么事情,他都极力的想要做到最好,至少也是优秀,这是他最低的指标。他太过在乎别人眼中自己的样子,他人的眼睛对他来说就是一面镜子,除非他从镜子中看到自己衣冠楚楚,光彩夺目,否则便不会罢休。
上大学时则更是如此,班长,学生会干部,一等奖学金获得者,校晚会主持人,所有人心中的人才。追她的女孩数不胜数,其中不乏有极其漂亮的女孩。令人奇怪的是,他一直是单身,直到毕业后两年。
君安以本科生的身份毕业,拿着高薪静茹了一家中外合资企业,只两年便坐到了经理的椅子上。然后同一个大学时喜欢他的漂亮女孩结了婚。一年前离了,没人知道为什么。
他是一个在他人眼中足够优秀的人,在社会眼中一个平凡的成功者,在我眼中一个感情的失败者,虽然有些不足之处,但何至于拥有一个悲惨的结局呢?五天前,我甚至还能见到他充满干劲,意气风发的样子。而在前天,他却死了,自杀。死亡之前没有任何迹象,没有给我打过电话,就那么突然的决定离开这无趣的世界。收到他定时发送的邮件,我立刻从学校离开前往他的住所,他已经死了,确实死了,药瓶散落在床头。
他的邮件是这么写的:
Threnody
我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你就当现在同你说话的人是死人吧。已经没有办法回头,我的信仰死掉了,所以我不能存活下去。
你说过,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傻逼。我现在才明白你话中的含义。当所有人都赞美我的优秀之时,我便不能自拔了。我认为那是我的追求。我用了所有最该追随内心的时间去追随更多“优秀”的评价,现在看来简直像垃圾食品快餐文化一样不值一提。我一开始便踏错了舞步,而当有人告诉我这个道理时,我还没有明白过来,我还以为是讽刺我跳的不够好。现在发现,有点晚了,到了悬崖边上,再走一步就会掉下去。我是否定了自己的青春,我否定了我自己本身。
我现在也理解了,他要的并不是我的优秀,而是我。是扒开这些破烂不堪的衣服之后的我本身。没有机会了。有一封信,在我桌子上,给赵琪。
再见。
君安
妻的话让我或多或少的理解了他的意思,他的死抛给我的疑问。他大地上算是个可悲的人,因为在乎并且相信评价,在乎并且相信眼光,在乎并且相信所有现代社会所推崇的价值取向,追寻了所有人都在追求的俗不可耐的包装,而唯独没有去追寻自己的内心。可悲的人,用坚强的死之觉悟打败了自己青春的过往,自己曾经的信念,自己孤独的内心,自己的生命。他就这么死了,果断干脆。但是,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我与你不同,我会更好的活下去。怀抱着信任和敌意,在残酷的战场上顽强地活下去。
3.
琪儿
我已经很久没这么称呼你了,记得那是我们还在念高中,我用开玩笑的口吻这么叫你。现在还能这么称呼你,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我已没有太多的话要说。我真的是爱你的,后悔当初没有去爱你。再见。
唯望
君安
昨天。
这是昨天下午我拿去给赵琪的信。在给她之前我已经看过了。君安,原来安的不是你自己。
赵琪接过信哭了,我将她紧紧抱住,感受她抽泣是胸口的起伏。君安,你若不死,便不会有这么多的悲剧上演。你为何要寻死呢?难道是因为3天前的聚会害了你?是我害死了你?还是我现在抱着的这个女人害死了你?
许久的哭泣,湿了我的衬衣,沉默了世俗的异样目光,剩下的仅有我和与我相拥的君安最爱的女人。
我们同样止不住回忆最后一次见君安的时候。
四天前。
一高级饭店的饭桌上,君安优雅的品了一口红酒,将高脚杯轻轻地放在桌上,动作连贯自如自成一派,像童话故事中的年轻王子。我拍手叫绝,赵琪也开心的笑了。
已是酒过中旬。
“什么上流社会的人,那群家伙完全就是暴发户,没有一点内涵,就算他喷着迪奥的香水我都能闻出人渣的味道。这才算有点样子,倒像那么一回事,我那算的上是上流社会的人啊!”君安自嘲似的向我们摆了摆手。
“呦,你可别这么说,你让我们这些市井小民情何以堪啊。”赵琪立马调侃道。
“说得对啊,你若算是平民大众,那我们只能算是贫民窟里的难民了。”跟着赵琪的步调,我也把矛头对准了君安。
“贫民窟都算不上呢,你看要是你不请客,我们哪有机会吃这些高档货,还几几年的红酒,我们可是都不懂。”
“就别拿我开涮了,上流社会的人那个没有几十亿身家啊,我也就是个小部门经理罢了。根本挨不上。”
“呦呦呦,小部门经理。”赵琪继续进攻。
“好了好了,我看他挡不住了。”
“也对啊,人家一直是那么优秀,一个区区的部门经理根本瞧不上么,诶,什么时候叫你总裁先生啊?”
“那啥,不是我不帮你,她的嘴皮子太厉害了,我看在哪那边胜率比较高,你可别怪我。”
“你小子真是个墙头草,难得兄弟一场,竟帮一个泼妇整我。”君安大笑。
“你说谁泼妇啊,我还就泼妇怎么了!你不是还喜欢过这个泼妇。几年不见,你又狂的不行了?”赵琪已经微醉,言语有些失虑。
“那又怎样!还是泼妇!”
“亏我还喜欢过你,到头来你就给我这么一个评价啊!”
君安猛的放下正在喝的高脚杯,五分钟之前模仿上流社会时优雅的样子荡然无存。“你说什么?你喜欢过我?什么时候?那我追你你怎么不答应!”
“喜欢过,又过去了。”赵琪握着高脚杯的杯壁,灌下了一大口。
“什么时候。”君安的语速相当快。
“你追我的时候啊。”
“那你怎么不接受呢!你说啊!”
看到君安有些歇斯底里,我发发现情况不对,话锋一转,两个人真的就开战了。我立刻应道:“你们喝多了,冷静点。”
一听这话,君安怒气冲冲的对我喊道:“滚开,有你屁事,闭嘴。”
“你狂什么狂,全世界就你最优秀,别人都是傻子。你瞧不起所有人,我也是有人追的,有人关心我,你呢?你自以为我就理所应当该跟你好吗?凭什么?”
“什么时候不喜欢我了。”君安有点平静了。
“你放弃我,变得更加优秀的时候。我当时是喜欢你的,可你却放弃我了,一步也不肯多迈。你害怕失败,害怕影响到你的名誉,你光鲜无比的外衣。你以为,只要你优秀,就会有女孩子投怀送抱,其中当然也包括我是吧。可是我告诉你,我不会。”赵琪站起身来,激动的指着君安。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爱我,我不要你有多么优秀,我只要你在我心中无法替代,你做得到吗?你做不到,你放不下你一直追求的优秀,优秀的你不容许失败,你害怕在我这里栽一个大跟头,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临阵脱逃了,你个胆小鬼。我怎么相信你。”
“可,我是爱你的。”
“晚了。”
聚会最终以这么不愉快的局面收场是我始料未及的,当然,我更不肯能想到,这场聚会是我们见君安的最后一面。
傍晚,红肿的双眼,嘶哑的嗓音,显露醉态的女人,沙滩。
“你还是别喝了,已经过去了,没有办法改变。”我劝着赵琪。
“过不去,过不去,是我害死他的。我不该那么高傲,不该那么数落他。”
微弱的海风吹过,我不禁觉得有些寒冷。海浪平缓的冲刷着沙滩,周而复始地,不厌其烦地。两个小孩子在沙滩边缘打闹嬉戏,不时发出笑声来传入我和她的耳中。黑夜即将来临,盯着太阳最后一丝光晕,我也流下泪来。
“这不是我们的错。”
“是我害死他的,是我害死他的。”赵琪没有感情了。
“这不是你。”赵琪突然打断我话,哭哑了的声音更具感染力:“这是我的错,是我害死他的,要不是我说那些话,他怎么会死。是我害死他的。”
“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你我都不愿意,但事情已经发生,我们又能做什么呢?后悔也罢,自责也好这些都于事无补。我们还是要好好的活下去。或许。”
“或许什么?”赵琪空洞的眼神看着沙滩上用手戳出的深深的洞,比她的思想还要深的洞。
“或许你该回去睡一觉,什么都不想了,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交给我吧。”
我强行把她拉起来,他力量不够又喝了不少酒,完全挡不住我。我直拉着她走出公园,任他哭喊,任他撕扯。我把它扔进了车,送她回了家。
“去睡一觉,会好点。”我临走时对她说。
“放心。”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子说完,问我要了电话,关上了门。
我无所事事,心情压抑,走在这城市最繁华的街区。眼下就快中秋,大型商场早已打出了广告,用折扣或者礼卷的形式吸引着远远不多流动不息的路人。街上甚至有点拥挤,我只好渐渐放慢步子,跟着人流,这么一来,没有人会觉得拥挤,我也渐渐的接受了这秩序井然的队伍。有人跳出队伍进了沿街的商场,同时又有从商场出来的人步入队伍,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子,迅速将队伍又重新壮大起来。他们的动作和君安喝红酒一样熟练,反复一百遍怕也完美无缺。
十点.一电话打入。陌生号码,声音是一男子,猜也是他。
“她睡了。”男子语气坚定有力。
“哦,好。”
“怎么回事,她什么也没说,我看她那样也压根没去问。”
“我们的朋友死了,前天死的,下午我告诉她了。”
“我知道了。”
“照顾好她。”
“放心。”男子挂了电话。
是她丈夫。
看着灯火璀璨的夜景,我心头泛起一阵厌恶。
“该回去了,有妻在等我。”我对自己说。
4.
妻倒在我的左肩上,她刚才说过,她在自己青春之时,相信了自己的内心,相信并爱上了一个人。这个人是我。她的青春包含着我,却不全然是我。
深思熟虑之后,我想,如果把每个人的青春用一个词来表达,那我想君安的一定是优秀,赵琪的青春是高傲,妻的青春是信任。我的青春应该是顽劣。我与他们都恰恰相反,我不优秀,我不信任他人,我甚至也会死皮赖脸的求人。但现在,我可以骄傲的宣称,在青春中,顽劣才是最应当钦佩的品质。只有顽劣,才能把优秀和傻逼相提并论。只有顽劣,才能在高傲和下贱之间扮演着天衣无缝的双重身份。只有顽劣,才能把信任和猜忌统统灌醉,让信任去猜忌信任着他的猜忌。我不否认,我厌恶我这个初中数学老师的职位,因为它象征着我的平庸。也不否认,我也曾毫不犹豫的拒绝至高无上的施舍,又万般无奈祈求房东下一个月交房租。同样不否认,我一度相信自己的想法到了怀疑周遭一切的地步。这其实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顽劣,叛逆常常是我们年轻时代的代名词,然而又有多少人真正明白这个词的含义呢?这些同样不应该是贬义词,这些词中带着某种期许,是对于时代的无能为力,是对还有着天马行空一样自由思想的人的嫉妒。我会说我的学生叛逆,因为我已不是那个有自己思想的人了。我接受现实给我的时间和空间,现实给我黑夜,我倒头就睡,现实给我一间教室,我就教书育人。我不记得,我是不是问过自己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不能在黑夜之中大胆的放起摇滚乐?既然模糊了视觉,那我就把所有的注意放在听觉,享受一场前所未有的摇滚盛宴呢?这固然没有意义,但是若是连想象的权利,质问和怀疑的权利都被舆论左右,我又怎么能保证现实提供的社会价值取向能满足我自身的需求呢?
君安,你是在问我这个问题吗?
妻在安详的睡着了,像个小女生一样。她爱着我,我能感受到这股咖啡斑浓郁的爱意,并贪婪的享受着。我吻了吻她的额头,将她唤醒。
“干嘛啊。”妻没有睁眼,意识大概还在朦胧。
“我爱你。”
“我也爱你。”
“天已经快亮了,日出你看吗?”
“日出?笨蛋,这里难能看得见日出啊。”
在这复杂的现实,视线被太多的镜面扭曲,声音经过人造空气的传播到我们的耳朵中,我们现在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真的就是事物原本的样子,原本的声音吗?我们用青春年华奋斗的一切,失去的一切,享受的一切真的就是我们内心最原始的欲望吗?还是仅仅满足了你本身在镜子中的光鲜形象?甚至当所有人都认为是值得的正确的。对一个人内心的判断会有如此强大的阻挠吗?
君安的死,将这些我从未思考过的,或者说以前认为不值一提的一大堆问号重新抛给我。但是君安已经死了,我只能推理出死因,却不能将时光倒流,我能做的可能只有一点。
“你相信我吗?”我问妻。
“我相信你呀。”
“那么,我告诉你,如果有一座座的高楼大厦挡住了你的双眼,那么相信心,便能看见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