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印记
——故乡是双手,我如一只风筝,不管我飞在那片天空,不论我流连哪里的丽景,故乡都会轻轻牵动我的心,或柔或痛。
故乡,其实不是我的出生地,是父亲和祖辈们生长的地方,那是一个小村庄。那里有潺潺流动的洮儿河的支流,还有肥沃的黑土地。六九年,也就是我七岁的时候,父亲被下放回到了故乡,父亲携妻带子回到故乡的日子,是那年的寒冷的冬季。
故乡的童年生活,留给我的快乐不是很多。脑海里印象颇深的是高大茂盛的扬树林,看一眼,满目葱绿,风吹过,有阵阵林鸣。林中绿地里生长着老鸹瓢,一串串的;小头蒜一根根;山韭菜一片片。这些东西都是我们那个年代,那个年龄用来当零食吃的东西。现在每每回想起,依然是流口水。留在记忆里最深的事情中,父亲罩鱼恐怕就是其中的一件了。
在距离家有一里地远的西南方向还有一个水泡子,故乡的人都叫它“西南泡子”。它占地有一万多平米,水里长满了绿葱葱的芦苇,蒲棒草,还有浮在水面上的水草和一种开着淡黄色小花的植物。有人说那淡黄色的小花植物就叫浮萍,是不是浮萍我真的是无从知晓。轻风一掠,高处是绿波荡漾,芦苇的叶子和蒲棒草的叶子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低处是万道水波,水草随水波漂游,那淡黄色的小花,在水中扬头,点头,就如一位害羞的小女孩,甚是惹人怜爱。粗的芦苇比小手指细一些,它的心是空的,但放在嘴里咀嚼时,能尝到一丝甜,而且还有淡淡的清味。有的蒲棒草在结棒时,会结出一种叫臭蒲棒的东西,样子虽说不好看,但吃起来还是满香的。(我是这样认为的)泡子里还生长着一种吃的东西,叫菱角,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是或浅或淡的绿色,很软,吃起来有涩涩的、水水的甜味道。但放在阳光下几天,就会变黑、变硬,吃起来虽然淡甜,只是没有了满口的水份啦。
因为夜里下过大雨,泡子里的水猛涨,鱼也就多了。吃过早饭后,父亲便背着我来到了西南泡子罩鱼。父亲将我放到泡子的小道上,先为我捞了些菱角,甩了甩菱角上的水,放到我的手上,又吩咐我不许乱走,就在原地等着他,然后父亲就走到了水里罩鱼去了。
我站在泡子里的小道上,嘴里吃着菱角,看父亲和村子里的人在罩鱼。因泡子里的水刚过膝盖,大人们的光脊梁就在炎热的大阳下,黑亮亮的,就像故乡的黑土地。用来罩鱼的工具是用小手指粗的柳条和麻绳编织的,样子是漏斗装,大口在下,小口在上。
父亲曾和我说,只有黑鱼撵花,只要看到水面有一串水泡泡在向前延长,不一会儿那串水泡泡就会在其他一个地方消失,你看准消失的地点,然后悄悄走过去,稳、准、狠的一罩罩下去,罩住的准是黑鱼。除黑鱼外,其它的鱼只能凭直觉去罩了,没有什么经验可谈。用鱼罩罩下去,只要感觉鱼罩似乎有挡的东西或感觉手微微在动,那么你就要猫腰用另一只手去摸,摸到鱼的比例也不是百分之百的。
父亲是个有知识而且也很聪明的人,由此父亲罩到的鱼都是最大最多的。这一次,父亲罩到了四条红鲤鱼,每一条都有二斤多重。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深身水灵灵的,尾部和头部的红颜色要深一些,大小均匀的红色鳞片就像花瓣一样,开在还滴水的鱼的身体上。父亲罩到鱼后,脸露兴奋,叫着我的小名:烽儿,快去回家叫你红姐来。我“哎”了一声,吐出嘴里的菱角,急急忙忙的回家叫来了红姐。父亲将鱼分作两份,红姐的小柳条筐里装二条大的,我的小柳条筐里装二条小的。父亲一边用芦苇透过鱼鳃将两条鱼穿在一起,一边吩咐红姐,告诉你妈,把鱼都炖上,我再罩一会儿就回家。父亲把小柳条筐分别放在我们的胳膊弯上,转身又走到水里。刚走了几步,又回头对姐姐说,你领好妹妹,记住了啊。红姐答应着知道了。
我和姐姐挎着装着鱼的小筐,走在长满芦苇的小道上,小道两旁是高高的,似乎连成一体的芦苇和蒲棒草,它们不时地抽你的脸,拽你的衣裳。脚底下坑坑洼洼的,还有三二处的泥泞。被人踩倒的芦苇,藕断丝连地绊着脚步,一不小心,我的一只脚陷在了一处泥坑中,妈妈做的绣花鞋只露出窄窄的绿色鞋带。我一急,使劲扭动身体,想把脚从泥坑里拔出来,脚没拔出来,鱼却成双地从倾斜的筐里翻滚在地上,尾巴不停地拍打着地面。我无助地望着走在前面的姐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姐姐慌忙地走回,用了当时的全部智慧和力气,把已成一团泥的鞋拿出来,连同不听话的鱼一起装在柳条筐里,这回她不走在前面了,而是牵着我的手,一前一后的走。
泡子里的小道上走着我们一对小姐妹,都梳着齐肩的两条小辫,辫稍系着打着蝴蝶结的粉色绫子。上身都是天蓝色的底印有白色碎花的小褂,下身是粉红色的底印有白色碎花的裤子,只是姐姐的两只脚上是绿条绒的方口系带鞋,鞋前脸是妈妈用五彩丝线绣的一只蝴蝶。而我,则光着一只脚,脸上还挂着泪痕。
那一年我八岁,姐姐十岁。
今年五一后,我回到了故乡,这是我离开故乡二十七年后,第一次回到故乡。父亲当年罩鱼的西南泡子已经干涸了,变成了黑油油的河套地,这就像我对童年的记忆,没有了当初的流动,有的只是长久的沉默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