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你的我的初恋

独孤舟 短篇 纯爱校园 2011-12-08 10:5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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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郁金花香芬芳四溢,午后阳光慵懒,馨香,从内心最温暖的回忆中溢出。时光一去不复返,你的微笑,融化在微醉中,华丽地穿过岁月长廊。什么时候,会邂逅在潋滟的波光之中。从未如此想许个心愿,希望留住你。千万人中与你再邂逅,岂止是感动。但一切却变幻了光景,一直最深爱的,是那浅浅一笑中的明媚生辉。女孩儿,在那个夏天,因为你的笑容而激荡起一季的幸福,穿越人潮,才是心底最终守护的人。

一整个村庄的炊烟上升着一些形而上的主义

磨坊风车外的弯弯曲曲正辩论着是否都该属于小溪

郁金香一直在调整关于花本身颜色的记忆

而我在路途中试图向你解释这整个画面的逻辑

一张西欧小镇的明信片上有些迂回的哲学式问候语

正以并不迂回的直线距离被邮寄

我拥有着一双拥有着荷兰传统彩绘风的木屐

我以为应该适合我以为应该的那一个你

——《我以为你应该以为我应该喜欢你》

(一)

很久很久,夏洛舟都可以看见她骑着脚踏车,摇摇晃晃经过那片郁金香花田的样子。奶酪般甜蜜的纯白色连成一片。午后的阳光被撕碎,把花茎切割成一截一截。远处的田埂上,风车怡然自得,转个不停。

这是一段很长时间的陶醉,他的眼神温柔成一片。

恰似一幅软木画。馨香,从内心最温暖的回忆中溢出。

沿岸是距阿姆斯特丹只有十几公里的桑斯安斯村,是一个小巧而明丽的村庄。那年洛舟17岁,第一次到荷兰,为的是去阿姆斯特丹参加油画比赛。他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是荷兰的风车日。听说桑斯安斯村是荷兰著名的风车村,以便欣赏沿途的风景,洛舟选择了坐船去市里参加比赛。

于是在岸边看见了那个女孩。小船摇曳,由远及近。他已经记不清女孩的样子,只记得是小麦色的肤色。因为那天是一个节日,所以好像还化了点妆。但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是女孩笑起来时候自己的心情。因为那个笑而激荡起来的一整个夏天的风,夹杂着一去不复返的时光,华丽地穿过他明亮的17岁。

从脸部轮廓看来,女孩似乎还是亚籍血统。那么她到底是谁。又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洛舟在船上向她挥手,也不知道她看见了没有。想靠岸和她说话,可只是一个停船的时间,当庆祝节日的人群经过,她已不在原处。

只剩下连绵的郁金香,依旧在画面里摇晃。白绒布般的明晃晃,让人看得心情舒畅。

当洛舟赶到那片花田的时候,他捡到一只红色印花彩绘风的木鞋。他想,一定是那女孩不小心丢下的。

那年的比赛,洛舟的画得了金奖,对他而言是意料之外。作品名字就叫做《丢了木鞋的女孩》,画的却只有风车,郁金香,和脚踏车。以后每一年他都应邀去阿姆斯特丹参加比赛。这是第五年了。每一次他都还是宁愿多花一点时间,选择坐小船绕过这片河滩去画室。

后来在桑斯安斯的木鞋厂,洛舟了解到一些荷兰的风俗,据说这里女孩子遇到心仪的男生,会留下一只木鞋做信物。男生如果也喜欢这个女孩,就会想方设法弄来一只一样脚型与尺寸的木鞋。当女孩穿上这双木鞋的时候,他们就会在一起。

以后每次去荷兰,洛舟都会带着那一只红色彩绘风的木鞋。有人说洛舟太热衷于田园风光的绘画,所以变得有些过于唯美主义。很多事,留在记忆里美好就够了。

可是,当那片花田已经开出了很多其他颜色的郁金香,当桑斯安斯的木风车已经重新油漆了一遍又一遍。女孩也没有再出现过。

(二)

“喂,你又发什么呆了!”

霜儿踮起脚,手肘用力挽住夏洛舟的脖子,她最喜欢这样子。她还总是嫌洛舟太高,不能随心所欲地拿来蹂躏。因为动作太大,小船猛地摇晃,差点没有翻。洛舟总是说她笨手笨脚。

霜儿是洛舟现在的女朋友。他们是一个多月前在一次画展认识的。当时霜儿正盯毕加索《镜前的女人》的仿制品看得入神。洛舟随同画友们经过的时候,从侧面看见她的样子。那是怎样一副令人喜欢的模样呢。体态修长而好看,手肘盘起,左手无名指轻点着尖尖的下巴。带一副红边框的眼睛,优雅而宁静,以至于令人会莫名地屏住呼吸。

在目光交错那一瞬,霜儿向洛舟摇手和微笑。他就这么心动了。

于是那场画展上,洛舟常常站在靠近她的位置。而画展的内容,一点没有看进去。

不知是看得倦了,还是觉得作品过于单调或者笔法粗糙,霜儿提了提包,是要走的意思。洛舟觉得些许的失望。他依然不动声色地站在她的左后方,想着,或许她会过来和自己打个招呼吧。

果不其然。这次,他看清了她的样子。皮肤雪白,泛着淡淡的红,浅浅的梨涡如盛满美酒般令人不饮自醉。柳叶眉连接着微绻的刘海,曲线立体精致而到位的鼻子,和说话时候配合莞尔一笑而微微上翘的嘴巴。后来洛舟知道了她叫霜儿。

霜的柔软,是她说话的语气。霜的优雅,是她走路的样子。霜的轻盈,是她回头那一笑。而霜的清高,是她眉宇之间那一抹看似的冷艳,却在到达手心的一瞬间,竟然有温暖溢出。洛舟想,她是配得起这个名字的。

后来的故事,便顺理成章地发生。在一次艺术报告会上他们高调拉手,于是成了国内油画圈众所周知的一对,常常成双出席各类舞会和晚宴。

自从在阿姆斯特丹拿到金奖以后,洛舟在国内绘画圈开始小有名气。说得清的,说不清的,也交过好几个女朋友。可是朋友都说,这一次,感觉不一样的。

(三)

现在,他们正在通往阿姆斯特丹的水道上。同行的还有霜儿的两个闺蜜,小宇和静子。为了让画家每次有不同的体会,主办方每年都会调整不同的季节举办比赛。这是一个冬末春初的季节。

白色的船,在绿色的水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线。晕开,然后恢复平静。

“快看,那边有一台演出,好热闹呢。”霜儿使劲朝着岸边努了努嘴,快是三月天了,却还舍不得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她就这么直着身子倚着洛舟,头正好顶着他的胸口。倒向一边的齐肩发,满是任性的样子。

“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你呢。”洛舟一副幸福样子。

“今天怎么嘴这么乖?”霜儿回过头,看着是要赏个香吻了。

“你的脸就像一场舞会。”洛舟吻着霜儿的额头,一如既往的煽情。

霜儿个子挺高,也只有在一米八八的洛舟怀里才可以扮得一幅小鸟依人状。而这时,她从撒娇状态,突然站直了身体,也瞪圆了眼睛。

正是入春时候,花粉开始传播,是青春痘要发作的季节。最近洛舟常拿这个与她说笑,这会又在提她的痛处了,霜儿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

“你!”

“怎么了怎么了,真的,可好看了,群星荟萃呢!!”

笑声成串。变成了覆盖着桑斯安斯河畔的音符。

他们经常这样子斗嘴。说累了,洛舟就躺在船尾仰望蓝天,嘴里咬着半根草茎,微微地笑,阳光照着,露出三角形的眉眼。

花香味道混杂着荷兰这个低洼之地特有的泥土气息一起飘上船来。海鸥在水陆之间来回,欺负着觅食的鸭子。风车努力地吹,把白云堆积在一起,形成一幅图画的形状。奶牛在岸边吃草。是一整个被青白色包裹的世界。

只是有时候,洛舟的眼神也会游离到那一片郁金香花田。含苞待放的那一些,还带着没有完全酝酿成熟的情绪。而绿叶丛中已然勾勒出些许春暖花开的味道。

那只木鞋,依旧安静躺在帆布包里。像一枚书签,让人记得翻阅回那个夏天。洛舟总觉得,什么时候,会再邂逅的。

(四)

“你知道吗,洛舟的初恋也在阿姆斯特丹。”在下榻的酒店,霜儿正和小宇,静子聊着。

“真的么,你怎么知道?”小宇追着问。

“亨达杂志社报导的呢,不知道是哪次来遇到的一个小麦肤色的女孩!他还说从那个女孩那里得到了珍贵的信物,看还特意拍了这种照片!”霜儿撅着嘴,摆出一份报纸在她们面前。

那纸张已经泛黄,却不褶皱,显然是细心收藏着的。纸上的夏晓风唇红齿白,显得比现在稚嫩,笑得看不见了眼。手持着那只彩绘木鞋,一脸得意。那是他连续三年获得金奖时候,接受采访留下的报道。当时被问到初恋情人是谁。

“真是的,他还特意把鞋拍了进去,是为了让那个女孩看见以后来和他联系吧。”静子心直口快。

“是啊,真是可恶。听说他每次来阿姆斯特丹都会打听她的消息。”

“不过,这张照片洛舟笑得好阳光啊”

“是啊是啊,很可爱吧,越看越喜欢呢!”霜儿突然的兴奋,接着马上意识到有一些失态,“小宇,这……不是重点吧……”

“不用这么介意啦,谁都有初恋,可是早就过去了,现在你们看起来真是般配呢。”小宇安慰着。

“可是初恋,对于男人来说,可是特别重要啊。”静子特意夸张了语气。

“静子,少说两句啦!”

(五)

酒店的窗口正对着阿姆斯特丹最著名的奶酪店,彩绘橱窗里陈列着缤纷的甜品。霜儿最喜欢的是芝士蛋糕。她把看起来已经一尘不染的窗台又擦了擦,趴着憧憬了一会。刚刚吃了中饭,竟又觉得有些饿了,于是想去隔壁想找洛舟一起吃东西去。

霜儿走路时候喜欢把小腿弯曲很大的幅度,脚掌落地时候安静而美好。洛舟的房间,门是半掩着的,于是她径直推开了。

而洛舟呢,此刻恰好在整理背囊。翻到了那只木鞋,拿着盯了一会。

冬季还没有完全过去,有阳光的日子总让人觉得温暖。光线透过香樟和玻璃窗,投下一颤一颤的点。让人又想起那个夏天的桑斯安斯河岸。

回忆漫过妖娆的花田,小船没有搁浅,风车转圈。

“洛舟,你饿了吗……”霜儿推开门大声地问,面带着假惺惺的不好意思。

“呀……”洛舟受了惊吓般紧张地站了起来,来不及收好木鞋,一个没抓牢,丢到了地上,一直滚到霜儿脚边,“怎。。怎么,你又饿了啊,不是刚刚吃过么……”

“真是的,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好好收起来。”霜儿弯下腰,捡起来还给洛舟。她有一对所有女生羡慕的美腿,弯腰的时候,更显得修长。

“是……是的。应该收好才是。”洛舟急忙拿来塞进包里。

“陪我去吃蛋糕吧,那家看起来好诱人。”

霜儿挽着洛舟走出酒店。思绪翻飞。像笔尖流出的墨水,在白纸上晕开错综复杂的线条。然而她真的很懂事。她想,是应该给他一些属于自己的回忆的。一个有情有意的人,才值得自己放心地喜欢。

那家蛋糕店的老板娘很漂亮,总是浅浅地微笑。店面是地道欧式风格装修,乳白色雕花的天花板,浅黄色地砖。几张红木茶几围一架白色三角钢琴。每一对情侣看起来都一样幸福。

洛舟喜欢一口接一口地喂霜儿吃东西。霜儿说他真笨,不等她嘴里的嚼完了就喂。他们又开始斗嘴,这样子真好。

(六)

这次到荷兰的时间距离比赛的日子提前了一周。夏洛舟想着,他要陪霜儿到处玩一玩。平时忙着画画抽不出时间好好陪她,一直觉得愧疚,他知道霜儿可喜欢旅游了。

他们去了好多地方。这真是一座奇特的城市呢。曲曲直直长长短短的水道,与形形色色高高低低的桥梁相连。洛舟看见霜儿柔美的影子留在潋滟的波光之中。

城市里所有的小楼房,被五颜六色地装饰着,明亮地傍河而立。像是砌了奶油似地,可爱得就好像假的一般。霜儿看着洛舟,他总是喜欢站在自己的左手边。想着,这张干净的侧脸却实实在在的。

他们去了著名的西教堂。那是一座是哥特式的建筑。牧师用有些走调的钢琴弹奏着圣乐,唱诗班的孩童围成一圈,穿着夸张的小礼服,声音层层叠叠地回荡。洛舟也想偷偷抚弄一把钢琴,刚刚落下一个音,却被工作人员喝止。霜儿在一边偷笑,也觉得有一点遗憾。

他们去了肯库霍夫公园。依偎在星光摩天轮之上,洛舟感觉到那是一点一点在攀高的幸福。还有他最爱的木马。旋转,升降。霜儿叫洛舟白脸王子,洛舟叫霜儿痘痘公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是不是有一点点可爱。

他们还去了荷兰王宫。在那个有音乐喷泉的许愿池边。霜儿闭上眼睛,洛舟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氤氲水汽,扑面而来。周围的人怕冷,都躲得远远的。只有他们抱得好紧,舍不得动弹。卖花的姑娘也看准了机会,怂恿洛舟买了一支玫瑰花。

每一天洛舟都会深深地吻霜儿。每一天两个人都很久很久甜在粉红色的果酱之中。

从未如此想许个心愿,希望彼此留在彼此身边。

(七)

比赛前最后一个晚上,他们接受承办方的邀请,一起去皇家音乐厅看一场演出。他们坐在第一排,以至于舞台上演员的每一个表情都看得清楚。倒数第二个节目,是华人艺术团的芭蕾舞剧,《胡桃夹子》。

温暖的弦乐起来,令人置身于单纯而神秘的童话之中。而洛舟,看见了那个扮演玛丽的女生。

宛然一只优雅的天鹅。旋转,跳跃。在空中划过一道一道好看的弧线。她微微抬起下颔,看起来高贵而坚强。

怎么,竟觉得似曾相识呢。洛舟想起来宝玉第一次见黛玉时候的那句台词,这个妹妹我见过的。而那是怎样一种心情。要想,要说,要怎么形容,却找不到合适的思路。

难道……是她么……

小麦色的肤色。而绷直的脚尖也看得出那是一双精致的脚。

散场的时候,洛舟和霜儿有事要去画室一趟。于是匆匆送霜儿上了出租车,而自己,朝着剧院后台去了。

(八)

“你好,我刚刚看了你的演出,真是精彩。”

“谢谢,你也是中国人么,在这里遇到真是不容易!我们每年雷欧油画比赛都会来这里演出,你一看就是画家了,明天可要加油哦!”

女孩正在卸妆。褪去了厚厚的粉饰,反而显得皎洁好看。露出明媚的笑,让洛舟觉得有浅浅灼烧的感觉。

“请。。请你帮一个忙好么,我给女朋友买了一双荷兰木鞋带回中国,我看你们身材也差不多,想你帮我试一试,看看大小,颜色。。女孩子会喜欢么……”

那一瞬间,洛舟竟然还会红的脸。

“好呀,你还真是细心。”女孩接过那只木鞋,犹豫了一下,套上了,竟然是刚刚好,“我很喜欢这个颜色,以前好像也有过一双类似的。我想你女朋友会喜欢的。”然后举止从容地脱下来还给洛舟。

“真是谢谢你了……”

小麦色。红木鞋。中国女孩。和对的时间。一场浑然天成的配合。于千万人中与你再遇见,时间无涯的荒野中,原来你就在这里。岂止是感动。

其实在洛舟不知道的时候,霜儿也偷偷试过那只木鞋,可惜太窄始终穿不下。她当时就想,那一定是个精致的女孩吧。

(九)

雨下整夜,洛舟一晚都没有睡好。而那些深藏在大脑皮层之下的记忆,竟又一种仿佛要带走一些什么的冲动,将人带进错位了季节的迷局。

而此刻,霜儿,正担心着洛舟下午的比赛。最近拖着他到处陪着自己玩,虽然洛舟嘴上不说,她想,一定挺累的。霜儿觉得有一些愧疚了,她想自己真是不懂事,洛舟已经四年入围金奖,她知道他多希望继续蝉联。

一整个上午,洛舟都在梵高博物馆。霜儿安静地站在他的后面,就像第一次见面洛舟站在她的后面一样。洛舟看画的时候霜儿从来不说话,她想,他或许正在努力形成某种灵感。她会在心里祈祷,祈祷他露出会心一笑。

博物馆中的画作,都是历史上“荷兰画派”的代表作。这些油画和凡高的早期作品一样,阴暗晦涩,仿佛失掉了所有的色彩。洛舟想着荷兰的天空一直阴云密布,所以也无怪乎这些油画也是那样的暗色调。后人说起梵高晚期的作品之所以在荷兰的阴云之下却有那么明亮的色彩,推断他是在服了一种致幻的药物之后才画出来的。

而洛舟突然觉得,或许梵高和自己有同样的经历。在漫不经心的某一个时间,遇到了一个可以让天空发光的女孩。

(十)

离开了博物馆,随意吃了点荷兰餐点,他们就匆匆赶去画室了。一路上,洛舟话不多。

比赛终于要开始。

洛舟有一个习惯,就是每次画画时候不习惯熟人在现场,否则一下笔就紧张地失去水准。所以每次这样的场合,霜儿总是一副乖巧模样,听话地回去了。而洛舟从来没有发现,她常常又会回来,躲在某个角落,看他画画的样子。

就像现在这样。霜儿在画室最后一排格子窗前站着。只有这一个位置,洛舟不回头是看不见她的。洛舟总是双手相贴,放到鼻尖抵着。一脸干净和淡定,有柔柔的白光,让人觉得宁静。

今年的命题很有创意。要求画家们把自己所有作品中觉得最重要的一幅重新演绎。

洛舟,似乎早就有想法了。甚至提前,在印象里已经完成了一遍又一遍。

风车,郁金香,红木鞋和女孩。大量涌起的泡沫,片刻不停歇,塞满他的记忆。千丝万缕的碎片,变成笔端无以名状的力量。洛舟提笔,便是桑斯安斯村的景象。

时间经过,画面的整体勾勒已经浮现。果然是和五年前同样的布局,只是花田之中,多留了一个人物的位置。那么接下来,就是特写和上色了。

一切都显得轻车熟路。小河若花溪。尤为醒目的是浅棕色的木风车,斑斑驳驳有了历史的痕迹。连绵的绿草地。点缀着白色郁金香。

那么女孩呢。那么女孩呢。流畅的画笔怎么停住了。

她该是什么颜色。什么动作。又是什么表情呢。记不起来了。不是应该刻骨铭心的么。

毕竟五年了。回得去么。天真烂漫还在么。

自己可笑么。

洛舟才发现,原来他一直迷恋的,竟然是一个画面。而那一个女孩,竟然可以是任何人。如果郁金香还没有来不及盛开,如果风车忘记了摇摆,如果阳光不在好像现在的窗外。他一定也没有了这份情绪了。

好像那么近的夏天。

却是离得最远的地方。

(十一)

洛舟问自己,我到底在做什么。这真的该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画面么。

他紧皱眉头,反复捶打着脑袋,仰起头深呼吸。霜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着急地往前挪了一步。而洛舟的余光扫到了她。

霜儿一直在那里,而我在哪里。洛舟这样想着,不禁笑起来。他想弃赛而去,又觉得对不起大概已经在外面等了四个多小时的霜儿。她最怕冷了,可是一直站在在那里,不曾离开。

鸽子在阴天的上空经过,心口被划开一道口子。洛舟几乎忘记该怎么继续,直到瞳孔里深深刻下霜儿的样子,觉得眼睛发亮。

听得见的钟摆声,让时间形象化地前景。洛舟知道该怎么画了。而时间刚刚好。

洛舟迫不及待地冲出出画室,看见霜儿正悄然离去。她怕洛舟知道自己来过,所以即使比赛结束了也不愿意让他看到。怕他心有顾忌,担心以后画画时候也会担心有人在暗处盯着他,所以赶着要离开。

洛舟看到了,眼睛就湿了。赶紧用力跨上两步,从背后紧紧抱住霜儿。

正是黄昏时候,余辉把大理石地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远处的游船摇摇晃晃地归来,像感动在心里荡漾。

洛舟想着,这才是爱。实实在在。缘起缘灭,从来不是我们能够控制的。我们能做到的,是在因缘际会的时侯好好地珍惜在一起的时光。而那些回忆里的脸庞,再美好,不过是惊鸿一瞥的印象,又怎么会拿捏得到手心的力量。难道还要无止尽地缅怀?

也许有些事不会忘得那么快。也许夏日的热度依然会令人回忆起来那个唇红齿白的年代。也许记忆还会无可避免地翻回到那一片花海。

而洛舟已经知道,身边的人是霜儿,他爱的人是霜儿。痛得会让他流泪的女孩,怎么舍得缺席一起的未来。

“你刚才真是担心死我了。”霜儿语气之中尽是心疼。

“放心吧,刚刚思路有点堵塞而已,走着宝贝,带你看画去!”洛舟拉着霜儿,背对着走在她前面。直到眼泪,在风里被晾干。

人群散开。美术楼恢复了平静。楼前狭长的池子。走道尽头的雕像。池旁种的些花草。散放着的一两张椅子。水泥墙上很爽目的几何图形。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也确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原来最后,洛舟在河面画上了他们来时坐的船。而船上有一对少男少女,俨然情侣的样子。风轻吹着,散开了女孩的发。阳光稠密,编织成女孩金色的眼线。空气里洋溢着纯度很高的甜。异常幸福。

霜儿笑了。紧紧依偎着洛舟的肩。

(十二)

“洛舟,你今年的那副画画得真好,那些景色让我觉得熟悉,我以前也见过那么一片纯白色郁金香花田的,还有风车,总之好像呢。”回去的船上,霜儿依旧直直倚着洛舟说。

“是么,你以前来过荷兰?”

“恩,来过的,算起来……是四五年前了吧。”霜儿掰着手指,“那时候去荷兰的亲戚家,也不记得是哪个城市了,总之跟着大人们走,就到了这么一片庄园。那是我第一次到欧洲,觉得什么都很好玩,和邻居家几个孩子骑脚踏车,因为以前在家很少骑车,所以歪歪扭扭总是地赶不上他们。嘻嘻,你没见过我夏天的样子,露出长长的腿可美了。可惜就是特别容易晒黑,我夏天可不像现在这样白,好烦人的。还记得那时候在河边玩把自己的鞋子弄湿了,就急忙换了亲戚家里一双来穿,硬邦邦又很挤脚,可难受了,还不如赤脚来得舒服。当时还在想,荷兰人怎么穿这么不舒服的鞋子呢,这次来了才知道那应该就是荷兰木鞋吧。那天好像是个节日,亲戚还给我化了一点妆。真想让你看到我那时候的样子呢,可娇小了,后来不知怎么又长高了不少。那时候可真是天真无邪呢,一晃那么久过去了。”

突然绷紧的空气。沉默。就静止在这一点。

所有回忆串联,然后以不可阻挡的趋势排山倒海而来。如同风筝在藏蓝色的天空失速,划过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画面突然跳转回那片花田。风车越转越快,像要带着磨坊飞翔起来。漫山遍野的郁金香,顷刻之间,全部绽放。大朵大朵堆积在一起,红的,白的,蓝的,紫的,青的,粉红的,橘黄的,层层叠叠,浩浩荡荡。蜂蝶狂舞,旋转在阳光和花海之中,闪着金光。明亮,无穷尽。

(十三)

“我终于找到了。”洛舟平静下来,微笑着,轻声地对自己说。

“什么,你找到什么了?你找到初恋情人了,是谁,快告诉我呢!”霜儿着急地问。

“嘿嘿,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你的,笨蛋!

“快告诉我,快告诉我!”霜儿说着就要把冷冷的手伸到洛舟脖子里。她知道他最怕这样子。

“哎呀,又来这个。我就不告诉你!”

他们追着打闹起来,船又开始摇晃。他又说她笨手笨脚。她也继续蹂躏他。他们又开始斗嘴了,这样子真好。

小船渐渐远去,那一串串的桥在风里摇摆。那片郁金香花田,等他们经过,便绽放出郁香。阳光零星落在花瓣上。整座场景五颜六色。风车依旧在吹,白云像烘暖的棉被般令人容易入睡。

时间以一个完美的截面,停留在离幸福最近的地方。夏洛舟永远都会记得那个日子,4月8号,荷兰的风车日。那个夏天,因为她的笑容而激荡起来的一整个季节的风,华丽地穿过自己明亮的17岁,一直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