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的县官生涯

一

暮色苍茫，群鸟归林。张飞垂头丧气扛着他的标志性武器丈八蛇矛，闷闷不乐地行走在寂寥的山道上。

那天夜里兵败徐州时，大哥刘皇叔和二哥关云长生死不明，不知所终。张飞一条枪一骑马杀出重围，郁闷地慢慢上了邙砀山。

张飞自然不知道山上聚集了百十个喽罗，由一个叫李刚的头领带领在邙砀山打家劫舍，干着不要本钱的勾当。巡山的喽啰来到山下，眼见远处的丛林里有一只豹头出没，忙发一声喊，从山林里跳了出来。

走近一看，却不是豹子，是一条豹头环眼的彪形大汉。小喽啰们兀自大喝一声：“我爸是李刚！兀那汉子快快留下买路钱！”

张飞还沉浸在兵败徐州的悲痛中，忽见得一群喽啰拦在前面，便化悲痛为力量，猛喝了一声。

那群喽啰莫名其妙地却抬头望天。望了半天，断定并不是天上打雷，终于知道那巨雷声是那汉子嘴里发出的，赶紧好汉不吃眼前亏，忙不迭跪了下来。

于是张飞就这样收服了以李刚为核心的强人，落草为寇了。

二

徐州战事已过，商旅行人又渐渐多了起来。

因山下的官道为商旅行人的必经通道，张飞的收费生意非常红火，过路费收得连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取得了显著的经济效益。因山下的百姓不敢上山种地，退耕还林后自然也取得了较好的生态效益。跟随张叔叔的小喽罗享受着收费站的优裕工资福利待遇，天天喜笑颜开，干得非常卖力。

在山上住了一些时候，派人四处打听大哥刘皇叔的下落，可听到的都是坏消息。有说大哥对革命前途悲观失望投河自尽的，有说大哥被曹阿瞒捉了严刑拷打，坚贞不屈，最后高呼汉献帝万岁英勇就义的。更离奇的是说刘皇叔仓皇逃出徐州城后，因没穿裤子，被一伙乡下女人当做流氓扑上来咬死在荒郊野外了。

张飞每听到一回这样的消息，就大哭一次，哭得嗓子都嘶哑了。

哭完就喝酒，喝了酒就将派出下山打探消息的小喽罗痛打一顿，打得他们要么连山上的高工资待遇也不要就逃之夭夭了，要么回山后问他们时，就乌哩哇啦指天指地冒充哑巴。

这日正坐在树下烦恼，几个喽罗将蒙了头脸的一条汉子推上山来。那厮五短身材，相貌奇伟，站在张飞面前兀自鼻孔朝天，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

那几个喽罗七嘴八舌说这家伙拒交买路费，还态度极其恶劣地大骂收费站的工作人员是狗强盗，他们就把他绑上山来了。

张飞问道：“姓名？”

那厮沉默着，抬头四处望风景。

张飞站起来，挥了挥马鞭：“何方人氏？”

那汉子咬紧嘴唇，一言不发走到一棵苍松下，昂首挺胸望着前方。

张飞冷笑道：“未必还想摆一个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烈士造型？”猛然“拍”地在他耳根边甩了个响鞭。

那厮脸红脖子粗，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蹦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土土土……土可杀而不可辱！”

张飞哈哈大笑起来：“还土可杀而不可辱呢，少在爷爷面前冒充知识分子。今天我就要杀杀土玩玩。”说完黑脸一沉，圆睁怪眼抽出刀来。

那人一看亮晃晃的刀子，立马软了下来，磕头如捣葱哭道：“大王饶饶饶命，我我我说。你听我说……”

三

原来这厮是东山县人氏，叫艾荡观，是一个地主分子的儿子。可读书读到三十岁，斗大的字也识不得一箩筐。他老爹望子成龙心切，干脆花了一万两银子，给他买了个古城县官的乌纱帽。

原本指望“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地猛赚一把，取得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双丰收，不想走到邙砀山下，就被山上一伙人五人六的强盗拦了要收买路费，哪里咽得下这口鸟气？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地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别看张飞是个粗人，但也粗中有细。当下听完艾荡观的哭诉，骂了一句“奶奶的熊猫，我叫你没上任就想祸害古城的百姓”，一刀把他宰了，从他身上搜出盖了朝廷朱红大印的任命文件，领了几个机灵的喽罗，大摇大摆地进了古城。

张飞冒名顶替做了古城县长，下决心不做艾荡观那样的贪官，要做勤政廉政的好官。

他工作非常踏实，下车伊始就出台“要想富，多养猪，要想发，多种瓜，要想有，多酿酒”的政策，鼓励百姓发展经济，发家致富；同时提出“保县卫民，参加民兵”的主张，大肆发展地方武装，一天到晚忙得不亦乐乎。

劳累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加班加点亲自审案子，说是放松放松。张飞也没学习过萧何丞相制订的大汉法典，无知者无畏，断案的方法倒也简单明了。往往听完人犯的陈述，思考一至二秒，然后做一下抹脖子或挥手赶蚊子的动作。

一见张飞打的是抹脖子的手势，衙役们心里明白，二话不说就拖了人犯出去一刀咔嚓了。见他做的是赶蚊子的手势，人犯还傻乎乎的东张西望，衙役就一声断喝：“还不感谢青天大老爷，赶快走人？！”人犯于是趴在地上胡乱囔着“感谢艾青天感谢艾青天”，鸡啄米一样磕完头，赶忙溜了。

这样快刀斩乱麻的断案方式，使古城的老百姓对张飞的评价出现了严重分歧。被砍了头的人犯家属恶狠狠地骂县长是艾屠户，双手沾满了人民的鲜血；被判定无罪释放的人犯一回到家里，就感激涕零地订做了一面大红的锦旗，上书“水清清，天蓝蓝，古城来了个艾青天”几个金色大字，敲锣打鼓地送到县政府，让张叔叔很有成就感，笑得合不拢嘴。

不管骂他是艾屠夫也好，还是赞他是艾青天也好，反正新来古城的年轻县长，让古城的犯案率激剧下降。毕竟一半的杀头概率叫犯罪分子望而生畏，县城里出现了亘古未见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良好道德风尚。

四

张飞成天在战场上打打杀杀忙惯了，眼下无案可判的局面让他好生懊恼。

一天办完公事吃过晚饭，又习惯性地来到大堂枯坐着。

那些衙役见老爷加班加点进了大堂，无可奈何只好陪着。张飞正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堂下的衙役发愣，师爷悄无声息走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

张飞脸色大变，与师爷来到县衙门口。在明晃晃的灯笼照耀下，但见大门口新贴了一副歪歪扭扭的对联，上联是：是南是北，不是什么。下联写的是：有风有雨，没有何物？横批是：争蒸青天。

张飞左看右看了半天，瞪了师爷一眼：“大惊小怪，不过一副吟风弄月的对联嘛。”

师爷点头哈腰道：“老爷再仔细看看，这是骂您的话呢。”

再仔细一看时，果然骂他不是东西。当下大怒，暴跳如雷地命令公安限期破案，否则统统下岗待业。

县府的公安害怕下岗，没日没夜地工作，追查反动标语的案子很快就破了。来到古城几个月，时时刻刻想着县里的工作，到底是为了啥呢？老百姓不送锦旗牌匾也就罢了，竟然敢在县衙门的大门贴反动对联骂他，这个他想不通。

张飞一听师爷的报告大喜，郁结在心的委屈即将有烟消云散的可能了。他连夜提审嫌疑犯，想知道这个刁民为什么这样不讲良心。

五

审问的结果却让张飞哭笑不得。

写反动对联的是在县府广场卖烤红薯的老高头。他的独子偷了隔壁邻舍的大公鸡被人告发捉进牢里，那天审案时，张飞正好奇地想着这厮采用的是什么法子，如何将一个活物神不知鬼不觉弄走的，就有一只蚊子嗡嗡嗡地飞到他的脖子上叮了一口。

张飞奇痒难忍，不禁抹了下脖子。还没等他回过神来，训练有素的衙役一见，就飞也似地将偷鸡贼拖下去砍了。动作快捷，一气呵成。

砍了也就砍了，因为张飞平素最恨偷鸡摸狗的人。

可老高头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敢击鼓鸣冤，怕被捉住也一刀咔嚓了，便乘月黑风高在县衙门口贴了副骂人的对联，以解杀子之恨。

县衙的刽子手砍惯了人，这些天无人可砍，睡不下吃不香，连嘴里都淡出鸟来。正眼巴巴得等着老爷做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没料到老爷叫道：“会计，给老高头支八百两银子。”

老高头一辈子哪里见过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昏花的老眼一亮，给儿子鸣冤的事早抛到爪哇国了。当下膝盖一软，跪在张飞面前咚咚咚地磕头。

张飞赶忙扶起来，千叮咛万嘱咐地要老高头今后不要卖烤红薯了，就用这些银子做本钱，做点高附加值的红薯粉生意，争取早日过上小康生活。

老高头眼泪汪汪地不断点头，连呼“青天大老爷呐青天大老爷……”，捧着银子感恩戴德地走了。

六

摆平就是水平。张飞摆平了这件事，心里轻松多了。中午喝了几碗酒后，便躺在床上午睡，正梦见了和大哥二哥他们金戈铁马在战场上厮杀，师爷就慌里慌张跑进来，把他摇醒，告诉他有一伙人要告他滥杀无辜，往西洲府集体上访去了。

张飞清醒过来后见师爷还等着他发话，怒道：“还站着干什么？既然有一伙人集体往府里上访，给老子弄三驾马车，把他们赶快追回来啊！”

师爷走到门口，张飞又把他叫回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什么。

师爷点头答应着，唤了几个衙役，收购了一些懒婆娘的裹脚布，就匆匆雇了马车，朝西州方向疾驰而去。

两条腿的人毕竟跑不过四条腿的马，追到西州城郊时，果然见一伙大老爷们打着“俺们要报仇，俺们要伸冤”的横幅，在前面慢腾腾地走。

衙役们见了，发一声喊，饿狼扑食般猛扑过去，将上访者拖进马车里，每人嘴里塞条臭哄哄的裹脚布，掉转马头往回跑。

日落西山时分，到了前不着店后不着村的野狼谷。只听得师爷咳嗽一声，衙役们喝道“下去吧，看你们今后还敢不敢上访！”一把将上访者推下了马车，驾车跑远了。

那夜上访的人被此起彼伏的狼嚎吓破了胆，翌日一路乞讨回到古城，哪里还敢再去上访？

七

张飞摆平了这两件事，心里很是惬意。这天下班后正喝着革命的小酒，就见一个歪戴着一顶斗笠的汉子鬼鬼祟祟地走了进来。

张飞一愣，但见那汉子开口道：“将军的脸怎么黑了？”

张飞酒杯一顿道：“黑炭涂的嘛。”

汉子又道：“怎么又红了？”

张飞应道：“精神焕发！”

对完暗号，张飞知道是徐州部队的地下情报员，激动地站起来握着他的手道：“终于找到组织了。我哥呢，你知道我大哥还在吗？”

情报员挣扎着哗哗地流下了眼泪：“张将军，自从徐州兵败后，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讨饭打探主公的下落，后来打听得主公投奔了袁绍，我找到冀州时，主公又去汝南刘僻处借兵去了。到了汝南，可终于找到主公了。”

张飞听完高兴得呵呵笑起来：“我哥没有死，你应该跟我一样高兴，哭什么鼻子嘛。”

情报员齿牙裂嘴抽出手说：“我是被你攥得手痛，才痛得流眼泪的。小的怎么会不高兴呢？”

接着告诉张飞，他这次从汝南来，带来了主公的最高指示，要他赶快联络失散的兄弟，去汝南会合，准备乘许都空虚，抄老曹的后路。今天一进古城，听人议论县长的相貌，就估计着是张将军，果然没错。

张飞热忱款待了他，又详细了解了大哥刘皇叔是怎样逃出重围的情形。当听到刘皇叔真的是只穿得一条短裤才狼狈跑出徐州的，不禁唏嘘不已。

八

张飞时刻没有忘记大哥平常要狠抓军事工作的嘱咐，他在古城训练了一千多名民兵，这次可派上用场了。于是决定明日举行完阅兵式，就把部队开往汝南，与刘皇叔胜利会师。

翌日一早，张飞就命令集合部队，说是要进行拉练演习。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演兵场上红旗招展，刀枪如林。

张飞全副武装，骑着高头大马，在情报员的陪同下威风凛凛地从军容整齐的一队队兵士前面走过。只见他不断地向部队招手，边走边喊：“弟兄们好——”

兵士们喊道：“将军好——”

张飞喊道：“弟兄们辛苦了——”

兵士们喊道：“为将军服务——”

走到演兵场中央，张飞翻身下马，来到一个黑脸小兵前，拍拍他的肩膀道：“这小鬼真黑。”

黑脸小兵见他亲热地拍他的肩膀，很是激动，脱口而出喊道：“将军更黑！”

带兵的小队长吓怀了，赶忙出列跪在张飞面前，一边打着自己的耳光，一边请罪：“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都怪小的带兵无方，我一定严惩他。”

张飞扶起小队长，笑道：“这小家伙没有说错，我是比他长得黑嘛。”

复翻身上马，用丈八蛇矛指着前方：“为了胜利，前进——”

九

朝阳如血，军号嘹亮。张飞昂首挺胸扛着标志性冷兵器丈八蛇矛走在队伍的前面，告别了古城，告别了短暂的县官生涯。

从此，在激情燃烧的岁月里，张飞在刘皇叔革曹操命的伟大路线指引下，豪情满怀，英勇杀敌，不断从胜利走向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