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易别说再见
很温情的一篇小说,没有惊涛骇浪的画面,没有动荡起伏的情节,描述的是生活中寻常事,却也深深牵绕着人们的心弦,小说里有挚爱亲情,刻骨爱情,人间真情,无论来自哪里,汇聚成一股动力,指引我们前进的方向……
都说穷人和富人有别,银行上班儿的王娟最起码不完全赞同,单拿钱来说,利率又要降了,就说这利率,够公平吧?不管是穷是福,一样待成不是?王娟总羡慕一些人,那些任凭风浪起不减大把存的腕儿们,那些歉笑着大把大把往柜台的小洞洞里塞钱的人,那些比自己的男人慷慨大方,做事不拖泥带水的男人。日见多了,习惯了,就难免用羡慕的眼光,偶尔来点儿咏叹调,说白了就是哭穷。说这话时,她往往遭到行里同事的驳斥,严重时甚至还会群起而攻之。算了吧王姐,谁不羡慕你:有房,有车,有存款,嫁个老公当老板,天南海北转了个遍,女儿乖巧天天见。
可说归说,闹归闹,谁的日子谁知道。这生活怎么就这么让人不好琢磨,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尽人意。大学毕业那会儿,最发愁的是找工作,找一个稳定的能挣钱的工作,等自己的目标,历经千辛万苦到手了,就整日的苦恼伤心折磨,为筛选一个满意的,一个窝里一辈子和自己演奏锅碗瓢盆交响乐的那个人是谁呢?等找到了结婚了有孩子了,好像该平静了,但新的烦恼却又来了,在钱包和年龄允许她再次生育时,不知是谁掉了链子。
银行的事情看起来简单,其实繁杂,王娟从最初的服务窗口到会计再到营业部主任,是一年年一步步苦熬来的结果。现在他接到了总社的开会通知,总社和她的营业厅在同一个城市,骑电动车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通知说还要和一个副主任一起参加,这个副主任是她的男搭档彭帅,一个温文尔雅的戴宽边儿眼镜的大高个,已经完婚有子,一个很上进的省财经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昨夜的一场瑞雪,老天纵容着寒风硬往每个人的领口里钻。尽管彭帅的羽绒服是带头帽的那种,可他的鼻尖儿依然冻的红红的,他一只手把着电动车,站在营业厅外面哆嗦着喊:王主任,我等你呢。王娟放声的应了一声,接着手忙脚乱的穿衣戴帽,一只手扎着手套和同事们打着招呼,跑了出来,王娟的皮鞋和净洁油亮的地面,弹奏出清脆响亮的脚步声。王娟见彭帅冻的直筛糠,笑着示意他走的手势。他们一前一后,人行道,全是轧实,轧硬,轧滑的冰路,行走起来需要分外的谨慎。柏油路中央车道上的积雪,承受着来往穿行车辆的碾压,抗议的路面毫不客气的扣留了那些车轮携带的泥沙,一下子使雪水成了泥水的混合物,发出滋滋啦啦的叫声。
这时,走在前面的彭帅突然停了下来,他想起昨晚在家加班写好的一份年终总结报告,和开会时必须携带的一些相关的数据。彭帅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八点十分,九点开会来得及。幸好他的家就在去往总社的一条街上,不然会耽误老长的时间。他们很快就到了彭帅居住的小区的门口,王娟看着雪后被清扫的洁净的小区四周,几乎赞赏起这个小区物业的勤劳精神。彭帅说王主任你可不知,最近他这小区,刚刚有一户的汽车被盗,辨别小偷和业主面孔的工作,已经成为物业最为头疼的课题。王娟说那我在楼下给你看车吧,他说那敢情好了求之不得呢。走到自家单元门儿的彭帅,把电动车支起来,蹬蹬地跑着上了楼梯。对于这个热衷于体育的健将,六楼的高度如履平地,在省城上大学时,学校曾组织他们攀爬三十三层高的世纪饭店的楼梯,他是第一个冲上顶峰的阳台,俯视而下,挥舞旗帜在女生眼里荣耀无比的勇士。王娟见过彭帅的妻子,看上去面目白皙俊俏小鸟依人的感觉,那姑娘认定了彭帅,同时彭帅在为数众多的投怀送抱的女子中也选中了她。其实,在王娟对于爱情思考和感悟里,所追求的,恰恰就是这样的如胶似漆,精神和身体的最高境界的碰撞和交合。这是人生多么完美的爱啊,但自己和自己的男人,为什么就撞击不出灿烂的火花,跋涉不到这样的巅峰和境界呢,为什么就没有那种感觉?
王娟怎会忘记,当初自己是在怎样的一种心境下和现在的丈夫徐亚兵相识的。
王娟并不否认大学时期一段美好的时光,你情我爱的熏陶,使王娟刚刚拉直的秀发吸引了一个男生发烫的目光。这猝不及防的驻足,让她的整个夜晚都辗转反侧,这种状态持续着,直到她觉得自己膨胀的不可收拾,她刻意的教训起内心的萌动,在嘈杂纷乱的餐厅里,甚至她低着头,故意躲避试图碰撞自己饭盒的男生的目光。然而他坏坏的笑意,宛若挥洒在自己内心的阳光,让她几乎无法躲避的快捷和灵敏。她生气的把一块含有脂肪的肉片儿,夹起来犹豫了半秒,看都不看一眼,一下子投进了男生的饭盒。只见他像一只贪婪的小狼崽,仰着脸,很快的把肉嚼得津津有味。他竟然很得意,有一个女生端着餐盘上来就拉住他,非要和她坐在侧面的餐桌上,共享她最爱吃的十五元一份儿的上等菜,脆炸里脊。他还真的竟然去了。王娟好一阵子雕像般一动不动,她已经吃不下剩余的菜了,她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那个女生,觉得咀嚼在嘴里菜也酸酸的。
回到宿舍的王娟,她好久沉浸在餐厅发生的影像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锁已经猝不及防的被那个恼人的男生开启。她竭力的试图掩饰什么,她的镇静,她的严肃,她的儒雅,所有这些,都包裹和阻挡着飞涨的潮水。甚至令他脆弱的,几乎难以支撑。她在宿舍里走来走去,室友们以为她在默记着普希金的诗句,她站立在窗口,透过玻璃俯视着篮球场你争我夺的画面,在摇摆不定的攒动的脑壳里,她特写着那个男生被汗水浸湿的额头。
没有疑问,她确是爱上了那个男生,而他却有还那么多女生缠着,这使得王娟陷入痛苦的决绝和纠结当中。
爱始终是一种很奇妙而难以捉摸的感觉,有时又像一个孩子,你越不理他,他越是调皮的挑逗你,等你决意要面对的时候,他却跑得无影无踪。直到毕业,她都为他坚守着这份爱。而他,就在即将离开学校那一刻,在校外柳枝摇曳的红湖边,他一下子抱住她,轻声的低沉的给了王娟一个出国的答案。
这个答案显然对于王娟来说,是无法想象的,是难以接受的漫长的等待。她哭了。她清楚这是平生第一次为一个男人流泪。有好长一段日子,仅仅为了一种没有结局的的思念,他百无聊赖,甚至一个人跑到田野里,大声的呼喊,用公园里的碰碰车撞击着陌生的面孔。夜色阑珊,一个人在诺克斯咖啡馆一呆就是四个小时,直到一个叫做徐亚兵的男生,客气的说:小姐,你喝得够多了,该回家了。朦胧中她的胳膊僵硬的伸向徐亚兵,几乎看不见碰倒的酒瓶以及滚动落地的酒杯,“老公,还不送我,送我回家。”她怎能忘记,就是那次当徐亚兵学了雷锋,把他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背到四楼出租屋时,她却依然神志不清。徐亚兵目视着这个深陷情感漩涡的女孩,他几乎不能掌控和约束一种发自内心的张力,他凑近她的眼睫,再近一步就触及她棱角分明的香唇。他止住了,他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这呼吸使他回身大大小小的血管儿涨裂。这时他已经感觉到他的后背有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咚咚咚的下楼声打断了王娟的思绪。她知道这肯定是彭帅下楼的脚步声。
彭帅走出了单元门,客气的冲王娟笑了笑说:王主任,让你久等了。”推车刚要走时,他又停下来,他弯下腰去,他发现王娟干净的裤膝处沾染了一滴泥巴,看样子已经要晾干的样子,彭帅说,王主任别动,他顺手用自己的手套,抽打了两下,泥巴自然就掉了下来。就这个动作,王娟感觉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彭帅在单位和生活中都是个热于助人的人。王娟和彭帅说笑着刚要走,王娟的视线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帕萨特,停在了小区的另一个单元的门口,徐亚兵!这时的王娟,看清了那辆车的牌号,正是自己家的。徐亚兵到这来干什么呢?早晨自己上班时,徐亚兵说,今年经济形势不看好,自己的酒店生意也不好做,说好他今天去一百公里外的一个朋友家去的啊。不行,这回他要看个究竟。王娟示意彭帅停下,并有意的站在彭帅的侧身,徐亚兵不易看到自己的角度。
她看见徐亚兵从驾驶座上下来,拉开车子的后门,一个年轻的女孩,被他半搂半抱的,像托抚老佛爷似的,几乎脚不沾地的搀进了单元楼。看到这样的场面,这不得不让王娟生气。她真想冲上去,抓住那个女人,把她撕个稀巴烂,再问个究竟。她还想冲上楼梯,亲眼目睹一眼自己的男人,和那个骚女人做着什么样的勾当,戳穿他们的勾当,其实已经成为眼前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可她认定自己是个体面的女人,她起码要面对
单位的同事和朋友,被人指指点点,是一个人人格魅力最显著的失败。王娟拨通了徐亚兵的手机。
“亚兵,在哪?”王娟问。
“我,我在路上那,我正开着车。你在哪?”徐亚兵说。接着问道。
“我在上总社开会的路上。”王娟答道。
“是吗?恐怕不是你自己吧。”徐亚兵话里有话。
“啊,能和谁呀。”王娟疑惑的应道。
徐亚兵挂了。
莫名其妙!
王娟看了一下时间,要不是今天急着开会,我非登上楼揭穿你的秘密。彭帅和王娟已经走在路上了。王娟耿耿于怀,徐亚兵明明是在小区,他却说开着车在路上。他不但撒了谎,还反问王娟在呢,还说什么:恐怕不是你自己吧。从他这句问话里,王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难道他看见自己和彭帅了?
会议室里,与会同事各自打着招呼,会议正式开始之前,总社主任交代了一贯的会议纪律,所有开会成员手机一律要设置成震动模式。没想到这一举动并没有妨碍王娟的手机来电,她看清楚那分明是徐亚兵的号码。她犹豫了片刻,一下子按掉了。总社的主任开始开会,他首先分析当前经济形势,和银行金融业面临的困境和问题,王娟口袋里的手机又颤抖起来,她生气地按掉了。她猜到肯定又是徐亚兵的电话,除了他还能有谁呢?一个男人如果背叛了自己的女人,是要付出代价的,让他知道,伤害一个女人的痛苦,要比自己得到的享乐高出数倍。王娟认定自己是一个很本分的女人,结婚后她一心想怎样过好日子,她几乎看不起那些背着男人和自己的上司暧昧的女职员。当同事们说,王姐看你有多好,多幸福的时候,她似乎丝毫感觉不到已经生活在幸福里了。这么平淡无味的生活,算什么幸福。徐亚兵就更不觉得自己幸福了,他的情绪的好坏,常常是伴随着自己酒店生意的好坏而喜怒无常。有一天她发现他不同寻常,他竟然和当地一个叫非洲豹的黑社会的头目通电话,在她的再三追逼下方才道出了缘由,有几个痞子去他的酒店收保护费,被酒店服务员拒绝后,给徐亚兵打了恐吓电话,电话里声音显然是开启了魔音功能,无非要他明白一些,学的乖一些,否则将三日内把他的酒店砸个稀巴烂。徐亚兵找非洲豹是想让大黑吃小黑,他宁可养大黑,也不甘心被一帮小混混掐住咽喉。
徐亚兵是向来不畏惧这些的。他从十二岁就独身来到这个小城打零工。在此之前,他的童年经历了父母离异和抛弃,他从记事起印象中就只有奶奶一个人,后来奶奶死了,他就流浪到了这个灯红酒绿的地方。他因为偷吃了酒店的剩菜,被那个酒店的打手,一个黑壮的彪形大汉打得头破血流,那大汉打了他并没有停手的意思,提起他的耳朵,叫他喊一声爹,围观的人们有一个也跟着起哄,“叫一个,叫一个”,他没有示弱,他用最尖锐的目光刀子一样直射着大汉,说:“哼,你个大野猪,打野猪,你叫我一声爷爷,我就叫你一声爹。”看热闹的人们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这回可惹恼了大汉,一个飞脚把他踢出去五米远,都以为这下那孩子可没活了,人们开始痛恨大汉不是人,是个畜生,把人家要饭的孩子打死了。这时大汉却不见了。,只见他趴在地上像一滩泥,一动不动。有人吵着要报警,这时他的屁股歪了歪,趔趄着站起来,又弯下腰,就地捡起一块砖头,站在那酒店的门口,喊着:“大野猪,你出来,你出来。”喊了好一阵,只见这个酒店的伙计跑过来,客气地说,小弟弟,老板请你到楼上说话。哼,去就去。上了楼上的一个单间儿,推门就看见坐着的大汉笑盈盈的站起来,旁边坐着那酒店的老板,那老板冲大汉训斥道:“看你,没轻没重的打一个孩子。让叔叔看看他踢了你哪里?”他突然哇的一声哭了,抽泣着脱下裤子让老板看疼疼的屁股。他提上裤子,就见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好吃的饭菜,糖酥里脊和红烧鲤鱼冒着热气,他毫不客气的狼吞虎咽起来。第二天他就穿上了一件不带补丁的衣服,成了这酒店跑堂的最小的最能干的伙计,那一年徐亚兵十二岁。那个大汉就是现在的非洲豹。徐亚兵有着艰辛的童年,有时王娟也曾为他的坎坷所感动,可她作为一个女人,无论如何也不会容忍自己的男人,背叛自己。
散会了。整个上午的会,她几乎没有听到心里。王娟把振动模式调整过来,这时她发现一条短信:王娟,你是不是太过分了?”过分就过分吧,如果你的行为我得到了证实,我觉得仅仅不接你的电话,是一个女人面对背叛自己的男人,最客气最温柔的方式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明明自己出了轨,还忘不了在别人身上挑刺儿。
公路上车水马龙,从马路上来往的人流,就不难看出,这个中等城市在短短的五年时间里,城市人口增加了三分之一,到处是高耸的脚手架,到处是地产商醒目诱人的广告,就连公交车上公众的话题都是城市的变化,和房价上扬的热点议题。王娟骑着电动车,在她就要拐过一个路口时,与急匆匆直行的一辆后车玻璃架写着麻辣串的人力三轮车,撞了个满怀,王娟电动车滑出几米远,王娟也难以逃脱的摔倒冰路上,疼得她嗷嗷直叫。其人力三轮车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利落的发髻,干净的套袖,不到四十的面庞很慈善的一个女人。
“哎呀,大姐,你摔得怎样?冰天冻地的,来,我扶你起来。”那女人弯下身使劲的拉王娟的胳膊。
“你说,你骑车这么快,想飞呀你。”王娟埋怨道。
停下来的路人,也帮着那女人一道扶起王娟,让她走两步活动活动腿脚,有一个路人笑着说:大姐,只要人没事儿就好。其实不怨人家三轮车的,人家是直行,你是转弯儿。唉?你是徐倩倩她妈吧。”
“嗨,我骑的也是有些快,今天去市场买作料,耽误了时间,总想赶着学校放学前赶到门口,可,可没成想,咱姊妹俩闹的这一出。姐,你要没事,我能走了吗?”那女人用期盼的眼神望着王娟。
王娟冲那女人,挥挥手咧着嘴说:“走你的。”
那女人犹豫了,走上前来,说:“大姐,你在哪个小区住?要不,我先送你回家吧。”
王娟说:“我就在前面的新苑小区,很近的,走也不太远了。你走吧。”
那女人又把王娟的电动车扶起来,正了一下车把。自语道:新苑小区,徐倩倩她妈。便骑上三轮车,消失在人海中。
因了刚刚发生的小事故,虽然没有伤着骨头,但上楼时才感到全身肿胀。她把随身包往沙发上一扔,就一头扎在了卧室的床上。她不想去做饭,也不想收拾凌乱的房间,早晨上班时,本来计划好晚上下班回来洗衣服,那些要洗的衣服就塞在洗衣机里。此刻却懒得动。她脑子里旋转着,今天目睹徐亚兵的画面,不错,我哪能看错呢,她几乎抱着那个女人上楼的。楼梯上传来皮鞋和台阶的弹跳声,她听出来这声音熟悉而逼近,门铃儿响了,平时她是不等门铃响,就已经把门打开,用笑脸和香吻迎接他的,但今天没有。门铃又想起来,其实徐亚兵是带着钥匙的,因为这个时间他断定王娟肯定是在家里的。这些年来,她们银行的作息时间,他已经了如指掌。王娟依然没有去开门。甚至她讨厌起门铃声,讨厌已经拉过头顶的被子盖的不严。
徐亚兵终于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门锁。进门他第一眼目光从包上扫过之后,就判定王娟所在的位置。
“怎么了,不舒服吗?”徐亚兵坐在床边的沙发上。
屋子里空气凝结着,没有人接应徐亚兵的问话。
徐亚兵坐在沙发里,此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等肚子膨胀起来时,随后又用鼻孔一点点的排出。
“好,王娟,不理我是吧,我问你,你今天为什么,为什么一次一次不接我的电话?不回我的电话,还回避我想问你的问题?他从沙发上站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她颤抖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接着说:“好啊,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在路上呢在车上呢,徐亚兵!你知道吗,这是多么可耻的谎言,这是多么天衣无缝的撒谎。明明手里托着抱着一个女人上了楼,却编出谎言来欺骗我,这辈子,我最痛恨的就是用谎言欺骗我忠诚的男人。”王娟说这话时,用愤怒把被子一下掀出去好远。
“王娟,好啊。你别以为我是个傻瓜,你胡搅蛮缠就能掩盖你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的事实。好,那我问你,今天上午八点前,你和谁在一起,去了哪儿?干什么去了?”
王娟见徐亚兵对自己反戈一击,更加生气地说:“徐亚兵,你不要血口喷人。你连自己都管不住,还管别人,你说,你和那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好,王娟,我尊重你,我就给你解释,不过,我也好想听听你和那个男人的事儿!”徐亚兵重又坐在沙发上,边说两只手边做着手势,这是他气愤时一贯的动作。“王娟,我不管你是猜测的,听到的,还是亲眼看到的。我都会给你说,说今天早上发生的什么,我是怎么做的,我又是怎么想的。是的,我是说过,今天去一个朋友家,可是昨晚的大雪造成的路面状况,这你是知道的。就在我的车子走到复康路直行时,忽然有一个行走着的十五六左右的女孩摔倒了,那女孩刹那间滑向我的车轮,这时候我慌了,我紧急刹车之后,可那个女孩的身体还是重重的撞在了我前面的车轮上。这时,我下了车,我几乎懵了,我想这个时候最该做的,就是尽快把这个女孩送到医院里去,可我刚刚把女孩抱上车后,我听到那女孩,清醒地叫我一声叔叔,说我没事,是我不小心滑倒了撞到了你,我不要去医院,那样会花好多的钱,我只是受了点儿惊吓,过一会就会好的,你要帮我的话,就请叔叔把我送到家去好吗?徐亚兵连连点头:“好,姑娘,我是担心你真的没伤着哪个地方?”“嗯,不碍的,只划破一点皮。”那姑娘半躺在后座上,我问:“姑娘,你爸爸在哪上班?”姑娘说:“叔叔,我没有爸爸。”
“那你妈妈呢?”
“我也没有妈妈。”
“那你和谁在一起生活啊,谁供你上学吃饭啊?”我诧异地追问下去。
“我奶奶。”
车子很快就到了她说的那个家,下车时,我发现她的腿疼的几乎无法着地,我就干脆把她抱上了二楼的房间,走进房间,我看到了她的奶奶,一个病入膏肓的奶奶,那老人看见了我,嘴唇动了动,欠了欠身子,我似乎猜测到她的意思,是让那姑娘倒水给我吧,姑娘坐在破旧的沙发上,努力地起来想用一只手勾过远处的暖壶,但没有如愿。这时我的心酸酸的,我想到了我的童年。再不离开,我的泪就会涌出来。这时我看到了你打过来的电话,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给你说明白眼前发生的事情,一两句话说不明白。我把一千块钱放到茶几上,说:“姑娘,好好养着。叔叔有事儿先走了,明天叔叔再来看你。”说到这里,徐亚兵的眼睛已经湿润了。王娟知道,徐亚兵这个骨子里异常坚强的人,是看不到在外人眼里落泪的。
“亚兵,哼,你骗人!那你为什么还要说自己在路上呢?”她故意为自己的多疑摆出毫不妥协的架势,但盘踞在她内心的疑团已经全然解开。
“给你说我撞人了?出车祸了?我怕影响你和那个男人的甜蜜约会!”徐亚兵开始进攻了。
王娟得意的冲徐亚兵笑了笑。从果盘上掰下一个香蕉,一边儿剥着一边故弄玄虚的说:“就是和男人甜蜜了,怎么着?傻瓜!连俺单位的彭帅都认不出来。”说完,她把剥了皮的香蕉,在徐亚兵嘴前晃了晃。这时的徐亚兵已经从中悟出了许多,他也消了气。他几次都没抓住那香蕉。她寻到一个机会,一下子塞入他的嘴里去了。咯咯笑着说:
“大男人,小心眼儿。”
徐亚兵反背过王娟的手,王娟不住的求饶。“救命啊,救命啊”
女儿放学回来了,听见屋里妈妈在喊救命,扔下书包,举起拖把,直奔妈妈的喊声而去,一拖把下去,才认出打的是自己的爸爸,徐倩倩吐了下舌头,知道这下可惹恼了爸爸,扔下拖把箭步跑到自己的房里去了。
门铃儿又一次响了起来。徐亚兵整理了衣服去开了门。门口站了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提一些东西,身边还站着一个和自己女儿一般大的孩子。徐亚兵迟疑间,那女人客气的说:
“请问这里是徐倩倩家吧?”
徐亚兵点点头,喜迎她们到屋里来。这时王娟和徐倩倩也迎上来,两个孩子跳着高到徐倩倩屋里玩去了。
王娟热情地说:“大姐,我没事啊,你看,还要麻烦你来看我。楼挨楼的不好找吧。”王娟转过身,向徐亚兵介绍,这是今天在路上撞车遇见的大姐。王娟忙吧果盘端到大姐眼前,“大姐,别客气,吃吧。”大姐只是看了一眼。一动不动那盘里的橘子,糖块,香蕉,南瓜子。
“大姐,你每天骑着三轮车,卖麻辣串够辛苦的。”
“习惯了,不累,呵呵。”
“大姐,你家住几号楼?”
“在齐庄,租的平房。”
“那你家大哥做啥工作?”
“在建筑上,做架子工。”
“这工作可够危险吧?”
“唉,倒让我挂心。今年夏天,九层高的架子上,蹬滑了,掉下来。工地上人都说,这回保准儿完了,没救啦,120穿白大褂的一伙人有抱头的,有抱腿的,刚把俺男人抬起来,他就迷迷糊糊地说:快把我放下,我不住院,我没事,我好着哪。就只好放下了,大夫瞧瞧这,动动那,嗨!你猜人家说啥,没伤着骨,还没流一滴血,就是右腿被每层楼的架子硌了一下,有青紫的淤血,真没大碍。晚上他被送回到家。我就哭了。我说谢天谢地,保住了俺的男人。我买来一大包烧纸,到他摔下来的地方烧。回到家,我就给他煮了二十个鸡蛋,买了一只鸡,一瓶好酒,他生气的说我疯啦,一花点儿钱,就疼得他着急。第二天,工地的领导,来了一屋子人,拿了两万块钱,说叫俺男人好好养伤。俺男人赶紧把钱塞给人家,说我挺好的,给我钱做啥,领导问有啥要求,俺男人说,过两天天我腿好了,只要叫我回工地就行。来的时候,一路上,听俺妮儿霜月说,还和你家倩倩是同学哩,呵呵,你姐没文化,胡乱地说一痛,这点苹果是我的心意,冷天动地的,让你挨了摔。我要回去了,双月--双月--”
两个孩子从徐倩倩屋里跑出来。王娟急忙连拉带扯的往双月的口袋塞了些瓜子。一家人送她们母子下楼。
回到屋里,徐倩倩拿过书包,看着一个作业本儿,鼓着小嘴要哭的样子,徐亚兵问:“倩倩,今天怎么不高兴?”
“爸爸,我,我今天考作文,我考得不及格。”
王娟走上前来,说:“倩倩,今天考的什么作文?”
倩倩低着头说:“爸爸妈妈的愿望”
徐亚兵和王娟各自想了想,是啊,这个题目确实不好写,这大人的愿望,让一个孩子去设想,也难怪孩子考不好。那你是怎么写的呢?
倩倩把自己写的作文递给爸爸,妈妈也凑上来看:
爸爸妈妈的心愿
徐倩倩
我爸爸是一个酒店的老板,妈妈是银行的一个主任,我们家住着好大好大的房子。爸爸每天开着帕萨特来学校接我,爸爸说东东家的那辆车是二手的,顶多花两万块钱就能买到。爸爸每次上学都给我买好多好多好吃的,老师不让我往学校带好吃的,爸爸说,老师家买不起才这么说的。妈妈单位有组织旅游了,妈妈说叫我请假,带我一块去,柯老师就是不放假,我恨死老师了。又快到八月十五了,每到这个节日,我们家就有好多叔叔送礼物,有的时候还偷偷的塞给我一把钱,还说要带我去爬山。过年的时候,妈妈单位上也发好多好多的东西……
徐亚兵看着看着低着头,两手扎进头发里。
王娟问倩倩说:“倩倩,老师表扬说谁写的作文,好了吗?”
“最好的是双月写的,老师还在班上,读了呢?今天的作业,就是让班里的学生,把她写的作文都抄下来,回家读五遍。妈妈,你看,这就是我抄下来的双月的作文。
爸爸妈妈的愿望
吴双月
我的老家不在这座城市,是在这个城市以外乡下的一个村子里。爸爸带着我们全家进城那年,我只有四岁,晚上,我趴在被窝里,听爸爸妈妈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全家在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那该多好啊。
刚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没有一个亲戚朋友。爸爸也没有很高的文化,只能到车站找一些苦力活,给人打短工装装卸。爸爸能干,不怕吃苦,也从来不计较人家给的工钱多少。在老家,我知道爸爸每次干活累了,都有喝一点儿酒的习惯,可来到城市以后,就没见他喝过一回酒,爸爸妈妈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钱,都给我交了学费了,再哪有钱买酒喝啊!到了后来,我们家在租住的平房里先后搬了好几次,爸爸找了一个造楼的活。那些年,这个城市没有几座高楼,现在已经高楼林立,爸爸每天拼命地干活,挣的钱除了给我交学费都一点点的积赞起来,为了攒够买房的钱,妈妈每天骑着三轮车,在学校门口卖麻辣串,一到夏天,蚊子围着我妈嗡嗡叫,妈妈一站就要两三个小时,她只顾在那不停地炸,蚊子隔着单裤咬的妈妈直跺脚。有一天晚上,我撩起妈妈的裤脚儿,看着妈妈的脚脖处被蚊子叮咬的全是一个个红肿的小包,都连成了一片,我忍不住哭了。我去超市买来一瓶风油精,轻轻的一点点抹上去,妈妈疼的嗷嗷直叫……
双月的作文,徐亚兵和王娟他们,实在已经没有力气再读下去了。
在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里,生息繁衍着一代一代的人们,他们从祖国的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来,组成了一个生龙活虎,朝气蓬勃的城市画卷。每一个人,都是这画卷里的一个小小的角色,有可能你站在高处,普天同庆,也有可能你仰慕长空,蜗居而行。你已经很幸福,可自己总感受不到,你的追求有时可能偏离了跑道,不妨看一眼被幸福遗忘了的那个角落,和那些咬着牙奋力爬坡的城市边缘人。
这一夜,是一个不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