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城

（一）

“男人，我的英语补考怎么没有成绩？你不是去考过了，怎么回事这是？”

小城突然觉得有些不安，这次英语考是学校赐给爱挂科的老油子们的一次活命机会，考过了，万事大吉，不过的就满四门挂科留级。小城的英语实在寒碜，从大一到大二，从期中到期末，四门英语是大红灯笼高高挂，这让小城有些淡疼。

“我去考了啊，我害怕给你过不了，还真仔巴拉细的给你做的，应该考个80多分没问题！”男人觉得心里怪不是滋味，男人是小城宿舍头顶着头睡觉的兄弟，就因为长了双汗脚，小城夸他够爷们，“以后就叫你男人吧，听着挺给力的。”男人也真是够爷们，眼看着小城就要因为这淡疼的外语留级了，心想这做了几年的兄弟，再不济也不能见死不救吧，所以当小城扭扭捏捏的跟男人商量着帮他去替考时，男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虽然心里也挺害怕，毕竟找人替考是件不小的事儿，给人替考同样也罪过不小，谁让自己摊上个这么不争气的弟兄，哎。不过自己明明考过了，而且自己这英语自己心里也有数，及格是没问题，“是不是还没出成绩啊，你先别着急啊”“出成绩了啊，隔壁宿舍的刘胖子成绩都出来了，孙猴子的也过了，怎么就我的没出？是不是出问题了，我靠。”小城突然听到自己心脏在嗓子口跳个不停，怎么摁也摁不下去“完了，这次真完了，肯定是被逮住了”小城觉得头都要炸了，窝了两年的狗窝似的床也有点陌生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坐又坐不住，只好又站起来，两只手也不知道按哪儿好，只好不停的揪着头发。男人心里也忐忑起来，“你先别着急，明天去英语老师那里问问，看看是不是给漏了，要是真查出来，也别着急，这学校里也没那么严，平常考老师管都不管你，爱抄咋抄的，怎么就补考了给你这么正儿八经了。总之别急，明天去问问再说”男人说这话的时候手在不停的抖，这是他一毛病，跟看到花姑娘的时候一个德行。

小城觉得自己是个心里挺能装事的人，天大的事搁自己这儿也不过浮云，但晚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不停的反复着宿舍里几个哥们的不疼不痒的安慰自己的屁话，这事不让自己摊上，也怪不得别人，安慰你两句就给足你面子了，还真跟你一起难受啊！小城忽然觉得这世道有点凉。凉的人心里不好受。

也不知道睡着还是没睡着，小城忽然意识到天亮了，应该是睡着过吧，没睡过肯定脑子没这么清醒，小城忽略马约得搓了把脸就甩门往教学楼跑去。结果去早了，这老师一般八点半上班，九点才能到这，跟爷似的，不过这也碍不着自己，能给自己把这英语给顺妥过咯就谢天谢地了。掏出手机一看，才七点，小城又把手机塞回了裤兜，忽然觉得时间也是无所谓的东西了。

大半晌了，终于来了个人，瘦瘦的，一看像个老学究，挺有素养的样儿，他看了一眼小城，然后又自顾自的掏钥匙开门，小城赶紧上去搭腔，“请问，您是英语系的马主任吗？”“恩，你是？有什么事么？”

“奥，我是美术学院的景观班的顾晓成，上次学院组织的英语补考没有我的成绩，我想来问一下，是不是把我的成绩漏掉了。”“喔顾晓成是吗？你去考过吗？”“恩，去考过的”“顾晓成，喔顾晓成”老学究好像想起什么一样，脸上掠过的一丝兴奋跟他这年龄一搭配，让小城看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那你认识我吗？”小城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心里又很紧张，他总觉得这人在算计自己，不然也不会突然来这么一句。“那天考试我就没见过你”这老学究突然有些咄咄，“你说吧，那天考试我在黑板上写了什么字”小城有种终于等到了世界末日的感觉，先前的各种预想现在好像终于应验了，心中反倒不那么忐忑了，小城觉得，事情再坏只要肯面对了，也不一定就坏到最坏的境地。坦诚一些总比巴巴结结的说谎心里更舒服一些，而且这个谎话也一定会被人戳穿。“哎，对不起，老师，我那天是找人帮我考的，实在对不起。”“哏哏”老学究似乎对自己这么威武的几声喝问就让罪恶无所遁形感到挺是心里的滋味，忽又有些感叹祖国的未来命途多舛的样，慢悠悠的说道“谁替你考的？”小城觉得心里有股火噌的一下就冒上来了，虽然知道自己不精于世故，也确实这次的事是自己做的错在先，但是做人也不能太差劲，得饶人处且饶人啊，你给我再重的纪律处分也好，但是别这么不厚道的套我话。“我花钱从学校外面请了一个人，人家帮我考完了我给了人家钱，人家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老师，实在对不起。”“恩，你回去吧，找我没用，你回去等消息吧。”老学究似乎也明白见好就收，似乎也明白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也似乎这实在不是他的工作，本来安着一颗看热闹的心，在这寂寞的生活里挖点闲事嚼嚼牙根也是好的。

“喔好，那老师您忙着，我走了。”小城恭恭敬敬的退出门，然后把门轻轻掩上，转过身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两声“哏哏”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堵得难受，出现了幻听。

日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过着，小城觉得心里怪委屈，因为他始终想不明白，他一画画的为什么要学英语，学英语就学英语吧，考试都抄来抄去的老师管都不管，怎么轮到他这就死活过不了，过不了就过不了吧，弄个补考怎么又突然变得这么严厉了，“人生总得有些低谷吧？”小城最终得出这么个结论。

四月一号是愚人节，这对小城来说，不知道是不是该庆祝下上帝亲自来给他过节了，中午小城被辅导员叫到办公室，一进门小城就怔住了，自己的爸妈正坐在门旁边的沙发上，看到小城来了，上上下下看了小城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了小城的眼上，也不说话，似乎有些辛苦的笑了一下，小城觉得心里堵得难受，眼泪一下子就从鼻头还是心里给窜到眼眶里了，就是怎么也不肯出来。小城觉得这一刻父母离自己竟是这样的近，近到能够把他们脸上的每一条皱纹看的清楚。“爸，妈。你们来了。”“恩，成儿，你们老师让我们过来下，这不也没敢跟你说就来了。来，坐这儿吧。”“哎，恩”小城妈往边上移了移，让小城坐在她和小城爸中间，也许是有些日子不见小城了，小城妈眼睛始终在小城身上来来回回的看，似乎生怕小城少了块似的。小城爸闷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咳”一个西装打领带的很正经的人开始讲话了。“顾晓成同学吧，你的事学院已经研究过了，今天呢，把你的父母找来，咱们呢就你这个事情研究一下，也顺便叫你父母来呢，就这事情传达一下。咳，顾晓成同学，在2007年的春季，英语补考过程中，找人替考，这个本人已经供认不讳了吧？”说完扫了门口的沙发一眼，接着说道“找人替考这件事，严重的违反了我们学校的校规，按照学校的规定，应给与开除的处分……”

后面的话小城有些听不清楚，他觉得西装领带人背后的窗口照耀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投在地上又反射在他脸上，死赖着不走，小城想，这阳光里一定都是紫外线，也不对啊，现在是冬天还是夏天？我在这里干什么？

似乎有些不经意的，小城脑袋里飘过一个词，‘浑浑噩噩’。小城记得这词儿好像是小学几年级的时候语文课本里的一个词儿，陌生又有些熟悉，在脑袋里一直挥不去。等到小城清醒过来的时候，对面已经是车流熙攘的大马路了，小城揉了揉眼，四月的阳光柔和透亮，青岛海边的空气总是夹杂着一些淡淡的水气，让人打心底里感觉到温润，“成儿，没事儿，不怕，人家朱书记说了，你看人家当领导的就是当领导的，说话都说的那么好，‘这些都是你们人生路上的小露水，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孩子现在不优秀，不代表以后也不优秀，这件事我们还会跟学校的领导争取，尽我们最大的努力让孩子回来上学。’”小城妈挽着小城的胳膊，挽的小城有些生疼，“这事儿有活头，就是没收下这一万块钱，哎，没事，孩子，咱没过不去的坎啊！”小城好像看到爸爸之后第一次听到他对自己说话，心中的不安莫名的减轻了一些，随即又变得沉重起来，一万块钱在这年代里轻的比不上对面高楼的一个平方，但对他这个小家庭来说，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家里的暖气一直没有换上，到现在还在屋子里用着黑呛黑呛的炉子，家里的厕所也一直没有修缮，姐姐提议了好几年的太阳能也没有换上，到现在还用着胶皮水袋子，还有很多事小城已经不敢想下去了，爸妈一起辛苦几个月才能挣到的工资，妈妈一直想要又舍不得买的腰部按摩器，爸爸抽的4块钱一包的洪金烟，每天喝的二十五块钱十斤的白酒……

这就是人生的低谷吧？上个大学能让人开除，还有什么比这个在愚人节当礼物更好呢，只是这礼物太沉重，沉重的让人笑不起来。

踏上公交车的时候，小城回头望了一眼这个生活了两年的校园，那座白色的教学楼里有跟他抵足而睡了两年的人，也有跟他称兄道弟过的人，现在都忙着上课吧？小城心里想，人生有时候还真的荒凉啊。

小城的家住在离青岛不远的一座小县城里，爸爸是一个焊钢厂的喷漆工，妈妈是毛巾厂的烘干工，姐姐今年夏天研究生就要毕业了，一家四口很温暖很平淡的生活，就是自己跟姐姐上学花钱太多，家境拮据却也活的坦然，小城爸的性格忠厚实在，用小城姐弟俩的话来形容就是，典型的鲁迅笔下的农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被人坑了不知多少次，也是能忍则忍，不与人为恶。小城姐弟俩跟小城妈对其这点性格是时而推崇时而憎恶，褒扬是因为这姐弟俩性格随爸爸随的太铁，虽然嘴上数落父亲，但是心里还是对父亲的做法感到敬佩，憎恶则是因为看不得爸爸受人欺负，爱极生恨吧。至于小城的妈妈，用姐弟两个的话来说就是绝对生不逢时的女强人类型，因为小城小的时候，妈妈做买卖卖衣服曾经红火过几年，直到后来要照顾大家庭里的奶奶，又因为大家庭里各种各样的事端，不得不放弃了做买卖这事儿。

（二）

火车一路呼啸向西，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到低矮的房子不停的变换，偶尔也会出现一两个湖泊，就像朱书记说的小城人生路上的那一两滴露水，小城觉得可笑，但又觉得也没有什么好笑，人生啊，小城觉得现在比任何时候看到的人生都要透亮，坐在旁边的小城爸妈一直都在絮叨着临走时学校领导的那几句题外话，好像要把话里的玄机给参悟出来，小城笑了，他觉得爸妈像是两个老顽童，竟是那样的爱护着自己，没有过一句的责备，甚至还压抑着自己的难过来安慰这个不争气的自己，这让他觉得又有些沉重。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沉淀了下来，小城回到家后，等一切都慢慢恢复了昔日的平静，一家四口开了个小小的会议，讨论的重点是小城爸妈临走时学校领导那几句暧昧不明的题外话，最后得出结论，先给朱书记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再问的稍微清楚点，小城心里明白，讨论什么的都是家人的不安与担忧，其实回不回的去学校，只不过是那些所谓的领导们的意愿而已，在这个年代里，有太多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事情，小城不想去费这些脑细胞，但是看到家人为自己的这份担忧，心里又说不出的内疚羞愧。

“我去打工吧，学校能回得去就回去，要是实在不能回去，爸妈你们也不要难受，我一定能活出个样子来。”小城说完就出门了，因为他记得香天公园的草地在这个季节一定是最柔软的，小城觉得心里有些阴晴不定，脑子里有太多关于未来的东西想不清楚，转过路口的垃圾站，就是香天公园的一个小后门，他一下跳了过门栏，把身后一个大婶手里牵着的小鹿犬吓得呜呜汪汪的叫起来。小城觉得开心极了，随即疯跑起来，一直跑到那片空阔的草地，然后四仰八叉的躺了进去。天空晴朗的看不到一丝云彩的痕迹，娇弱的风好像羞涩女孩的发般轻轻拂过，几只风筝摇摇晃晃的在天空盘旋，这让小城觉得时光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忽又想到，是不是只有当人真正注意到它时，它才会停下来，让人把它瞧得仔细。这种时候，又有什么是真正值得人去追求的呢？小城觉得眼角有些湿润，不知道是被这美好的景象感动了，还是一直憋到现在的眼泪终于还是要发泄出来。小城很大声的哭起来。“哭哭就好了”小城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小城的旁边，“我才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哭，我是高兴。”“恩，我懂的。人生有时真的很美好啊，只是我们活的太匆忙，对这些美景都视而不见，真是一种天大的浪费啊，呵呵。”小城觉得姐姐是最懂自己的人，虽然年龄差了4岁，但是这四年的距离被姐姐的一句话就给走过来了。

小城去了街上的一家卖衣服的店里去打工，面试的时候销售经理问小城，你觉得活到现在感触最深的是什么？小城想了想，说，“我也说不好，呵呵，我总觉得人生有得必有失，同样的失去些什么，也总会得到些什么的吧。”销售经理似乎挺满意这样的回答，就录用了小城，并嘱咐他在试用期要好好的表现。小城觉得松了口气，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直都在失去些什么，能不能得到，他心里没谱。总会得到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小城卖衣服的生涯就像场短暂的闹剧，试用期的第三天，分店的销售经理说，“他不爱说话，总是埋头整理衣服，这样怎么行，我们是卖衣服啊，他占一个人头我们完不成每天的销售量，这样我们也不好交代啊。要不，你换他去别的分店试试？”销售经理看了看小城，问到“小城要开朗些，卖衣服可要放开胆子呀，等下我给你查一下，看看别的分店还要不要人手，你要是会做会计，在店里做个会计也好。”小城觉得销售经理很美丽，声音也很好听，整个人就像香天公园草地上的阳光，让人说不出的温暖，“但是，对不起，我想我还是有些做不来这个，会计我也不是很熟悉，我还是走吧，谢谢您这几天的照顾。”说完小城就去换下了工作服，低着头急匆匆的走了，他觉得背后有些温暖的东西渐渐的转过街角，消失在了熙攘的夜色。

小城姐姐给朱书记打过了电话，朱书记的意思明确了一些，说小城的错误实在太大，但是经过学校领导的一致研究决定，处罚小城休学一年并留级，但是这年的学费要照交。小城爸妈跟姐姐知道了这个消息后，高兴地做了一顿很丰富的晚餐，小城爸破天荒的问了小城一次，“今晚上，喝点不？”小城的眼泪接着就流出来了，“我对不起你们，我发誓，我一定会活出个人样来的”。情景渐渐地拉远了，一家人的笑声与哭声，在这个深邃的夜里，寂静的宣泄着。

小城去了小城妈的毛巾厂里做了一个毛巾的搬运工，他想在这休学的一年里，自己挣出这荒废了一年的学费，人生难免犯太多的错，尽力弥补吧，小城觉得自己应该负起一些担当，爸妈真的老了。

毛巾工的工作很辛苦，一块毛巾堆的分量有六七十公斤重，要把二十多块的毛巾装进送货的车里，然后推到一个斜坡上的电梯里，然后再一块一块的送到裁毛巾的大婶那里，每天十多个小时的工作让小城吃不消。但是小城从不允许自己感到累，因为他觉得这是他该得的，他不怕辛苦，只是寂寞难耐。他有很多的心事不知道对谁诉说，他也常常回想，那些曾经记挂着自己的女孩，她们现在该过的很幸福吧。夜晚的星星总是那样的遥远，仿佛人们一个一个的梦想，闪耀着灿灿的光辉。却又遥远的不可触及。

“写首诗吧，城儿，我记得你曾写过的文字，我也知道你有很多的心事，如果难受，就写首诗吧。”姐姐总是离小城最近的人，小城觉得有种寂寞的幸福，在心底慢慢的迤逦开来。

我只是被时光遗忘了一季青春就难过地沉默了许久许久如果有一天我们相遇我不再说爱情也不再说未来我紧攥着我的过去默默地转身离去如果我忧伤的背影触动了你怜悯的心弦请不要问我理由我只剩下倔强就像一个丢失了十多年时光还不肯流出眼泪的孩子多年以后你走在人流熙攘的街头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那双曾经深深凝望过你的笑眼就像盛开的紫云英绚烂忧伤

小城写下了二十年来的第一首完整的诗，也只有一个观众的诗，他抬头仰望夜空，星光依旧璀璨，夜色依旧深邃，小城忽然想起了海明威的那句话，‘生活是美好的，我们要为之奋斗’，小城相信，这两句话，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