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

萧条冷落的秋，迈着缓慢的步子，又来到这条落寞的街道。空气也失去了所有的热度，虽然有阳光，却照不透那厚厚的灰色云层。天空似乎是在酝酿一场雪，却少了一丝水汽。

清冷的风催落满树的黄叶，又开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穿梭。

也许，在这场风中，也许是在上一场，也许早就落尽了所有的繁华和虚妄，那棵他们一起用爱种下的木棉。

如今，爱已逝去，是应该将那棵木棉连根拔起了吧。她曾经说，如果有一天我们面临着永久的离别，请你将它小心地拔起，然后还给街头的花鸟店，让一切重头来过。但是此刻他想将它放在冰天雪地之中，将它丢进熊熊火焰里，将它切成粉末，将它晒成干柴，将它扔进大海，让它像爱一样完完全全地消失，这样才好。

独自一人行走在冰冷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想着。

脖子上的白色围巾也许该丢掉，就丢在这冰冷的风里吧，如果有人捡到，就让他来承受这份压抑和悲戚，孤单和忧伤。

她离开他已经有四个月了，最后一次见面应该还是在繁盛的夏天吧，又或许是在草长莺飞的春天，总之不是这个寒风呼啸秋天。然而秋才是最好的离别的季节，她为什么那么急地想说出这最后一句话，转而各奔东西？难道这么多年的牵手只因为短短三年的等待就告一段落？

也许是因为她的心里已经再也不能承受这份爱，也许是因为她的心还没有彻底死去，但无法忍受即将死去的那种难堪和苦痛。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他在心里默默作出了一个决定。

走完这一趟路，他也该回去了。爸妈已买好明天的机票，准备明天一早就飞往外国。他们为他做好一切打算，全家移民，到国外生活，读书。他的未来是一名出色的桥梁工程师，这份他最讨厌的工作。

他当然不想走，他还有很多的留恋和不舍。他喜欢的街道上的小餐馆里的刀削面，他喜欢的小区后方一块很不错的篮球场，他喜欢的那家书店，他喜欢和留恋一切这街道上与她在一起的记忆。

明天去国外。未来是工程师。

他不走，他的父母无法拦住。

今天是最后一天，他多么希望这条街能够再长一点，但他越走，却觉得越短，仿佛跨出第一步就到了终点。但他不回头，他害怕一回头就看见爸妈的那两双充满期待和疑惑的眼睛，他害怕那种期待的眼神，犹于害怕恶鬼。

也就是那一天，他们的最后一天，他们也是从这里走了出去，走向了永久的，分开和离别。他们就像两个高中相恋的同学，一起在操场上牵手，说着甜言蜜语，一起在教室里欢笑，一起走路，一起上课，一起分享着彼此的苦痛和欢乐。然而，再美好再遥远的誓言，在毕业的那一天，都将会被打碎，碎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他们被逼无奈，为了自己的未来而毅然选择放弃。他们会在若干年后再次相遇，或许这是上天给他们安排的缘分，这次分别多年之后的第一次相遇。只是，他们之中有一方带着她的伴侣和孩子，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对方，心中已经没有多少可以说的话，还是选择默默地插肩而过吧，这对彼此都好。

他在一家小餐馆里认识她。那天，他上完建筑课程后很饿，就来到这家餐馆里要了碗面。他等了半天都没有人来送面，他急的大喊，然后就有人回应他说，来了。上好面，他开始狼吞虎咽起来。她穿着洁白如雪的工作服，站在旁边看着他笑。老板在一旁喊道，站着干什么，你把醋给他拿去啊。她拿来醋，问，你吃醋吗？他哈哈一笑，然后一抬头便看见她那张清秀洁白的脸。那一刻，他的心里不知怎么就起了一丝涟漪。他喜欢雪，喜欢白色。停顿了半秒钟，他反问道，这得看为谁吃，你会为我吃醋吗？她的脸刷的一红，但很快，她就又拿来辣椒，而他正在哈哈大笑。

时间瞬间倒退到分手的那一天，他与她一起并排慢慢地走，他还有一种牵她手的冲动，但是他没有勇气，也冲破不了自己的誓言。因为他对她说过，我永远不会再牵你的手，你的所有誓言都是那么的荒诞和虚假！她的手心如果还有他手心的温度，那就请这秋天的风不要把它吹尽吧。她有一千个对不起，一万个求他原谅，但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就是走完这最后一段路之后，彼此不要变成陌生人。

即使你走到大洋彼岸，我们咫尺天涯，我还是会给你寄去一封短信，希望你不要把它随手扔掉，也在像这样的秋天里，只有一句：你，还好吗？

她说，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恨我而辜负了自己父母和青春，再找一个吧，我不是最完美的。

那么，你对我的爱呢，难道都不存在了吗？你不是说我们的爱永远不会变，你也永远不会忘记吗？

可是，我左右不了自己的心，它已经转移到另外一个人的身上。我一直努力试图将它重新拉回来，再把你放进去，放进最重要的位置。但，这只是徒劳。他已经偷偷占据我的心，在你离开的这段日子。

你对我的爱已经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完全消失了？

她沉默。

原来，她至始至终都是在骗他，那些所谓的永远不变的誓言都是一句空话。

他们本可以牵手，他们本可以肆无忌惮地在雪地里打闹嬉笑，他们本可以一起在日落之后，去观赏那开满荷花的水塘，去那林间小道，去钓鱼，去爬山，去做一切年亲人都会去做的事，去品尝一切年轻人应有的滋味，无论酸甜，无论苦辣。这一切到最后都很完美地实现了，只是，陪在她身边的那个人不是他。她选择了另一个人，没有告诉他，甚至连一点对他不满的暗示，和对他厌烦的前兆都没有。他感到很无辜，你可以选择分手，你可以选择任何别的男孩，但怎么能在他还是她的那个她时选择别人呢？

也许，就在那段离开的日子里，她就已经不是那个她了，她已经属于了别的人。然而，他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离开？他不想再离开了。

他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水里的月亮捞上来给你，只要你愿意，我会把世上最美的戒指戴在你的手上。她只是不说话，跑开了，之后便传来她爽朗的嬉笑声，她的脸还是红了，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量去克制，都是徒劳。他们曾打过赌，只要有一方把另一方弄的很尴尬，比如说脸红就算输，输的人要为赢的人做一件事。她是一个很腼腆的女孩，也是一个好胜的女孩。但第一次听到这些表白，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争气的脸颊。但这又怎能控制的了呢？

但是她还是有办法，给我月亮和星星，给我最美的戒指，快点。她嘴里含笑，用命令的口吻催促他。

他不慌不忙地端来一盆清水，说，我能晚上给你吗？他又从身后拿出一枚很旧但做工精致的戒指，递给她说，这是我的传家宝，据说是清朝的一位大官夫人戴的，传下来的，十几辈就这么传下来了。你别看有点旧，但都是真金的，又是古董，很值钱。戴在你的手上，肯定比她漂亮。

晚上，盆里有个月亮的倒影，他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开灯，许多星星便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闪闪发光。三件事，他都做到了。她的心里虽然有点不服气，却开心的快要晕过去。

既然这样，你怎么不把星星也倒映在水里？她问他。星星怎么能在水里倒影呢，它们再多，光芒却还是不及月亮的万分之一啊。星星只有不断地重复，而月亮永远只有一个，那么皎洁那么漂亮，就像你那如水的眼眸，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

她的心在此刻，已被他牢牢锁住。

他继续走着，脖子上的白色围巾已经被他紧紧捏在手心。这是夏天她买的，说是那年最流行的款式，秋冬季穿最合适。他又低头看了看绣在围巾末端不起眼两排红色小字，是他俩的名字。送他这块围巾的时候，她还说道，这就算我们的情侣装吧，你戴在离脑袋最近的地方就应该不会把我忘了吧，别搞错了，我说的是永远哦。他立即笑着说，情侣装应该两人都有啊，怎么只有我有呢？因为我不会忘记你的，她笑嘻嘻地说。

多么可笑啊，她的话。这块围巾已经戴在他的脖子上两年零三个月了，而她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她，但他还是没有把围巾扔掉。他对自己冷笑道，丢掉围巾只能说明自己的软弱，这么好的围巾还能戴上几年，但是他的心里早已经将它撕得粉碎。

到底是谁先忘记谁的？她自己知不知道？

他们的家相距很远，但是她坚持要到他家去玩。她不但是个好胜的女孩，更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中豪杰，他这样奚落她。有一次，晚上，她留在他家里吃饭，吃完过后与他的父母聊了一会便要走。家人千方百计说要留他她，反正不是外人，何况外面黑灯瞎火的，她只说，明天我再来就是，伯父伯母别为我担心，我不怕。他也没有强留，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简单地说了句路上小心。第二天，她还是来了，只是神色有点不对，他一眼就看了出来。到了晚上，聊完天之后，他笑着说，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也不留你了，你路上小心吧。家人见他们都这么默契，也没说什么。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又用很温柔的语气说，伯父伯母，今晚我可不可以住在这里啊？一听完她说的话，他差点笑出声来，但他还是抿着嘴，把笑意吞下去。

怎么今天想留下啦？我的女侠？他笑着说，她不理他。然后，他又从背后拿出一只巨大的玩具癞蛤蟆，在她眼前晃晃，说，是不是因为这个？她吓的差点晕倒，使劲地打他，说他坏。

想到这些，他还是想笑。她就是这样一个天真活泼的女孩，虽然勇敢，对癞蛤蟆倒是敬畏三分。

可她为什么要如此坚决而无情地放弃一个对她爱的如此深的人呢？

在那天夜里，她在上车之前看见路边跳来了一只癞蛤蟆，她吓得浑身哆哆嗦嗦，手脚都不听使唤，连车门都是司机帮他开的。后来，她才知道，那只癞蛤蟆是他从菜市场买来，故意放在门口，吓唬她的。

从那以后，每晚回家，都是他送她。她喜欢他的单车，喜她欢在黑夜里坐着单车，然后靠着他的后背上，安然地闭起眼睛。那是一种非常美妙的无法形容的感觉。

突然，他又想起那棵木棉，一想到它，他的脚步就缓了下来。那时，他要到外地实一次习，本地是在没有什么好的机会，他的父母已经为他准备好一切，让他好好做自己的工作，做一名出色的工程师。这次实习要维持两年，两年过后再回来寻找一份满意的工作。

那天，她拉着他，蹦蹦跳跳跑到他家的后院里。她说，木棉花象征着珍惜身边的人，永不分离，我们载下一棵吧，象征着我们永远不会背叛的爱情。他笑着说，我要走了，你好像很开心啊，她说，没有，我要种树了，你来帮帮我。

两年时间，她给他写信，写长信写短信，后来连电话也没有了。她说，她的工作也很忙。

然而，在天涯的另一方，他的思恋从没有因时间的漫长而减少一分，反而越来越浓。他说，我多么想早点回来看你，但他们不会同意。

两年后的一次见面，他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了她，和她身后站着的一个男人。

两年时间改变了许多，不是吗？她说。

不，我没有改变。我对你的爱丝毫没有改变。你说过等我回来的。

不，你变得成熟多了，你不是曾经那个大男孩了。你会满满地把自己的心放到自己的事业上，你会是一个出色的人才。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只知道，是你给我的围巾，是我们一起种下的木棉，你说过，我永远不会忘记的。

你会懂得，我们不适合。你知道我在这两年里最害怕什么吗？我最害怕的就是有一天你会把我忘记，因为我们毕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一次也没有给我回信，我甚至觉得你已经把我忘记了。也许你会觉得我很残忍，但只希望你能懂，你能懂有些爱经不起等待。

然后，她向他介绍站在她身后的新男朋友。她说，他是一个很体贴我的人，跟他在一起，有安全感。他不想听，说了句，我不想再见到你，就立即跑开了。

继续走着，他不想再回忆这些事。明天我就要走了，还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取代他的那个男孩长的高，人也很清秀帅气，有礼貌也很体贴别人，是那种女孩都喜欢的类型。她是在上班的时候认识他的，两人相处了两年，相互之间萌生了爱意，并且越来越深。

也许，我没有离开她，没有离开的那么久，她就不会失去对我的爱，他还是忍不住在想。

他失魂落魄地走着，路过那家面馆，他还是忍不住进去要了一碗面。老板很殷勤，一边收拾店铺一边帮他擦了擦桌子，说，要吃面？

嗯，给我来一碗我第一次来吃的那种面。他漫不经心地说着，眼睛盯着手中的筷子发着呆。

唉，她自从跟我店里的一个伙计好上之后就没有心情工作了，我只好把她辞退。店老板一遍准备着，一遍说。

其实，她也很在乎你，她还经常到我这里来吃面，吃你第一次吃的那种，店老板又说。

吃完面，他苦笑着走出门。

要到哪去？老板顺便问了一句。

我们约好见最后一面，她就要来了。

是时候结束这种无止境的痛苦了，结束这种任人摆布的命运了，他想。

他怀里是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