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一）

这天，女人下了班，心情极其糟糕。

今天开了个会，领导说，那天局党委下来考评本单位一位人大代表的工作情况，有人给填了个不称职。女人觉得这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不很正常吗？有人对其工作不满意，有人对其满意。一个人本来就不可能是完美的。要做到让人人满意那倒不正常了。再说了，既然是民主考评，人家想填什么就填什么，你管得着吗？可领导怎么就抓住不放呢。用了近一个小时来说这事，还说这是不能顾全大局，因为这代表是本单位的，她要不合格，就是本单位不合格，她要不合格，也是给局党委丢脸。……女人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想起了自己心中那个他。想起他心里就充满了甜蜜。

可这种感觉没多少时间，因为她发现大家都拿眼光来看自己，开始还以为自己的一点春光乍现在脸上了。后来才发现那眼光怪怪的。令人匪夷所思。哦，是怀疑我给填了不合格呀。就因为我平时爱发个牢骚吗？其实我只是爱说实话而已，平时哪个人不赞成我的话呢？今天怎么了？更何况我只是发发牢骚，且都是当着大家面正大光明说，并没背后做过什么小动作。虽然自己平时有点看不惯这个代表，可这么多年的生活常识，让自己早明白了什么举手表决，什么考评干部，什么选举还不都是照着领导的安排来吗，一个人翻不了多大的浪。就像当初选这个人当人大代表一样，虽然大家都觉得怎么也轮不上她，可还是非常一致的选了她。所以那天冲她平时所为虽然自己很想给填个不称职，还是违心的填了称职。可没想到今天还是被人怀疑了，这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本来这个代表就看不惯自己，这下肯定恨死自己了。

女人觉得自己像个贼似的溜了回来。一路上又气又恼。你说现在的人都怎么了，在下边议论个个义愤填膺。可到了关键时刻都成了缩头乌龟。更可气的是有人出头做了件扬眉吐气的事吧，不仅得不到支持，还站到了对立面上，好象这个人是个外星人。难怪当年的鲁迅会觉得唤醒民众是件多么重要的事。现在到了21世纪的信息时代，这个问题怎么还这么突出呢？今后谁要再在那儿埋怨没有民主，我就骂他，是你自己不要的，怨谁呢？看看你们怎么对待这些拿着笔写自己思想的人的态度吧。你们都把敢于争取民主的人当怪物看了。

想到这，女人还真是佩服那个让自己蒙受委屈的人，毕竟他写出了自己真实的心声。而我们这些芸芸众生，脑袋都哪去了？被谁提走了呢？这一想，让女人很伤心，我的脑袋哪去了呢？

就这样怀着一身迷茫一腔烦闷女人回到了家。

（二）

“老公啊，我今天烦死了，你说……”“烦什么烦，想那么多干吗？又不缺吃又不缺穿的，想那么多闲事干吗？我有点事，你睡一觉就好了。乖。”一溜烟，他出去了。

女人心里烦透了，每次都这样，和自己没几句话说，从来不听自己心里所想，从来不听自己所思，从来不愿耐心听自己的委屈。可看他跟网友聊天，什么话都会说，什么好听话都会说。原来自己一直以为老公对自己是有爱心只是不善于表达，可那次偶然机会让自己看到老公聊天记录，才发现老公其实是很会说温柔话的。那些话连自己都不好意思看。也正是这一次，让女人明白自己已不再是往日骄傲的公主了，那种失去爱的感觉至今还让自己伤心。曾经的信誓旦旦，曾经在父母面前说要让自己一生幸福，曾经的温柔体贴怎么都一去不复返了呢？曾经多少次提醒他回忆从前的美好时光，都以一句“我怎么不记得了”来搪塞。

现在女人想起来还心痛不已，当初亲人们一谈什么家庭条件，一谈钱财权势，自己就觉得是玷污了爱情的神圣，所以一心一意跟定了他，而不顾亲友的反对。可谁知自己的婚姻和大多数人一样只是成了爱情的坟墓。

难道爱情真的不能走进婚姻吗？不，不应该是这样的。这经不起岁月考验经不起生活磨砺的爱还是爱吗？记得从小看的书，所受的教育可都是说真正的爱是永恒的，是“海枯石烂不变心”，是“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是“执子之手，与之偕老”，是……怎么自己历时五年久经考验的爱情到头来还是这么不堪一击呢？现在连和自己说说话的耐心都没有，从不愿和自己交流。

曾经女人说：“你把我当你的网友一样和我聊聊好不好？”

老公说：“网友怎么能和你相比呢？”

“是啊，我连网友也不如啊。你不和我聊我也去找别人聊了。”

“好啊，你找就找吧，随你的便。”

……

本来只是赌气，女人上了网，给自己申请了QQ号，取了个“伤心太平洋”的网名。可没想到竟然就遇到了他。他叫“峰云”，高峰上的云，既凌驾一切，又自由变幻。这是他的介绍。可能他是从女人的名字中窥看到内心了吧，他一出场就又是音乐又是图片的。一曲“家是温馨的港湾”揭开了他们相识的序幕。女人很少说话，毕竟对于网络女人还是有很大的警惕性的。上网也只是发泻心中烦闷而已。而他总是以一个成熟男性的温柔来打动她，一支支歌一幅幅温暖的场景总是深深打动她的心。她逐渐就对他有了好感。有了一份莫名的牵挂，有时工作的间隙他还会跳到脑际，让自己的心头一暖。

从此，每天都想上去看看，都想听他说话。有时上网不见他在线，还会有种失落感。女人也奇怪怎么就有这种感觉了呢？这是一种什么情呢？女人很肯定这决不是爱情，因为自己心里还有老公，对他，女人从其谈吐中明白其学识，其修养也决不是自己所爱。可就是感情上对他有了依赖。所以每次他说到见面的话，女人都坚决的回绝了。可他每次都说，也不嫌麻烦。最后，折中了一下，给了他手机号。

对了，给他个电话，和他聊聊吧。

（三）

“狼爱上羊啊，爱的疯狂，……”熟悉的铃声响起，电话通了。

“我是……”

“咱们见面吧，你说，在哪？”峰云急不可待的发话了。原来，他说过什么时候想见了就来个电话。这次肯定是以为要见面了。

“我，不是，我没空。我是想……”

“没空见，打什么电话啊。我现在有事。对不起。”

没音了。只剩女人呆呆的不知所措。

从单位回来的委屈还没诉出去，老公的怠慢更增一层的烦恼。现在本以为可以给自己温暖的他居然也给自己泼了一瓢凉水。现在的世界真让女人搞不懂了。本来就只是网友，且都有家有室的，为什么非见面呢？就算是爱，不见面就不行吗？两情若是长久时，岂在朝朝暮暮。不见面就不爱的爱那还是爱吗？更何况见面不是对爱人的不忠诚吗？再说了，两个人互诉衷肠在网络上电话里不都很方便吗？为什么非见呢？难不成他把我当有感情的妓吗？想到此，女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不行，还得找个人聊聊，女人觉得要不这样自己就要憋疯了。

找谁呢？鼠标在上线的人头上一一划过。“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这句话，挺合口味的，就这个人了。

“下午好。”

“你好，终于等到一个人了，谢天谢地。听我说说心里话吧。”

“好啊，我也想跟你说说话。”

“我好苦啊。我的她病了。感冒，咳嗽。都一个月了。还不好。”

“那还不赶紧去医院治疗。”

“我都说了，可她不听我。说是过几天就好了。我都急哭了。真的。”

“至于吗？那你不陪着她，在这聊什么天呀。”

“对了，忘了告诉你，她不是我妻子。她在自己家里，有老公陪着，我没法去。”

原来是情人关系啊。女人一下子沉默了。只听对方还在一个劲诉苦：我和她都10年了。你说这大过年的，想见又不能见，不能见好好的不也行，偏偏她还病了。让我心痛啊。她喜欢山，我们经常上山玩。她的生日都是在山上过的。不瞒你说，大年初一，我就一个人上山了。只有在山上我才能感到她的气息，才能看到她的身影和笑脸。

后来我又去了三次，我都不敢告诉她，怕她伤心。

你还在吗？

“在。”女人想现在的男人怎么都这样。也好，顺便问问他怎么想的。

“你就给她多发条短信温暖温暖她。”

“电话是一直打，短信天天发好几条。我刚才就去她村找她了。可听电话里她的咳嗽声就没忍心叫她出来。”

“看来做情人得有个好身体啊。你会选择一个瘫痪的人做情人吗？”

“如果她现在瘫痪了，我还爱她。如果现在选择那就没说的了。”

“说的还算实话。那要是你身体不好了呢？会怎么办？想没想过，陪在你身边的还是你妻子。”

“我知道我现在做的有点不道德。可爱是说不清的。再说我对妻子的感情可一直没改变啊。”

“不会吧，想不改变是不可能的。就像你大年初一本来是合家团圆的日子，你却一个人上山了。”

“我是下午才去的。有时想想也是的。可我割舍不掉她的情啊。你说要是你会忘了吗？”

“当然不会。”

“就是了。情人好找，知己难寻啊。谢谢你的理解。”

“她还不算你的知己啊。”

“也算，但不一样。有些话是不能对她说的，但可以对知己说。”

“其实你在情人之外找知己就像你在妻子之外找情人是一样的。男人啊，为什么要这么自寻烦恼呢？为什么不能把妻子当情人一样看待，当知己一样交流呢？”

“那不一样。你不懂。”

（四）

“怎么不一样？起初哪有什么不能对他们说的话啊。所以对妻子不能说，是在有了情人之后；所以对情人不能说，是在想有知己之后。妻子在结婚前，情人在成为情人之前都曾是知己，肯定是无话不谈的。也许你现在所谓知己在进一步交往后也会变成有些话不能说的人了。”

“也许吧。可你知道男人有时也很累的。需要放松的。”

“如果你的妻子在外也有自己的情人你能容忍吗？”

“她不会的，我相信她的为人。如果真有，我还真有点酸，不能忍受。不瞒你说，我要见她和别的男人多说几句话，我都有点受不了。”

“那你想没想过，你的情人也是别人的妻子呢？”

“我知道的，我不在意的。因为我们认识时她就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多奇妙的感情与逻辑啊。女人想，自己的老公会不会也是如此啊。

“你不怕妻子知道了吗？”

“当然怕了。你想我怎么会让她知道？我们也很小心的。有种如履薄冰的感觉。所以有时也觉得挺累的。可没办法了。走到这一步，只能向前走了。”

……

难道这就是人们说的社会潜规则了吗？男人享尽情人的浪漫温馨，还无需尽责任（情人的不可公开性使他根本就没有尽责任的时间与机会），哪一天一方身体垮了就自然宣告结束，而伺候他（她）的自然有其妻子或丈夫，情人只管走人好了。而女人呢？该如何做呢？是做个男人眼中的好妻子呢？还是做个男人眼中的好情人呢？这天生矛盾的角色如何去演呢？女人都做了好妻子，男人去哪找情人呢？男人呢？想找情人就相当于得容忍自己的妻子去做别人的情人。想想这些，女人觉得头都要炸了。这还不如封建社会三妻四妾的。最起码不必整天让人戴个假面具装来装去的。起了那么多时髦的名词来命名，什么二奶，情妇；情人，小秘；红颜，知己。还不都一回事吗？

提起假面具，女人就又想起下午在单位的事了。女人再无心聊下去了。匆匆下线，一个人闷闷的坐着想心事。自己怎么不能理解这个社会了呢？什么事都明着一套，暗着一套，还美其名曰“社会潜规则”。说是民意测评，自由投票，实际画好了圈，就等你大笔一挥，全票通过；说是执政为民，一心为公，跟人打的官司都千辛万苦打赢了，判决了，拖了两年了，就是不执行；说是行车违章罚款吧，找个熟人说说就算了，不找熟人就直接掏腰包吧；说是抓赌禁赌，岂不知赌场就是派出所的人开的；……太多太多了，这社会潜规则多了，明规则就名存实亡了。可这关键叫人如何做人啊，走哪条道呢？从小的教育可都是让人遵规守纪的，自己一直遵规守纪怎么却处处碰壁啊。

这要改变自己适应这个社会吧，还真不是一下子能改过来的。就说找人说情送礼吧，你看别人大大方方有说有笑就送出去了；自己怎么就迈不开腿，张不开嘴，扭扭捏捏怎么做都别扭。再看别人在领导面前多会说话呀，眉开眼笑，阿谀逢迎，还自自然然；平时滔滔不绝的自己怎么见了领导就面红耳赤不会说话了呢？难道我生错时代了。还是我疯了。我怎么像鲁迅笔下的狂人一样，老是从书里看见“吃人”两个字呢？

我到底是谁？是提前来世的先知，还是从故纸堆中跑出来的傻子？女人就在这迷迷糊糊的思索中睡去，睡去……

作于2008年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