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飞的日子

苏晓一直是个装的很乖的孩子，按时上下学、完成作业，上课偷偷传纸条、看小说，没有犯过校规却也小错不断，她的成绩或好或差总不在前十、也不在后二十。

县城这边的初、高中都是全封闭、寄宿制管理，一个星期七天只有星期天下午半天假期，开放校门。每个月放一次月假，两天半。每次到了放月假的时候，学校操场都挺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轿车，很多小三轮车围堵在校门口，过往车辆不耐烦地不停鸣喇叭。

正是月假星期五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间，学生们像即将放飞了的小鸟，不停向教室外张望。

苏晓看着讲台上老师吐沫横飞，但什么都没听清楚，只是在发呆。她不知道这个周末，应该去哪里过。这种迷茫抵消了放假所带来的兴奋和快乐，让她觉得不知所措。

上个月起，父母做长途货运去到广东后，就留在那里没有回来。嘱咐她不用再回去，如果放假就去姑姑家中暂住，生活费也从姑姑那里支出。家里已经没了人，走在乡里的马路上，遇见的人都在询问着父母的去向，只是按着吩咐的说：不知。

像个被遗弃的小孩？苏晓想着，随即又摇摇头，笑了笑。自初中就开始在学校寄读，似乎父母在不在身边，也不是一件特别需要去追究的事情。

这个月，去哪里呢？去姑姑家？

她立刻想起了被太阳晒到发烫、汽车开过扬起漫天尘土的街道，因为向西而闷热的楼房，风扇吹起热风，床上的西席有灼人的热度。

还有那个无缘无故失踪的德生收音机。这个收音机是她买的最贵东西了，花光了她两个月的零用。每个夜晚她将它放在枕头旁边，手指拨动，熟悉地在各个频道跳转，听着最新的流行歌曲。眯着眼，回想今天所做过的事，开心或不开心的，有没有什么事情处理不当、以后要注意的。

去县城西区那边妈妈的一个旧朋友那里吧，她想。两年前初中的时候，曾经在妈妈的带领下，去拜访过。地址还模糊地记得。

在小县城里打的还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常用的交通工具除开公交车，就是小三轮车（俗称‘跑跑’）。即使是在县城里转上一个大圈，也不过是10块钱。

苏晓拎着装了一身换洗衣服的包包，挤过校门口，步行200米后，道路终于不在拥挤。挥了挥手，一辆跑跑从马路对面直接一个华丽的调转，冲到她面前。马路上疾驰的汽车开始急促的鸣叫，随着汽笛呼啸而过的，还有汽车司机不断的咒骂声。

“去西区xx街xx号，多少钱？”她一脚踏在跑跑上，先谨慎的问过司机的价钱。

“四块。”

司机的要价并没有高，她才安心地坐了进去。

街道两旁的店面悠悠地往后掠过，苏晓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仔细回忆起两年前的拜访，确定地址有没有记错。

到了地方，她付了款跳下车。忽然一辆汽车擦着她挂在胸前的包包驶过，将她吓了一跳。

深呼吸一口气，她努力地搜索路边阳台上种有大量植物的房间。凭着模糊地记忆，敲了敲门。

“谁呢？”房内的男人先问了一句，然后从防盗孔中看了看，才开了门。

“邓叔叔，我是苏晓。”她心中很忐忑，待看到人，才安定下来，没有记错。

“噢，苏晓呀。”邓叔叔将她引进屋里，又端了些零食，拿了只饮料给她。

“咦，苏晓你来啦。”张阿姨也从房中出来，笑着对她打了招呼。

“学校放月假了，妈妈让过来这边。要麻烦你们了，真抱歉。”苏晓脸上歉意地笑着。

“这样呀，”张阿姨在她旁边坐下，和她聊了聊学校的事情，又问了她父母的近况。苏晓说了很多学校的事情，父母的近况则语焉不详地遮掩了过去。

电视正播着中央5台的排球比赛，苏晓将视线紧盯在电视屏幕上，支起耳朵听着张阿姨和邓叔叔在隔壁房间的说话声。

“她怎么一个人就这样过来了，老苏一个招呼都不打，电话也没有。”

“我们家都好久没有联系了，也不知道他们家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

苏晓感觉自己的脸热热地，许是红透了。不好再呆在这里，下次过节的时候，再拎点礼品过来好了，她想。

“张阿姨！”苏晓敲了敲主卧的门，说：“我姑姑喊我过去她家，现在我就先走啦。下次过节，再来拜访您。”

房门打开，张阿姨笑着挽留：“怎么这么就要走，要不，先吃过饭也好？”

“不啦不啦，姑姑喊我过去吃饭呢。”

苏晓背着包包，笑着和叔叔、阿姨说了再见。站在街边，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去。

回学校好了。

她坐在跑跑上，拿出钱包，数了数，还剩下56块钱。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

上次突然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问：“每个月零花都拿去做什么事情？你姑姑说，她每个月给你200块生活费。后来才知道，你妈妈每个月还会给你200块。你一个月花了400块，都干嘛去了？”

苏晓低着头，闷声答：“和同学逛街，买了几件衣服，花了200多块。”

“买衣服花了200、300块？不是半夜翻墙去上网了吧？”

“不是的，就是买衣服。”

班主任拷问了她很久，才满意地将她放走。在那会儿，她却想起穿上新衣服时，同学笑着说，哇，苏晓，今天很不一样噢，挺好看的。

妈妈离开后，每个月也就是姑姑给生活费，只是那么一个月妈妈也给了，她就忍不住，想要去买点衣服。现在，不好再向姑姑要生活费了。

站在路边的公用电话亭，苏晓靠在玻璃上，听着从电话那头传来的铃声：“妈妈。”

“苏晓啊，最近功课怎么样呀？”

“还行，妈妈，我这个月要没钱了。”

“学校旁边文具店的张叔，你去那边借两百，就说我回来还他。”

“噢，好。”

“读书要认真啊，上课要听讲，在学校要听老师话……”

“恩，恩，好……”听着电话那端熟悉而遥远的声音，苏晓不停点着头，思绪越飘越远。

在学校旁边的文具店老板，原来是妈妈以前认识的人。在开学那天，带着她去买文具，才碰面的。之前有两次过节的时候，张叔的老婆还带着小袋的零食送到她教室给她吃。

偶尔妈妈过来学校的时候，也会去他们店里坐坐，聊聊天。

苏晓走到店里的时候，张叔不在，他女儿在店里看生意。这会儿学生都回去了，店里也没什么人。

苏晓在她店里挑了两个本子，然后在结账的时候，和她说明了来意。

张叔的女儿笑着说：“上次你借的两百还没还呢。”

“恩，是。”苏晓突然觉得很尴尬，说：“我会尽快还上的。”便挥了挥手，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店面。

几乎一路疾奔，回到宿舍打开门。苏晓气喘吁吁地坐在床沿。

整幢楼都很安静，放月假学生都已经回家。她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心跳声砰砰砰地、很清晰。

现在已经是下午4点多的时间，太阳穿过铁栅栏，斜晒在床头。她怔怔地望着这片光，时间就悄然过去了。直到傍晚，苏晓被肚子地咕噜咕噜声吵醒，才发现自己在床上坐着睡着了，看手表已经是6点半。

她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嘟噜着：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了，现在呢，先将肚子喂饱。然后去门口的书店，租两套漫画用假期看完。

她起身，站在床沿上挂着的镜子面前，对自己笑了笑：管它呢，反正一切都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