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生
人活着,才有希望。我们总是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真实的故事,人生写实。主人公涛子的命运遭遇,像极了社会上存在不少的夫妻生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是当我们在做一个决定的时候,是否会想想身边那些爱我们的人。问好作者!
魏涛抬头看了看,离那栋正在建设中的市政大楼还有二百多米。那栋楼足有二十八层。从楼顶跳下的人会摔成肉泥,一定“死得不能再死了”。
可是他此刻实在太累。
头晕眼花,手脚酸软,都快喘不过气来了。他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后背开始阵痛。他知道那是胃脏又在发脾气。这该死的胃!
他的胃病已经八年多快九年了。刚开始跑了几家医院,吃过各种各样的药,虽然不见好转,但也没有变得更坏。他以为自己注意饮食习惯,胃会慢慢好起来。那时候它只是偶尔疼痛,挺过去就没什么影响了。况且还有比胃病更让人心烦的事。
又是一阵疼。他屏住呼吸,竭尽全力和痛感对抗。这一次他又胜利了。疼痛渐渐退却。他的思维意识也开始复苏。他担心这样的胜利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他努力回想九年前和妻子第一次发生争吵的情景。妻子是附近铁厂的一名会计。他是乡中学的一名教师。按说两个人都是职工,经济收入也还说得过去。如果不自寻烦恼的话,日子应该比较美满。可妻子总喜欢拿他跟别人对比,嫌他挣的钱不够多,说他没有发大财的本事。
那天傍晚,他下班回家已经很迟了。他把摩托车停在院里,进到家门,发现妻子已经在饭桌前吃上了。他心中有一丝不快,转念一想,自己下班迟了,总不能让妻子一直饿着肚子。他简单洗一洗手,自己盛了饭,坐到妻子对面。刚吃几口,妻子瞟他一眼,开口说:“小丽买了一件毛皮大衣。红色的大毛领,听说是狐狸皮的。”
“唔。”小丽是妻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两人又是同学。他就奇怪为什么中学同学到大学毕业以后,还能一起回到原点重新生活?
“你猜那件大衣多少钱?”
他停下来想一想。他结婚时买的一件黑色皮茄克也就三百元左右。小丽那件是狐狸皮的又是大衣,五百到八百总行了。
“什么八百?八百块钱让你看一眼。”妻子不屑地说。
“那,一千?”
“算了,量你也猜不着。五千。邯郸新世纪买的。”妻子说完麻利地扒着饭,空出时间让他思考。可是魏涛许久没开口。于是她接着说:“唉,我要是能穿上那件大衣该有多好。”
“那容易。小丽是你的好朋友。你借她的大衣来穿两天。”
“就不能说点别的。”妻子狠狠地说。
五千元在九十年代的农村是一笔可观的数目,是一名普通教师多半年的收入。如果魏涛给妻子买了一件这样的衣服,就真的要发愁下半年咋过。他知道妻子眼馋那毛皮大衣,可是他不愿意松口。难道虚荣心是女人共同的特点吗?
魏涛放下碗筷。
“有一件事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你听说了吗?水利局的一名科长,不知道怎么发了财,公开迎娶第二房太太。市里很多领导都去参加庆婚宴。那场面,那是相当排场。黑色的奔驰车停满一条街。他给这位二奶买的一件貂皮大衣,你猜多少钱?十八万。”
他等着妻子答话。奇怪的是妻子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味道。
“人家那才叫生活。嫁人就得嫁个有本事的。”魏涛听到这话,就象吞了一根鱼刺在喉咙里,咽得难受。
“这么说你是想嫁给那位有钱的科长。我不明白,你是想当他的原配夫人,还是想当他的二奶?”
“你怎么说话的?”妻子脸上热辣辣的。
二人沉默片刻。魏涛开始后悔刚才的话是否太重,伤了妻子。他动手收拾碗筷。妻子很会察颜观色,立刻把手里的筷子甩出去。胳膊在桌上一划拉。碗碟全倒了,菜汤流到桌面上,一只汤匙掉到地上碎成两半。
魏涛吓了一跳,但立刻看穿妻子的伎俩,不由得怒火中烧。
“你想干什么?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五千块钱穿在身上,你不烧得慌啊?咱就是普通老百姓,普通的羽绒服和皮大衣也能保暖。干啥打肿脸充胖子,硬和别人比呀?想比也行,你也挣着工资,你自己拿钱买。”
魏涛激动得手有些发抖,干脆把收到一半的碗筷往桌上一放,也不管了。
妻子垂着眼皮,抽泣着。
魏涛不理她,打开电视。由于心神不宁,他根本看不进去,所以不停地转换频道。
女人惯用的手段,一哭二闹三上吊。妻子见一招不成,抹一下脸,“忽”地站起身,两三步跨到魏涛面前,伸手夺过遥控器,狠命往地下摔去。“我让你看!”一边说一边把电视的电源关掉。
魏涛没有去捡遥控器,想必已经摔坏了。他皱着眉头不作声。一方面想看她还能出什么花招,一方面想她闹够了,自己就会平静。可是他不理不睬的态度越发让妻子感觉受到轻视,恼羞成怒。
“想当初瞎了眼才看上你。你也算个大学生,文化程度不低,挣钱的本事没有一点。你看小丽家在城里买了房,开着奥迪车,金首饰有好几套。你再看我,什么都没有。现在我都不好意思跟小丽一起出去。当初在学校,小丽哪点比我强?女怕嫁错郎,男怕选错行。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嫁了你这个窝囊废!”
这一番话直接戳到魏涛的痛处。他再也按捺不住,大吼道:“现在后悔也来得及。不就是嫌我穷吗?当初相亲的时候,我就没说我是百万富翁。你干啥非要嫁给我?不就是想钱吗?银行里有钱,你住到银行去!”
魏涛的性格一直都是文质彬彬。妻子从没见他发怒。现在看到他气得直发抖,妻子也有些忐忑不安,但是关键时候不能服软。她抓起一只茶杯摔到地上,然后放声大哭。
魏涛烦躁地走来走去。
“涛子。”
魏涛抬起头,看到母亲站在门口。
“涛子。这是怎么了?”
“没事,娘。我们抬杠呢!你回屋吧。”
“有话好好说。别置气啊?”
魏涛挡在门口,不让母亲进屋。他不想让更多的人插进来,怕妻子没遮掩的话让母亲听到伤心。
看母亲转身离开,魏涛关上房门,插好。
妻子哭了一阵,翻身坐起,打开衣柜收拾衣物。魏涛皱了皱眉头,最厌烦的就是这些俗套。怎么这些低级方式几辈人都没有改变?她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举动会带来什么后果?忽然间觉得妻子很可怜。她是财经大学毕业生,接受的是高级先进的教育,可是多年的文化教育并没有改变她骨子里的俗气,没有抹掉内心深处的愚昧。
妻子收拾好一个小包,转身就往外走。经过魏涛身边的时候,他抓住她的胳膊。她挣扎着又朝前迈了一步,来到门前。
门上着栓。
魏涛双臂把她抱住。
妻子倔强地扭动身体,想甩开他。忙乱中,后退两步,二人跌坐在床上。
魏涛说:“昏天黑地的,你出门我不放心。”妻子抽咽着。魏涛停一停又说:“也不是不让你买衣服。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买。现在政策好,像咱俩这样有稳定工作收入的,可以贷款买房。我打听过,地段偏一点的,不到二十万,首付也就几万块钱。咱们把钱攒下来买楼房,不好吗?那毛皮大衣五千块,能买一扇窗户了。再说,咱们将来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更多。你图一时新鲜买件衣服,也只流行一年半年,等过时了,你还穿不穿?穿上吧,不时兴了,人家笑话你老土;不穿吧,五千块钱买的衣服,多可惜。你想想我说的对不对?”
妻子没有言语,挣着想站起来。魏涛不松手。
“你放开我。口渴了,我倒杯水。”
魏涛看她有些松动,马上说:“你坐着,正好我也渴了,我去倒水。”
二人收拾屋子。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下下班到家,他的房门紧锁。按说妻子比他下班早,就是出去串门,这院里还住着母亲和弟弟,也用不着房门上锁。魏涛心中一沉,进到北屋去问母亲。母亲说他媳妇下班很早,背着一只皮包,说回娘家住几天。平常回娘家,都是魏涛骑摩托车接送。今天她自己走了,魏涛就知道是昨晚的劲儿还没过。因为是生气回娘家,他不能当作无事一样等她自己回来。因此顾不上吃饭,他推车出门去找她。
到岳母家的村子也就五里路程。
妻子正和母亲围着火炉聊天,见他进门,却没有理睬。倒是岳父迎上来打个招呼,问寒问暖。
一想起岳母,魏涛不由得头疼起来,心跳加速。他打开随身带着的杯子,喝一口水,又在包里掏出一块饼干,慢慢地吃下。如今他一顿饭的食量也只有这些。再多吃一点,胃就开始发作,痛不欲生。他稍稍休息一会儿,感觉有了点精神,站起来望一望那栋大楼。
一个月以前,有位男子从市里另一栋大楼上跳下,当场摔死。事件轰动了全城。有人对自杀的行为表示不理解。魏涛知道,人到了活着比死更难受的地步,死就是唯一的选择。人死如灯灭,一切痛苦都会结束,身体上的和心灵上的。
他计算一下,现在是午饭时间,建筑工都去食堂了,偷偷地溜进去应该很容易。但是要爬那么多的楼梯对他来说太困难。也只能走到哪算哪,实在不行,从五层楼跳下,如果脑袋先着地的话,活的机会也不大。
他开始朝那边走。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了。他站住脚,歇口气。落到今天这般光景,第一个该埋怨的人就是他的岳母。
岳母又矮又胖,秃眉毛,一脸横肉。她不仅不教育女儿好好过日子,反而阴阳怪气地数落女儿太老实,没有心计,不是魏涛的对手。一再提起小丽如何把丈夫攥在手心,随意摆布。魏涛听了这话,一下子全明白了。
从此以后,每隔十天半个月,妻子就跟他吵一次架。每一次他都气得要命。妻子却跟没事一样,吃喝不误。他暗自佩服妻子的心理承受能力。魏涛几次提醒她,这样的生活不是夫妻间正常的生活,而他也不会因此屈服于她,任她摆布。妻子有时也能听进他的道理,温柔地跟他和好几天。但只要一回娘家,再见面就准会找碴吵架。
魏涛渐渐对妻子失望,对婚姻失望。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提出离婚时,却得到一个消息:妻子怀孕了。
他的心肠软了。他们必竟是夫妻,况且有一个属于他俩的小生命正在孕育。他一点一点地想起妻子的许多好处,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他想,现在应该象一位父亲一样有一颗包容的心,应该担负起一位父亲应尽的责任。他决心把此前的种种不愉快搁在一边,打理精神重新布置他的生活。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胃有些不好。吃饭的时候吃不下,不吃饭稍微挨饿些,或者吃得量大些,就开始胃疼。疼得人心神不宁。他鼓励自己坚强,一面维持着不耽误工作,一面吃下几种治胃病的药。病情时好时坏,一晃半年多过去。
儿子的出生,给他忧虑的心增添许多安慰。妻子也顾不上跟他吵架了,一心一意照看孩子。一家人过上了相对安宁的生活。两人有时抬杠闹别扭,为着怕吓坏孩子,只是瞪眼示威或者憋着气不说话,过不上三天也就好了。
孩子满周岁的时候,他们看中城里一处正在建设中的楼房,交了首付,以后每月按揭还款。等房子建成交付,他们的儿子已经两周岁,虚岁三岁了。最简单的内部装修也要几万块钱。二人商量着过几年手头宽裕了再行入住。
他们都有工作,孩子必须托给人看管。妻子执意要把儿子交给他姥姥,说他姥姥家离她上班的地方近,又说魏涛的母亲得给魏涛的弟弟看护孩子,怕忙不过来。在这些事上,魏涛不想跟她争论。不觉一年又过。
本来预算几年后才搬进城里居住,但是有一天,魏涛发现儿子有些问题。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原应当活泼调皮。他们的孩子却过于安静听话,依赖大人。难道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懦弱吗?一个星期天,魏涛自己带着儿子到广场去玩。广场的一个角落是儿童乐园,有滑梯跳床之类的设备。到那里,儿子很明显地兴奋起来,眼睛里闪着光芒。但他没有动,抬头望一望爸爸,又扭身看一看玩耍的小朋友。
魏涛蹲下,问:“你想去玩吗?”
儿子点点头。“那你为什么不去?”
“爸爸不让。”
“我说过不让你去玩吗?”
儿子的眼睛一片迷茫,马上又明白了。他高兴地说:“那你带我去玩!”
“爸爸不去。你自己去。”
儿子似乎很困惑,犹疑不定,但经不住诱惑,终于一个人慢慢地走过去,爬上滑梯。那边的小朋友并不拒绝陌生人,很快就有人向儿子打招呼。不多久,儿子就和别的小朋友玩在一处。
魏涛陷入沉思。儿子的天性并没有泯灭,一样是活泼好动的。为什么他没有自信?为什么他没有自己的主张?一定是有人不断地打击他的积极性,使他养成了胆小怕事、依赖别人的习惯。长此以往,那还得了?魏涛惊出一身冷汗。他后悔自己没有介入到儿子的监护教育中,以至几个愚昧妇女肆意调教,几乎误了儿子的人生。虽然她们本意善良,可是结果让人失望。他想起妻子的性格脾气,想起岳母的荒唐理论。不能再让儿子呆在那样的环境中了。
当晚,魏涛对妻子说想尽早搬进城里居住,又讲明对儿子教育的看法。妻子当然极力争辩,不承认对儿子教育有误,更不承认自己的母亲在其中起到的作用。而她不得不承认城里的教学质量比乡下好,对儿子有好处的事她内心也赞同。另外还有虚荣的原因。对当时的农村来说,能在城里买房住,是很值得夸耀的事。尽管费了一翻口舌,夫妻二人还是达成了共识。
接下来就是筹款的事。魏涛有一些积蓄,向弟弟借了一万块,还不够的话,妻子回娘家借一些。二人商议已定。就买材料找工人,开始楼房的室内装修。
这其间,夫妻二人展开拉锯一般无休止的争吵。魏涛认为妻子挑选的材料过于奢华。比如地板砖一项,按档次每平方米从几十元到几百元价格不等。妻子看中了那档质量最上乘的,而魏涛认为中档的就可以过关。二人相持不下,吵了整整两天。魏涛一着急,胃病发作,饭也吃不下。最后,他提出建议,按照妻子的意见采购也行,但不要急于付钱,先把所需材料的价格一笔一笔记下来,加上工人的工钱,算个总账。这样他们又花了两天时间在建材市场奔波。结果是超出预算一倍还多。妻子无言以对,只得让步。接着,他们对花色式样和一些别的小细节上意见也不一致。只要魏涛有决定,妻子就提出反对意见。
新房装修完工。魏涛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这时候的他连一堂课都坚持不下来。他只得搬把椅子进教室,课到一半,头晕目眩,双腿发软,他就坐下讲。他有一个同事,和他一样是浅表性胃炎,后来转化成萎缩性胃炎,已经病休回家了。如果继续恶化,就是胃溃疡,胃穿孔,甚至变成胃癌。按魏涛现在的状况,恐怕等不到演变成胃癌,就先饿死了。
他把自己的病情告诉妻子。妻子却以为他是假借生病来恐吓她。“我看你好好的,哪有病的样子。”
魏涛气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红晓啊,我一个大男人,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只有八十斤。你倒是装给我看看!”话说出口,他鼻子一酸,几乎掉下眼泪。没想到夫妻之间感情竟然淡漠至此!
有一次亲戚家办喜事,魏涛应邀参加宴席。熟悉的朋友都用惊异的目光望着他,言语间满是关切。但是都没有直接询问他的病情。魏涛看看自己面黄肌瘦、皮包骨头的样子,明白他们在担心和暗示什么。果然不久,岳父主动找到他商议去医院的事,告诉他不必担心钱。而岳母看他的神色居然透着几分诡秘。
当他们搬入新房,魏涛提出把母亲也接来帮忙照顾孩子。妻子出人意料地表示同意。
远近的医院看了不少,药也吃了许多。魏涛的健康不见进展。他自己买了许多医药方面的书籍,上网搜索有关胃病的信息。
他原以为母亲搬来同住,婆媳之间定有不少磨擦。可是偏偏两人相安无事。加上儿子日渐懂事,魏涛心中的忧虑消除不少。家庭安宁,然而他积病已久,身体状况越来越不妙。硬撑了一年,他终于向校方申请了病休。
魏涛走到建筑工地的围墙外边,已经累得双腿发软,汗流颊背。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可是迈向死亡的路途如此艰难。他略微站一站,喘口气,故作镇定,从半掩的铁门走进工地。一堆砖头和木板的缝隙里有一只裂了的黄色安全帽。魏涛把它捡起来扣在头上。希望看到他的人以为他是一名工人,不至于把他轰走。
工地上空荡荡的不见人。建筑业的分工是很明确的。大楼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负责这部分的专业人员转移到下一个工地上开始新建设。负责填补和整体装修的工人只来了一部分。现在是午饭时间,所以根本没人理会到外人的造访。魏涛一面警惕别人发现他,一面寻找上楼的路,四处张望。他筋疲力尽,咬着牙,一步一拖地踩着楼梯。每一个台阶都象是一座高山。终于爬上一个楼层。他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了。头晕眼涨,一阵干呕,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就此累死在上楼的途中也算是一种结束。这么一想,他反而平静了。
他取出水和饼干,慢慢吃着。每隔两三个小时就得吃一次,夜里同样如此。假如错过时间,胃疼发作,就会整夜睡不着。他现在体会到什么叫“寝食难安”。以前折磨他的是夫妻感情,如今折磨他的是病痛。他不知道哪一天死,可是只要活一天,就痛苦一天。
他站起身喘口气,鼓励自己:努力,距离成功越来越近了。
他艰难地爬着楼梯。想起有一次他带着儿子回家爬楼梯的情景。魏涛向儿子提出各种问题,引导他独立思考。儿子仰起头,用崇敬的目光望着他。他笑了笑。儿子是个聪明的小孩,只是太过驯服,从不反抗。这一点也许象他的性格。因为一惯顺从而显得没有主见。他认为自己在这上面吃亏很多,所以不希望儿子也有这个弱点。他遥想儿子的未来人生:缺少心机,不会勾心斗角,在政治上不会多大成就,也不适合从商,因为不懂得人心险恶。他如果有恒心的话,精通一门学问,从事学术研究;或者当一名普通的工人,或者象他一样作一名教师。这样的人生已经很不错了。
想起儿子,魏涛的眼角湿润,竟然流下泪来。他觉得对不住儿子,没有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儿子本该在他的翅膀呵护下长大,却过早地在心灵中留下阴影。当夫妻激烈地争吵,当妻子疯狂地在家中乱摔乱砸的时候,他们忽视了家庭里重要的一员。儿子被吓得惊惶失措,站在旁边泪水淋漓,又不敢大声哭,只是抽咽着。他望着失控的父母,怕他们互相伤到对方,也怕自己挨打。那时刻,他幼小而敏感的心一定是无奈地颤抖着。
他不知道婚姻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父母如何走到一起,又为何打架。但他了解到人生也有灰暗的一面,是否在将来的人生中充满恐惧?是否已经给婚姻下了个错误的定义?
魏涛意识到这一点,尽量避免跟妻子发生冲突,在儿子面前展示美好的一面。然而,他最终熬不过病痛的折磨,加上对人生的失望,选择自我解脱。他对自己的生活无能为力,也无法继续呵护儿子的人生。
魏涛突然烦躁不安,有什么东西使他担忧,却又说不明白。
他咬紧牙关,继续上楼。
几年前有个香港明星跳楼自杀。他是患了抑郁症。魏涛得的是胃炎,经年不愈,加上感情方面得不到安慰,渐渐地也抑郁了。他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只是不能自拔。
夫妻不合已经给儿子的心理蒙上阴影,魏涛的死亡一定给他更大的打击。人人都会面对死亡。但是不自然的方式给他一种暗示,给他指明一条非正常的选择路径。当儿子在将来的生活遇到困难和挫折,他会不由自主地想到父亲的选择,误认为那是解决问题的捷径。这正是魏涛担心的结果。儿子也许因此产生自怨自艾,悲观厌世的情绪。
魏涛心情沉重,每迈一步更加艰难。不知道这是第几层楼。第五层?还是第六层?从这里跳下去,足可以把一个人摔死。他走不动了。内衣被汗水浸透,粘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背靠墙壁坐下来,喘着气。眼前金星乱闪,一阵阵发黑。他象一台机器耗尽了燃油。
楼层侧面的墙还没有砌,敞着四方大口。从这里望出去,看到对面的住宅楼的楼顶。越过楼顶可以看到远处缓慢移动的塔吊。那些建筑物在不停地拆掉和重建。更远处,是隐没在烟尘中的发电厂的巨大弧形圆筒。那里面蒸腾起更浓厚的白色烟雾。忙碌中的大千世界。直立行走的人类象蚂蚁一样拥挤着匆匆来往。他们追着,赶着,迫不及待地营造一条毁灭对方、毁灭人类,直至毁灭所有生物的道路。而他们自以为在创造环境改造世界。
魏涛把肩上的背包取下,丢到一边。现在他不需要这个了。尽管他又累又饿,胃疼得透彻心肺。所有的痛苦都将结束。只要他站起来,纵身一跳。
他处在世界的边缘。所有的愧疚,所有的责任,所有曾点燃他心灵的希望和令人激动的欲望,都失去了意义。仿佛卸除千斤重担,一下子轻松了,他平心静气,眉宇舒展。第一次体会到面对死亡原来如此愉悦美好。
动听的音乐声突然响起。
魏涛最初没有理解这是怎么回事。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音乐声?音乐继续。他终于注意到那声音来自他身上。是手机铃声。这时候怎么有人打他的手机?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是他家里的号码。是妻子还是儿子?他犹豫要不要接通。因为他无话可说。
铃声断了。他松一口气。正当他发愣的时候,铃声又响起来。他接通了,把手机放在耳边。
“涛子?”是母亲的话音。魏涛没有出声。
“涛子?你在哪儿?都出去半天了,你该饿坏了吧?我煮了八宝粥,还保着温呢。等你回来吃。涛子,你在听吗?------”
魏涛挂断手机,低下头。泪水滚滚而出。
母亲温和的话语象一记重锤击碎了他心中冻结的坚冰。他瘫软在地,失声痛哭。生他养他的母亲,在两鬓花白驼背垂肩的时候,还把他当成小孩一样地照顾着。每时每刻都在为他担心为他忧愁。母亲照顾着他,照顾着他的儿子,照顾着他的家。
而他自己,在母亲需要他照顾的时候,为了不堪忍受病痛,竟然选择抛弃母亲!
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
“涛子?是你吗?你怎么不说话呀?”
“哎,娘。是我。我这就回去。马上就到家了。我没事。”
魏涛把手机装进口袋。为了母亲,他必须活着。如果他死了,就象在母亲的心口直接插上一把刀。他怎么忍心伤害自己的母亲!
当年父亲因病去世,母亲非常难过,走路的时候都抬不起脚。可是母亲不声不响地劳作,艰难地维持着他们的家。那时候,他看着母亲日渐弯曲的腰背,发誓要让母亲舒舒服服地度过晚年。但结果是,他和弟弟各自成家,母亲又一个接一个地照看他们的儿子,不能停歇。
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这三样:幼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魏涛离别人世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却给最亲的人带来人生中最大的痛苦。
魏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他的背包,找到他的保温杯。补充了体力之后,他决定勇敢地活下去。
当初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才爬上这么高的楼层,现在不得不沿着原路转回。可是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他朝下看了一眼。天哪!这么高的楼层,怎么才能下得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