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红了
是创业的故事,更是爱情的故事,小说的构架很好,情节的铺陈可圈可点,细腻也老道的运笔,将人物刻画的极有质感。荐赏。
一
在小宋家乡枫树坳,有一条弯弯的无名小河。小河先是由南而北穿过田垅,流到村前,就一声不响掉头向东流去。
在小河掉头拐弯处,便形成了一口深潭。潭水清澈见底,游鱼可数。潭上面,先人用一棵巨大的原木搭了一座独木桥。站在这头,可以望见对岸是一片由七八棵高大的垂柳、枫树与柿子树组成的茂密的树丛。在小宋记忆里的那片对岸的林子,是家乡枫树坳一道四季如画永不褪色的风景。那火红的枫叶犹如春花盛开的时候,格外让人陶醉不已。
小宋躺在糕饼店后面偏房的高低床上昏昏沉沉睡着的时候,又梦见家乡小河对岸那片靓丽的风景了。他想走过横跨河面的独木桥,走进对岸美丽的风景里,可独木桥摇啊摇的,永远没有尽头一样,长长的向前延伸着。他急得满头大汗,就看见林子里有一张圆如满月的脸一闪。他认出是已过世的母亲的脸,不由得大声呼唤:“妈妈……”
风吹树摇,母亲的脸渐渐幻化成一张熟悉的美貌如画的脸。小宋看得呆了,扬了扬手,扑通一声掉入了冰冷的河水里……
“宋哥宋哥,快醒醒。”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一幼的点心我已经送过去了,快起来吃中饭吧。”
小宋睁开眼睛,眼前站着刘强。他接着记起了自己昨天去给附近的茶馆送货后,又去了粮食批发市场进了几袋面粉。骑了三轮车没走多远,天就落起雨来。将面粉用油毛毡盖好后赶回店里的时候,浑身湿得跟落汤鸡一般。
当他发现一幼的园长夏端阳上次在糕饼店,发现了他在杂志里写有夏端阳名字时,肯定察觉他心中的秘密了。小宋心中顿时被一阵浓厚的羞愧感笼罩了,恨不得变成一只老鼠钻进地洞里。从小长到这么大,生活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心中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让他甜蜜让他心慌意乱的对异性的感情。他想:这就是书中所说的爱情吗?
那天夜里,他讲话颠三倒四,给顾客找钱时也总是找错。到了关门打烊时,小汪见他面红耳赤,一摸他的额头,滚烫的,忙说宋哥你淋雨后感冒发烧了,要不要去社区卫生院买点感冒药吃?
小宋才发现自己头晕脑胀,知道是淋雨后没及时换衣服感冒了。他强笑道:“没事呢,我们乡里人哪有城里人那样娇贵?不就是一点感冒吗?睡一觉就好了。”
次日醒来,症状并没有减轻,小汪知道他心痛钱舍不得看病,就熬了一碗姜汤让他喝了,直喝出了一身汗。小宋吩咐完刘强今后由他去一幼按时送货,刚想躺下,她的妹妹宋妩丽来了。
宋妩丽正在读大三,学的是酒店管理专业,她是来哥哥这里取这个月生活费的。小宋给了妹妹五张百元大钞,可她站在床前迟疑着望着哥并没有走的意思。小宋以为她担心他感冒了,要嘱咐他主意身体,便说:“我没事呢,你赶快回学校吧,别耽误了上课。”
宋妩丽扭捏了半天却说:“哥,这个月学校安排我们去东城市酒店实习呢,开销会大些……”
小宋才进了货,又给小汪他们发了工资,手头也紧张。在兜里掏了半天,只掏出一张百元票子和七八张十元和五元的票子,就全部给了妹妹。宋妩丽接了,犹豫了一下,只要了一百块,将零碎票子塞给哥哥,低头转身走了,显然有些失望。
妹妹走后,小宋盖了两床被子蒙头睡了一觉,捂出了一身汗。被刘强唤醒后,感觉到精神好多了。见刘强站在床前唤他起来吃饭,想起刚才做的梦,便摇了摇头,要他们先吃,他想再躺一会儿。
待小宋起来胡乱扒了一碗饭吃了,小汪他们要他再休息一会,说他感冒还没好,他们会把店里的事料理好的。正说着话,就听得门外一名女子的声音传进来:“小宋老板在吗?打搅一下,我奉我们园长的指示,检查你们店里的卫生工作来了。”
小宋一听是一幼小杨的声音,忙迎了出去,笑着打招呼:“欢迎杨美女来检查,这本来协议里的规矩,一幼可以不定期来检查的。”
于是小汪便陪着小杨进了里面的作坊,东瞧瞧西看看地转了一圈,对小汪说不错。
小宋以为是夏端阳派小杨以检查卫生的名义来兴师问罪,见她真的是检查,放了心,便问:“怎么样?还不错吧。”说着倒了一杯热茶要递给小杨。
小杨听他说话瓮声瓮气的,估计是感冒了,担心传染给她,忙摆手说:“几个熟人莫客气。”走到门口,与小宋隔了一段距离,才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回答:“这次检查还不错。搞食品生意的,食品卫生质量时刻不能大意呢,要是我们园里的小朋友吃了不干净的点心拉肚子,家长找起麻烦来,那你们店里可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小宋开玩笑说:“我们都不想当和尚,不会跑的,杨美女就放心好了。”一句话倒把小杨说笑了。
回到幼儿园,小杨见夏端阳陪着三道湾社区的张主任他们在园里的旮旯边寻寻觅觅的样子,不由得好奇,老远就大声问:“你们这是干嘛?是谁丢了存折还是丢了金器首饰?“
张主任竖起中指“嘘”了一声,示意她不要说话,小杨愈感神秘。走近一看,原来他们在水沟墙洞边放毒老鼠的药。
送张主任他们走的时候,小杨忍不住问:“不就是放老鼠药吗?难道话也不能说?”
张主任认真地说:“是不能说话的。上次我们社区清了灭鼠专家灭鼠,就是有围观的老人多嘴多舌,结果一只老鼠都没毒死。老鼠聪明得很,听得懂人话呢。”
那灭鼠专家是广东人,用蹩脚的普通话证实说:“千真万确的,老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动物,繁殖和免疫能力比人强多了,人类听不懂鼠语,但老鼠听得懂人话。地球上没有人类的时候,就有老鼠了。老鼠进化到现在,全球的科学家至今还无法破译鼠类之间的信息是如何传递的,例如人类才发明了一种灭鼠新药,刚试验了一次,毒死了几只,第二天全城所有的老鼠就知道了那东西虽是香喷喷的,却再不敢吃了。有一位德国科学家专门研究它,认为随着老鼠的不断进化,今后地球上的主宰不再是人类,而是老鼠呢。”
小杨和夏端阳惊得直吐舌头,说没想到小小的老鼠竟然这么厉害。
送走张主任他们后,夏端阳问小杨:“去糕饼店看了吗?”
“去了呢,还不错。”
“他呢?”
小杨一愣:“他是谁呀?”
夏端阳脸一红,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和慌乱,赶忙转身走开了。
二
夏端阳很无奈,夏端阳很烦恼。
自从知道小宋暗恋着她后,夏端阳就开始思考她跟高总的关系,有没有必要再维持下去了。
他们两个人在一起时,虽然彼此客气,虽然彼此不讨厌,但她心里不能有种互相依偎在一起暖和着自己暖和着对方的感觉。她感觉自己跟高总是两条平行线,虽然挨得极近地向前延伸着,但却无法重叠在一起的。
而小宋这些天突然没有如以前一样在园里出现,她的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荡荡了。难道自己仅仅是同情这位淳朴的乡下小伙子?可是一听说他病了,为什么又如此牵挂着他?
打发小杨去糕饼店突击检查卫生,原本希望她带回小宋的一些信息。可小杨却傻大姐一样不知所云,又不好意思寻根究底。夏端阳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低头想:也许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对小宋也有些微的一点意思了呢?她为自己的这种想法吃了一惊:这可能吗?他虽然是乡里人,但是未婚青年,且比她小两岁,难道真的对她产生了感情?自己莫不是神经过敏误会了他的意思?兴许他只是在书上随手写着她的名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晚饭后在大院里漫无目的地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刘阿姨家的那栋楼房前。她犹豫了一下,上楼敲响了刘姨家的门。
刘姨的老公吃饭后上邻居家打牌去了,儿子明年就要高考在学校寄读,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她收拾了厨房后正做着每天的功课:肚子大了难受,便在屋里撒了把黄豆子,然后弯腰把黄豆子一一拣起来,希望通过这种训练方法减肥。听得敲门声,赶忙开开门把夏端阳让进来,笑容满面招呼道:“稀客啊,端端好久没上门了,是不是与高总谈爱谈得如火如荼没有时间?”
夏端阳皱着眉头说:“刘姨就不要开玩笑了,人家正为这事烦恼呢。”
刘姨递了支香蕉给她:“是不是进展不顺利?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果还没感觉,干脆挂筒算了。二医院的张医生一表人才,又是医院的一把刀,我看人品也不错。他听说你的情况后,很愿意见一见呢。你如果不在乎他有孩子的话,我明天就安排你们见一面。”
夏端阳为难地说:“我和高向阳还在谈着,现在就和他见面不好吧,”
刘姨说:“那也是。不过感情上的事自然不要勉强自己才好。”
夏端阳回到家里,高总打电话过来约她明晚上西山景区去看马戏嘉年华。夏端阳答应了。她想:就这一次了,看看情况再说吧。
第二天上班时,小杨笑着对她说:“端姐你看有味不?现在连小朋友都晓得谈爱了。我昨天见大班的小胖给了小花一粒糖说;小花,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小花吃着糖说愿意;小胖又说:你长得真漂亮,我向你发誓,我一辈子都会爱你的。小花认真地说,那你可要对我负责哦。没想到小胖一撇嘴说,我都快六岁了,又不是一两岁的娃娃,肯定会负责的。”
夏端阳一听也不禁乐了,说小朋友乳臭未干,哪晓得什么谈爱?还不是看电视看的。
下班后,她在与高向阳上西山景区的路上还想着小杨讲的这个笑话。高总见她笑,问她笑什么,她把这个故事说了,高总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捏了她的大腿一把说:“我也好喜欢你,我可是真的会对你负责的。”
上了山,马戏开场了。他们去得迟了一点,已经没有座位了,只得挤在人群中看。马戏表演即将结束的时候,高向阳接了个电话,因人声嘈杂,高向阳便举着电话挤了出去,站在一棵松树下讲话。
马戏结束了,人们拥挤着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往外走。夏端阳没有看见高向阳,打电话联系也因信道不好无法打通,只能随着人流往山下走。她边走边想:也许他在山下景区门口等吧。
待得走到景区门前的停车场,夏端阳终于打通了他的电话。高向阳说:“我也到处找你呢,找你找得好苦呢,就跟失去了组织一样。以为你打的先走了,我现在也过了西水一桥,要不要我回头接你?”
夏端阳站在停车场出口的灯影里,正犹豫着是不是要等在这里让他来接,就见一辆乳白色的马自达小车驶了出来,一看车号:SS1128,正是高向阳的小车。夏端阳仿佛和尚顿悟了一样,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悻悻挂了电话,就看见小车缓缓停在前方的路边,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子钻进了小车后,小车就飞快地开走了。
坐在车上的长发女子也是高向阳最近谈的女朋友,是一家装修公司的设计师小刘。高向阳同时谈着两个女朋友,很有成就感。他的那班在社会上混的兄弟知道了,羡慕加眼红地笑他行了桃花运,左拥右抱两个美人儿,别看花了眼睛。高向阳哈哈大笑,得意地说,哪有什么不好?同时谈着两个,正好比较比较呢,只要不要让她们两个互相知道了底细就好。他们提醒他小心穿了帮,不然就会弄个鸡飞蛋打,两手空空,哪就笑掉弟兄们的大牙了。
高向阳大言不惭地说:“西城这么大,哪里会穿帮?你们这是瞎操心。”话是这么说,可今晚就差点穿帮了。小刘就住在河西,在他看马戏时要他陪她去飙歌,幸亏自己随机应变,才应付了过去。
夏端阳打的回家后,长吁了一口气:高向阳果然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生意人,真要感谢今晚上西山,让自己最后看清了他的本来面目,不然,自己还抱着一份幻想呢。
过了几天,高向阳不时给她打电话,问寒问暖一副非常关心的样子。夏端阳也没说什么,客气地应付了几句,心里却跟吞了一只苍蝇一样。
一天下班后,心中寂寞无聊,夏端阳一个人去逛商店。她平素是个比较节俭的人,但这回让自己小小的放纵了一次,她花钱如小桥流水一样买了好几件换季打折衣服。正提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店时,差点迎面与一条汉子撞了个满怀。夏端阳没好气地骂道:“你长没长眼睛?”
待互相看清对方后,两人都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地说:“怎么是你?”
三
站在夏端阳面前的,正是无比恐慌的小宋。
夏端阳镇静了一下,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哎哟,原来是宋老板。前些日子不是听说你病了吗?怎样今天也有闲心逛商店?”
小宋搓着手回答:“端……姐就不要喊宋老板了,还是叫我小宋吧。我们乡下人生得贱,一点感冒早好了。”
夏端阳接受了他的建议,仍叫他小宋,再次问道:“那小宋上商场卖什么东西呀,要不要我给你参谋一下?”
小宋这些天一直躲着夏端阳,想见又不敢见她,生怕她将他臭骂一顿,只能把对夏端阳的思恋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他也不敢对小汪他们透露自己的心思,只有一个人时,才想象着夏端阳美丽的身影,如一阵春风一样飘进糕饼店。他夜思梦想着她,几天下来,人也瘦了。
此时见夏端阳并没有怪罪他的意思,还笑眼弯弯地提出陪他买东西,喜出望外说:“我妹妹明天过生日,我想给她卖件生日礼物,正发愁不知买什么东西好呢。正好请端姐帮我参谋一下。”
夏端阳知道他的妹妹宋妩丽在西城上大学,全靠哥哥小宋供他上学后,感到小宋真不容易。于是说:“给女孩子买东西,我最内行了,走,我们进去看看。”
小宋就抢着帮夏端阳提了大包小包,一起进了商场。
夏端阳以为小宋只是准备给妹妹买个丝围巾之类的小东西,没想到他在女士坤包专卖柜台前看个不停。柜台里面的营业员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小妹子,嘴巴很甜,人也热忱,一边说着“欢迎光临”,一边把他们让进柜台里面,嘴巴跟大师傅切萝卜丝一样快地介绍着各种坤包。只要他们拿了一只包看,营业员马上推荐说好看,让夏端阳提了走几个来回,连声称赞说姐姐好漂亮,配上这只包就更光彩照人了。
最后他们看中了一只水红色真皮小包,夏端阳耐心跟营业员砍价,从八百元砍到四百元。营业员说姐姐砍得过火了,四百元就赚不到一分钱了。夏端阳牵了下小宋的衣袖,小宋会意,两人说再去其他地方看看,便往外走。刚刚走出柜台,那小妹果然迫不及待地喊他们回来,说四百元就四百元,给他们优惠卖走算了。
小宋买了包,和夏端阳走出商场时说,端姐真会砍价,要是他的话,绝对会多出一两百块钱呢。又说真是奇怪,卖包的营业员不赚钱怎么也愿意把包卖给他呢?
夏端阳笑着故意逗他:“那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好,是个帅哥?”
小宋脸红了,说端姐故意取笑他,夏端阳正色道:“做生意的人,哪能不赚钱,只是赚多赚少罢了。”
说话间,到了马路边行道树下。小宋犹豫了一下,最后鼓足勇气说:“端姐也回三道湾吧,搭我的单车一起走好不?”
夏端阳爽快地说:“我陪你买包,当然要搭你的车咯。”
坐在后座上,夏端阳马上感受到了小宋背上发出的温热的气息。小宋在前面有力地蹬着车,车子在微凉的秋夜里疾驰着。拐弯的时候,由于车速块,夏端阳的身子不由得往外一偏,赶紧用手扶了一下他的腰。
她感觉到他微微颤抖了一下,自己心跳也加快了,便没话找话说:“小宋,我问你一句:听小汪他们说你好节俭,怎么突然大方起来,舍得花钱给妹妹买这么好的包?”
小宋咽了一口口水,一边蹬车一边告诉她,他的妹妹不到两岁时妈妈就过世了,自小很苦。现在上了大学,看着同学穿金戴银,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心里有点自卑,一直想买一个像样的坤包。这回过生日,店子里最近生意不错,就下决心要给妹妹买件生日礼物,让妹妹高兴高兴。
夏端阳幽幽地说:“真是个好哥哥。”
此后一路无话,只听得单车轮胎碾过马路的沙沙声。前面有一道长长的坡,夏端阳说她下车吧,骑上去太费力了。小宋说没事,几下就踩上去了。
小宋果然有劲,搭着夏端阳飞快地踩上了那道坡。不过夏端阳听得他发出了微微的喘息声。就有路边的闲汉见了调侃道:“谈爱的人就是不一样,后面搭了女朋友,就跟装了发动机一样。”夏端阳一听笑了笑,也感觉到小宋也抿嘴笑了笑。
拐上西林大道时,天就落起雨来。两人只好下车,推着单车匆忙走到路边小巷里的一家紧闭门户的小店面屋檐下避雨。这条巷叫古道巷,离三道湾只有两里路,并没有多远,骑车的话也就是几分钟的距离。他们见这秋雨落得绵缠,只好站在同一处屋檐下耐心等待,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正聊着前两天电视里播放的西城美少女选秀新闻,小宋手机突然唱起歌来,他喂了一声说:“小丽,西城落雨了,东城也落雨了吗?”
夏端阳在旁边一听,这句话似曾相识,心中不由一动。去年的这个时候,就是这样给在珠海的前夫发短信的,现在偶尔回忆起来,似乎已经是久远的记忆了。她的目光投向灯光照射下的雨幕,不堪回首的样子抿了嘴唇晃了晃头。
小宋没有注意她表情的变化,继续在电话里兴高采烈地说:“你明天回西城,到时候我再告诉你。”可电话那天还在嗲声嗲气地说:“不行嘛,就要你现在说。”
小宋不肯说,嘱咐对方落雨了要注意加衣服,小心感冒了,便挂了电话。
他含笑望了夏端阳一眼,见她跟他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赶忙解释说:“是我妹妹打来的电话。”
夏端阳带着调侃的语气说:“真是兄妹情深啊。”
小宋说他妹妹自小只会读书,生活上完全依赖父亲照顾,上大学后,就靠他做哥哥的招呼了。
夏端阳说:“难道一个大学生连加衣服还需要哥哥提醒吗?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你家里可只对了一半。”
小宋无可奈何地说:“我妹妹两岁多娘老子就走了,好可怜的。谁叫我是她哥呢?”
夏端阳说:“你妹妹也二十了吧,总要长大嫁人的,总不能一辈子依靠父兄,——咦,”她拍了下额头,突然记起了什么,“她英语水平怎么样?我听我们园里的唐阿姨说她女儿明年高考,想请一个家教补习一下英语。要是你妹妹英语不错,倒是可以推荐她去做家教。一呢可以减轻你家的负担,二呢自己也受到一点锻炼,对今后就业有好处。”
小宋听了很高兴,说他妹妹英语好得很,高考时差点考满分,那就麻烦端姐帮着推荐推荐。
夏端阳答应了,看看雨停了,两人正准备走,只听得后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随着昏黄的灯光泻出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大声说:“谁呀?”
四
一个白胡子老头开门见他们站在门前,先是吃了一惊,继而打雷般地问道:“两位是不是来看门面的?”
两人扭头一看,才看清灯光里,门上贴了一张“门面出租,价格面议”的招租启事。夏端阳摇摇头,小宋却饶有兴趣地问道:“好多钱一年的租金?”
老人将耳朵偏过来,大声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接着羞赧地解释说自己耳朵不好,要小宋说话大声点。
小宋笑了笑,大着嗓门又重复了一遍。老头将他们让进屋里,要他们先看看。两人看了,屋子正对着古道巷口,大约七八平方的样子,楼上还有一层。小宋低声跟夏端阳商量说:“地方还是不错的,楼下开店,楼上住人,开个糕饼分店蛮好。”夏端阳很佩服他有生意人的眼光,点了点头。
小宋受到鼓励,又问以前这个门面是做什么生意的。老人把门关了,告诉他们以前这里开洗发店,上个月警察扫黄打非,说洗发店涉嫌卖盐,把洗发店给取缔了。夏端阳明白了老头话里的意思,与小宋相视而笑。
老人研究着他们的表情,试探着说:“怎么样?两位随便开个价吧。”
夏端阳问小宋是不是真的想租下来开个糕饼分店,小宋说只是随便问问。两人就对老人说下次再来看,一边走出来。小宋推着单车走到马路上,又回头看了看门面。
离三道湾也没多远了,两人肩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夏端阳问:“看你的样子,好像是看中了这个门面,怎么不把它盘下来?”
小宋叹气说:“我近来把业务扩大到了附近的茶馆,茶馆的老板们对我们店里制作的糕饼很满意,说价格公道,茶客们喜欢吃,心里原本是想盘下这个店面扩大业务的,可还是因为资金紧张下不了决心。”
夏端阳想了想,说:“既然看中了,你估计一下要投入多少资金。钱的事我帮着想想办法。”
小宋摇头说:“上次搭帮你借钱让我受让了好味道糕饼店,这次怎能又麻烦端姐?”
夏端阳笑道:“上次的钱可不是白借给你的,我还等着年底给我分红呢。”
小宋也笑了:“我还怕端姐逼我还钱呢,现在店里业务才有起色,如果要我还钱,那我可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的。”
夏端阳嗔道:“我不是黄世仁,你也不是杨伯劳,怎会逼你还钱呢?”
小宋无话,便埋头走路。刚走了几步,意识到自己走得快,跟夏端阳拉开了一点距离,赶紧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冲她笑了笑。夏端阳也冲他笑了笑说:“怎么样?我出资,你负责经营,把那家店面租下来好不?”
小宋说好好好,今后业务发展了,端姐做董事长,他就自封总经理好了。
说话间,三道湾巷口到了。夏端阳说她要去大世界超市买点东西,要小宋先走。小宋把帮她提着的大包小包新衣服交给她,一偏腿上了单车,骑着进了巷子。
夏端阳回家后,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眼前总是晃动着小宋那张淳朴的笑脸。听了一会音乐,突然记起厨房好久没收拾了,便走进厨房。可到了厨房却打开了煤气灶。她望着蓝色的火苗像小朋友那样调皮地伸缩着舌头,才想起自己已吃过了晚饭,上厨房并不是为了搞饭吃,笑骂了一句自己是神经呢,忙把煤气灶关了,拿了抹布细细抹起厨具来。
收拾好厨房,她洗了一个澡。然后换上新买的衣服在镜子前欣赏着自己美丽的倩影。她对自己新买的衣服很满意,便关上门,“噔噔噔”地走下楼去。
刚落过一阵雨,院子里的空气散发着花草树木吐着清新好闻的气息。在昏暗的路灯光亮照射下,几个小朋友在林子里打打闹闹玩捉迷藏的游戏。有几位婆婆姥姥站在传达室门口幽幽扯着家长里短。她们见夏端阳走过来,忙打招呼说夏园长也出来走走?
夏端阳跟她们谈了会她们的小孙子在幼儿园的表现,无非是阳阳有进步,吃饭比以前吃得好多了,这个星期可以得一朵大红花,可香香最近午睡时喜欢磨牙齿,建议家长带孩子上儿童医院检查一下,看是不是要打打蛔虫。
正说着话,那边玩游戏的小朋友中间有人突然大哭起来。她们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大班的小乐摔了一跤,坐在草丛里捂脸哭闹着。小乐的爸爸倒完垃圾回来,听得孩子哭声,大步走过去,如老鹰捉小鸡一样一把拎起儿子,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掌,恶声恶气骂道:“哭哭哭,哭个屁啊!”
小乐不但没得到大人的慰问,反而被爸爸粗暴地拍了一掌,扭着身子哭得更厉害了。小乐的父亲一股无名火冒上来,又在孩子屁股上拍了一掌:“我看你还哭,你这个猪叉出来的!”
她们走过去倚老卖老批评小乐的父亲不该这样对待孩子,夏端阳则帮着哄孩子。张婆婆见孩子被夏端阳哄得停止了哭泣,便笑着说:“哪有这样带崽的?你骂小乐是猪叉出来的,那你不也成了猪?”说得大家都笑起来。小乐的爸爸在大家的笑声中,打个招呼就拖了儿子上楼了。
张婆婆就住在小乐家的对门,接着神神秘秘地发布了一个消息,说小乐父母前些天吵了一架,吵得昏天黑地,打烂了三只碗,往楼下扔下去两个枕头,小乐的妈妈就赌气不管孩子了,一个人跑回娘屋去了。大家恍然大悟,说难怪啊,小乐的爸爸那么大的脾气,奈何不了堂客,把气撒到儿子身上。
张婆婆说:“我也劝过他,夫妻无隔夜之仇,床尾吵架床头睡觉的,看在孩子面上就低头认个错,把堂客接回来嘛。可这年轻人犟得像头牛,说他没有错认什么错?两口子都没有错,哪到底是哪个的错呢?”
大家听了摇头叹气,说如今的年轻人呐,日子好过了,脾气也都水涨船高了。
夏端阳听得无趣,悄悄地回家了。这个有着刻骨铭心情感经历的美丽少妇,此时突然感到无聊加无奈。
家里是一如既往地寂静,在这寂静里就发酵出一片蓬蓬勃勃的寂寞来,让夏端阳心里有些空落落的。躺在床上看了一会书,也没有看进去多少。她想:真是奇怪了,自己就怎么脱口而出要和小宋一起开糕饼店的分店呢?她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难道不知不觉真的对他有了一点意思?
关灯躺下后,夏端阳强迫自己不想这些事,可小宋那张黑黝黝的脸膛,就像按在水里的葫芦,手一松又冒出了水面一样,不时在脑海里闪现。
秋夜漫漫,夏端阳辗转难眠。她就这样静静听着客厅挂钟的嘀嗒声,直到睡意长成一棵枝叶繁茂的树,密密麻麻地把她遮盖了,才沉沉走进梦乡。
五
小宋第二天又开始来一幼送货了。小杨见了他,发现他眼睛布满了血丝,开玩笑说:“小宋老板看着人家发大财,是不是格外眼红?”
小宋不好意思地说:“是的,这世道谁不愿意发财致富啊。”
小宋昨晚也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睡,弄得下铺的小汪他们问:“宋哥,你床上的被子好久没洗了,可能有虱子,咬得你睡不着吧?”
小宋不好对他们透露自己的心思,只好顺水推舟说:“可能是吧,明天该拆下来洗洗了。”他极力忍住不动,不一会儿,就听得他们此起彼伏的鼾声响了起来。他反反复复想着这样的问题:也许端姐并没有看见自己写在杂志上的名字?她主动与他上商店,一起回三道湾,一起看古道巷的店面,甚至愿意出资合伙开糕饼店,一切显得那么自然,并没有一点责怪他的意思。这样一分析,倒显得自己自作多情了。他和她非亲非故的,可她为什么这么热心帮助自己呢?
小宋百思不得其解,睁着双眼看着屋子里的黑暗。接着就听得小汪在说梦话,刘强牙齿磨得格格想。我的观音菩萨,小宋心里一遍一遍念叨着。到了拂晓时分,马路上传来了洒水车《世上只有妈妈好》的音乐声。不久,巷子里的老槐树上响起了晨鸟清脆的宛转声。起初,是一声两声,接着就叽叽喳喳响成了一片。小宋就在鸟鸣声里迷糊一会,醒来后天已大亮。他翻身而起,叫醒贪睡的小汪他们,又开始了新的一天的劳作。
这日的糕点制作好后,小汪提醒说:“今日是给一幼送货的日子呢。”
小宋说:“我晓得。我们店里新出的樱桃海绵蛋糕酸甜可口,小朋友一定喜欢吃。等下我去送吧,顺便让她们也尝尝樱桃糕,帮我们宣传宣传。”
说完进了里间,摸出一包家乡带来的竹虫。竹虫是从干枯的竹子里挑出的虫子,晶莹透亮,算是滋补身子的山珍,用茶油炸一下,香脆可口,也是下酒的好菜。小宋默默给自己鼓劲说,男子汉大丈夫老虎都不怕,难道还怕见女人?他把那包竹虫揣进衣兜,便按协议约定的时间去一幼送货。
等夏端阳从办公室出来,小宋发现她一夜不见,显得有几份憔悴了,不由得心跳不止:莫非她也跟自己一样有心思?小杨看看端姐,又看看小宋,如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不已,笑他们两个怎么同时害上了红眼病?
小杨的新发现让他们两个都有些尴尬。小宋递给她那包带来的樱桃糕,说是新出的品种,大家试试味道好不好。小杨吃着樱桃糕,转移了注意力,连声说味道好得很,等下班时候要去店里买一点,好带回家没事时做点心吃。见有几个小朋友围拢来眼馋地望着她,忙给他们也一人塞了一块。小朋友吃完后说好吃好吃真好吃,又贪得无厌地伸着小手囔着说还要。
小宋见小杨她们在场,不好意思将带来的那包竹虫当着她们的面奉献给夏端阳,忙摸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朋友的头说这娃娃好可爱。
夏端阳要去局里开创先争优动员大会,与小宋一起走出一幼。小宋还没有从小杨那句红眼病玩笑话带来的惊慌中解脱出来,想开口跟她说点什么,却不知开口说什么好。夏端阳倒是很沉静的样子,走到老槐树下,一片浅黄的落叶飘落在她头上,她动作优雅地拈着瞥了一眼说:“又是秋天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手一松,那片叶子落下来,如一只蝴蝶打了个旋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上。
夏端阳看了小宋一眼:“门面的事得抓紧,被人家先盘走就迟了。”
小宋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今晚有空不?一起去谈下来?”
夏端阳笑了:“好的,发财要趁早,赶紧谈下来吧。我去开会去了。”
小宋站在树下,看着她迈着轻快的脚步,袅袅婷婷消逝在巷子前,才面带笑意地进了糕饼店。
晚上他们步行去了糕饼店。那老头姓高,记得他们昨晚来过,听了他们的来意后很高兴,按照小宋的要求取出房产证给他们看了,立马喊来了一个理着平头的年轻人,说是他的儿子。夏端阳和小宋跟他们父子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每月八百元租金成交,先预交三个月的租金,以后一个季度交一次房租,租期为五年。夏端阳提出签一个租让协议,平头小伙子表扬夏端阳说:“美女姐姐好认真,我家从前租房子,从不签协议的,都很讲信用。”
小宋帮腔说:“生意场上的事还是先小人后君子吧,签一个协议都放心。”高老头听清楚他们的意思后,大声对小高说:“本来签不签无所谓的,他们既然提出要签,就签一个吧。”
于是小高找来纸笔,让小宋趴在桌上起草了一式两份协议,念了一遍,大家都同意,小高代表他父亲作为甲方签了字。轮到乙方签字时,夏端阳和小宋互相推让着,最后还是小宋签了。小高见了阴阳怪气笑,说两口子开家夫妻店,还互相客气什么?
高老头父子交割了房门钥匙,说了句恭喜老板发财就走了。他们进屋仔细又看了下房子,规划着哪里做柜台,墙上刷什么颜色的墙漆。计划好后,就关门往回走。
走在西林大道上,小宋站在行道树下突然站住了,从衣兜里掏出那包竹虫塞给夏端阳说:“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叫竹虫,补身子呢,送给端姐尝尝吧。”
夏端阳说:“你自己留着吃吧,为什么要给我。”边说边要退回给他。
小宋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说:“不是毒药,放心吃吧。”说完赶紧大步流星往前走了。
夏端阳呆呆地站在树木的阴影里,一种愉悦感油然而生。她想:为什么跟小宋在一起时,总有一种愉快和踏实的感觉呢?
小宋是个说干就干的踏实人,准备了个把星期,又从家乡招来一个小贾做营业员,好味道糕饼分店就开张营业了。
夏端阳以糕饼店是单位合作对象的名义,和小杨一起去放了一挂鞭炮,送了一个花篮,以示祝贺。
小店开张后生意红火,乐得小宋一天到晚乐呵呵的。
一天晚上正在古道巷小店招呼生意,他的妹妹宋妩丽来了。不用说,又是向哥哥要下个月生活费的。小宋带着责备的口气说:“小丽啊,又还没有到月底,难道这个月给你的钱就用光了?”
宋妩丽听了哥哥责怪的口气,竟然委屈得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
六
小宋见妹妹哭起来,吓得不轻,一个劲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宋妩丽生得小巧玲珑,眉清目秀,黑黝黝的脸皮倒显出少女的健美,特别是脸颊上的一对小酒窝,在男人的眼里别有一番不同的风情,是班上公认的黑牡丹。她们女子大学全部是女生,而相隔不远地质大学基本是男生,因此两校学生来往频繁,优势互补,异性相吸,自然在一起恋爱的较多。宋妩丽看得眼红,这个学期也赶时髦跟地质大学一个男生罗曼蒂克起来。
没想到从东城实习回来,那个男生嫌她穷酸,摇身一变成了陈世美,毫不留情跟她道了拜拜,却跟她隔壁班上的同学打得火热了。这次失败的初恋让她很受刺激,课也不上了,一个人躺在宿舍里捂着被子哭了一个下午。她恨那个势利眼的男生,也恨自己投胎投到穷人家,叫自己不能跟人家一样有钱打扮得花枝招展。
自然这些事不能跟哥哥说,但哭过后心里轻松一些了。宋妩丽见哥哥又开了一家分店,以为他手上有钱,理直气壮地要求他再给她两百块钱。小宋心痛妹妹,叹了口气,只得答应了。
把妹妹打发走后,小宋无可奈何对伙计小贾说:“你和我妹年龄差不多,就打工挣钱了。可她虽然上了大学,一天到晚只晓得向我伸手,好像我是大老板似的,一点不体谅做哥哥的创业艰难。”
小贾也认为他妹妹不懂事,一二十岁的人了,就不晓得勤工俭学自己挣点钱?许多农村来的大学生要么做家教,要么帮人推销产品,都是这样挣学费和伙食费的。
小贾的话提醒了小宋。他突然记起端姐答应给他妹妹介绍做家教的,不知她放在心上没有?正准备打电话问问,夏端阳提着一袋香蕉走了进来。
自从小店开张后,夏端阳有空时常喜欢来古道巷走走。她希望小宋把这两个店子开好了,迅速帮助家里脱贫致富。因此她也帮着小宋打理一下生意,动员二幼三幼也订了糕饼店的点心。
小宋见夏端阳走进来,便吩咐小贾去三道湾帮忙,因为销路好,那里正加班赶制明日的糕点。小贾匆匆走了,店里只剩得他们两人,偶尔有过路的人进来买糕点。
小宋吃着夏端阳剥的香蕉说:“端姐,刚才我妹妹来过了,我突然记起你愿意帮她介绍做家教的事,不知有眉目没有?”
夏端阳望了一眼巷子:“我正要告诉你呢,我们园里唐阿姨说要找一个男生做家教,我就不好霸蛮介绍了。”
小宋有些失望,口里却说:“那就算了。只是我妹妹要每月生活费的胃口越来越大,真应该让她也找点事做,也好体会一下挣钱不容易。”
夏端阳安慰说:“这事我会放在心上的。我熟人多,再打听打听。”
于是两人沉默了。夏端阳望着巷子对面的瓦楞说:“小宋你看,对面瓦楞上长着一棵什么草?”
小宋也抬头看。那瓦楞上真的有一蓬草,在萧瑟秋风里摇晃着。昏黄的路灯光亮将它渲染成一副朦朦胧胧的印象派画。小宋仔细辨认了一下,笑道:“是一棵蒲公英,我们乡里田边地头屋场边,长得到处都是。”
夏端阳说:“长在乡下的蒲公英确实不稀奇,但长在城里的蒲公英,你却不得不感叹它顽强的生命力呢。”
说到乡下,小宋眉飞色舞地说他的家乡风光真正跟画一样,群山是那么青,小河是那么绿,蒲公英和野菊花开得漫山遍野,美得叫人心醉。说得夏端阳无限神往,说在城里上班累了,有空的话去乡里走走,呼吸一下山野清新的空气,喝几口清甜的山泉水,看一会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倒是可以放松一下心情,放飞一下梦想的。
小宋听了,就试探着说:“端姐要是有空,我陪你去我们家乡走走?”
夏端阳立马答应了:“好啊,你可要说话算数哦。”
夏端阳走后,小宋见路上行人渐渐稀少,便关门打烊了。他爬上阁楼,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发愣。那蓬长在墙头瓦楞里的蒲公英,影影绰绰地仍在夜风里摇曳着。目光越过那垛古旧的院墙,可以望见院墙后有一棵什么快掉光叶子的树。
小宋坐了一会,觉得只要跟端姐在一起,总有一种晕乎乎的感觉。什么平常的判断力和自持力似乎都打了折扣。本来刚才夏端阳告辞的时候,他心里是想着挽留她再坐一会的,可说出的话却是“端姐好走,要不要送一送?”看着她步出小巷,小宋暗暗后悔不马上改口再留她坐一会。他恨自己没有勇气,重重地拍了下自己的脑壳。
好在她答应由他陪着去家乡走走。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说明她并不排斥他的邀请,而且并没有城里人喜欢歧视乡下人的意思,对他至少是有好感的。
小宋躺下后很兴奋,在脑海里勾勒着和她并肩走在乡间小道上的美丽图画。那一刻,他心里一阵甜蜜,微笑着慢慢走进了梦乡。
第二天老同学唐大亮打来电话,问夏端阳进展如何,是不是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夏端阳明白他是问与高总的事,一时无言,半天才支支吾吾说:“什么进展不进展的,还不是跟刚开始认识时的感觉差不多。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唐大亮武断地认为,她心里肯定还留有过去的阴影,要团结一致向前看。劝她不要要求人家是“高俅”——高标准严要求。
这些天高向阳也来过几次电话,约她去河边喝茶或去歌厅听歌,每次她都客气地推说近来工作忙,过几天再说吧。也许他嗅觉灵敏,嗅出了她情绪不佳想打退堂鼓的信息,就跟介绍人唐大亮说了吧。看来是应该找个机会跟高总说清楚了,不然弄得夜长梦多枝枝叶叶的可就麻烦了。
夏端阳一时跟大亮也说不清,转移话题说:“唐老板最近业务怎么样?”
唐大亮说:“业务还马马虎虎的,就是等到结算收款时得当三孙子。”
夏端阳开他的玩笑说:“我不相信威风八面的唐总,还会一天到晚点头哈腰求人?”
大亮说:“别看老兄人模狗样的当了老板,其实也是一肚子苦水说不出啊。打个比方吧,政府办伍主任照顾我的生意是不假,但我就得跟三孙子似地孝敬他才能保住这笔业务。我才和他从歌厅出来,又接受了他一个新任务:他女儿明年考高中,要我帮他物色一个教英语的家教辅导他的宝贝千金。”
夏端阳一听笑了:“真是瞌睡遇着了枕头,我有一个熟人的妹妹是在读大学生,英语不错,你推荐给伍主任好不?“
七
大亮回答得很干脆:“行,我一定推荐给他。”说完苦笑道:“看来请家教的费用又得我给他小孩买单了。”
小宋把去做家教的事跟妹妹说了,妹妹吃了没钱的亏,自然很乐意。待唐大亮与伍主任联系好见面的时间,星期天就由夏端阳陪着宋妩丽去伍主任家。
夏端阳是第一次看见宋妩丽。在三道湾糕饼店见她待人接物伶牙俐齿的样子,远不像他哥哥那样沉默寡言,心里感叹着一娘生九子,连娘十个样这句老话还是有道理的。
宋妩丽打量了夏端阳一眼,学他哥的样子叫她端姐,满腹狐疑地猜测着她是哥哥的什么人。在她的眼里,眼前的女子具有一种成熟女人的端庄美丽,这种美丽由内而外自然吐露出来,让她暗暗生出了嫉妒之心。
走出糕饼店的时候,小宋嘱咐她要好好珍惜这次机会,宋妩丽娇声道:“你怎么这么罗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回过头对夏端阳说:“端姐走吧。谢谢你陪我去伍主任家哦。”
夏端阳淡淡地笑着说:“小丽不要客气,我今天正好没事。”
她们坐公共汽车去了住在西水河岸的伍主任家,伍主任如约在家里等。
伍主任对美女具有天生的好记性,一见夏端阳领了家庭教师来了,马上记起了上次在蛮好玩农家乐一起钓鱼的往事,非常热忱地握着夏端阳的手恭维说:“几年不见,小夏更加漂亮了。”
夏端阳怕他提起庄青松,急忙把手抽出来,顺便伸向宋妩丽介绍说:“这是小丽,女子大学的高材生,说英语就跟说西城话一样流利,辅导伍主任的千金应该没有问题。”
宋妩丽一点也不怯场,马上将手主动伸向伍主任:“端姐过奖了,不过让我辅导一个初中生还是有把握的,保证明年让你千金英语成绩上一个台阶。”
伍主任很高兴,一双手握着她的小手晃着说:“那就拜托小丽老师了。”
宋妩丽倒是很大方,一直让伍主任握着她的手,问了小孩目前的英语成绩后,又问了一周辅导几次,一个课时付多少钱。
伍主任见夏端阳笑着瞟了他的手一眼,忙把握着宋妩丽的手松开了,豪爽地打着哈哈说:“钱好说,只要小丽老师辅导有成效,就按西城家教辅导的行市最高标准,每个课时五十块。课呢,就每个星期天三个课时,上午下午晚上都可以,时间有变化的话,我再通知你。”
夏端阳暗笑伍主任如此大方,还不是有大亮帮他买单?宋妩丽默默算了下,一周三个课时,一个月可以得六百块钱。她压抑着心里的兴奋说:“那就从下周开始?”
伍主任望着宋妩丽说:“好的,就下个星期。”说完抬起手腕看了下手表:“本来想请你们吃顿便饭的,可我堂客领了女儿看外公外婆去了,约好了一起去吃中饭,只好以后找时间了。”
她们异口同声说伍主任不要客气,就告辞了。夏端阳走下楼梯间时回头一看,见伍主任还站在门口笑眯眯地望着她们,心里不由格登了一下。她朝他扬了扬手,就和宋妩丽走下楼梯,来到沿江大道上等公交车。
夏端阳在等公交车的时候,交代宋妩丽说以后去上课要尽量在白天去,上完课就走,不要在主人家吃饭。
宋妩丽不理解似地问:“万一人家满意我的辅导效果,偶然要留我吃饭,推辞了不好吧?还有,为什么晚上不能去辅导?难道还怕人家吃了我不成?”
夏端阳不好说出对伍主任看漂亮女人时眼睛白多黑少,一副色迷迷的印象,只得耐心解释说:“女孩子还是小心点好,这个社会的男人呐……”
宋妩丽格格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你这个观念太落伍了,如今是个开放时代,女孩子没必要谨小慎微地把自己打扮成淑女模样。再说我虽然是乡下人,也不是那么好让人家欺负的。”
夏端阳说:“你既然叫我端姐,我就把你当妹妹看待。总之,年轻女孩出来做事还是小心为妙。”
宋妩丽嫌她多管闲事,心里不高兴,口里却说:“好好好,我听端姐的,你就放一万个心好了。——看,7路车来了。”
她们乘上7路车,没多久就到了三道湾巷口。小宋见她们回了,眼睛一亮,忙问怎么样?
小丽兴高采烈地告诉哥哥:“一切顺利,约好下周日就去。”
小宋微笑着感谢端姐,说多亏了端姐,小丽才找到挣钱的机会。
夏端阳开玩笑说:“那宋老板拿什么感谢呀?”
小宋顺水推舟,鼓足勇气说:“今天正好我妹妹来了,多做了几样菜,端姐不嫌弃的话,就和我们共进午餐好不?”说完心里嘭嘭跳,等着夏端阳回答。
夏端阳望了一眼小巷里来来往往的人流,抿嘴笑道:“好呀,世上有免费的午餐吃,不吃白不吃呢。”
小宋听了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赶忙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可夏端阳却转身往外走,回头一笑道:“现在还早,我回家里去一下就来。”
小丽见哥哥仍然站在店门口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笑着喊了声“喂”,小宋才回过神来,望着妹妹脸也红了,掩饰道:“看,老槐树掉叶子了。”
夏端阳再次来到店里的时候,手里拿个塑料包。她把它交给小汪说:“拿进里面去油炸了,可以多一个下饭菜。”
小宋走过来,见是他送给她的那包竹虫,便低声说:“真是的,我是送给你吃的,怎么又拿来了?”
夏端阳说:“大家一起吃不更有味道?”
过了一会,饭菜上桌了,大家在门店后面的小屋子里围拢来,坐的坐,站的站地吃起来。夏端阳见桌上摆了六样菜:一碗油炸竹虫,一大钵红辣椒烧肉,一碟西红柿煎蛋,还有一小碗香喷喷黑乎乎的臭干子,其他的是两样小菜。她一边吃一边赞扬菜烧得好吃,小宋给她夹了片臭干子说:“这是三道湾社区的知名品牌郝婆婆炸的臭干子,我知道你最喜欢吃。”
夏端阳小口吃着臭干子,不明白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问,便说:“确实好吃呢。小丽,你也吃吃看。”
小丽平常来店里吃饭,哥哥总是给她荐菜,说学校食堂清汤寡水的,要她多吃点。今天见夏端阳来了,他只是一个劲地给客人荐菜,把她冷落在一边,心里委屈得慌,便嘴一撇说:“我最讨厌吃臭干子了。报纸上说,好多臭干子都是地沟油炸的,想起来都恶心,哪里还敢吃?”说得夏端阳也有点恶心了,夹着臭干子直看。小丽见了心里高兴,不经意间一丝冷笑浮在脸上。
小宋听了生气,说:“你不喜欢吃臭干子,就吃你喜欢的西红柿煎蛋,说那么多干什么?郝婆婆的臭干子卖了几十年,哪有你说的地沟油?”说着率先夹了块臭干子吃起来。又要夏端阳吃油炸竹虫,说是山珍有营养。夏端阳吃了点,果然香脆可口。
夏端阳吃完饭就走了。宋妩丽要回学校,临走时把哥哥拉到槐树下小声说:“你老实交代,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小宋莫名其妙:“谁呀?什么那个女人?”
八
小丽虽不艳如桃李,但却冷若冰霜地说;“哥,你不要装糊涂,就是你的那个端姐嘛。”
宋妩丽自小被父兄娇宠惯了,人变得固执任性,特别喜欢钻牛角尖,但眼睛却毒得很,一眼就看出哥哥望夏端阳时的眼神里藏着一层意思。小宋冷不丁被她一问,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他躲避着妹妹逼视的眼睛,神情慌乱地说:“她是一幼的园长,店里给她们园里供应小朋友吃的点心时认识的。她是个好人,我这个店子还是因为搭帮她才能开下去的……”
宋妩丽冷笑道:“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胖,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瘦,她凭什么帮你啊?你一个乡下人,她对你好,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阴谋吗?”
小宋见妹妹蛮不讲理糟蹋端姐,勃然大怒:“闭上你的臭嘴,你再在背后说她,小心我抽你一耳光。”
宋妩丽自小没见哥哥发这么大的火,像蚊子一样小声说:“我也是好心提醒你,你朝我发火干嘛?声音这么高,都有人往这边看了。”她本来想说小心被城里的狐狸精迷住了,一见哥哥满面怒容,忙咽下了后面的话。但又不甘心,嘟囔着“有什么了不起,还想教训我呢”,也不知是骂谁。然后一拧脖子,悻悻地走了。
夏端阳满怀喜悦的心情回到家里,看了会书,就慵懒地躺在床上睡着了。醒来时听得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在欢快地唱着“老鼠爱大米”,忙一把抓过来。一看是高总打来的,“喂”了一声说:“高总,在忙什么啊。”
高向阳笑着在那头说:“我一个剃头匠,那有你忙?约了你几次,都因为你忙得不亦乐乎的不能如愿呢。”他为自己剃头匠的这个比喻得意地大笑起来。美发院以前不就是剃头的吗?这样既拉近了和她的距离,又显示自己说话幽默。
他想象着夏端阳一定在那头捂着嘴大笑,不料夏端阳只是轻笑了一下说:“我一个帮人带小孩的老妈子,哪有高总忙?”高向阳听得她在“忙”字上加重了语气,心里一惊:莫非那天晚上她躲在什么地方,看见装修公司的小刘钻进了他的小车?想到这里,他心怀鬼胎地问:“未必还在为我那晚上西山看马戏没接你过河生气?我那天本来过了河,一听说你还在河西,就提出要马上来接你的嘛。”
夏端阳见他还在信口雌黄,忙说:“我哪敢生你的气?高总记性真好,我都快忘记了。”
高向阳从她的话里估计她并没有看见小刘,放了心,趁热打铁邀请说:“今晚请你共进晚餐好吗?为了不耽误夏园长的宝贵时间,就在西林大道的赵胖子土菜馆吃,六点半钟我在那儿等你。”
夏端阳一听赵胖子土菜馆店名,依稀记得什么时候在那儿吃过,想了一下,突然想起第一次跟高向阳见面就是在那里,是唐大亮请的客。她想:从那里开始又从那里结束,莫非是天意?她沉吟着说:“好吧,六点半,不见不散。”
夏端阳机械地挂了电话,心里有些沉重和紧张。见面时说什么好呢?和高总交往了这么几个月,除了感慨时光的悄然流逝,并没有在夏端阳的印象里留下多少值得眷恋的地方。但毕竟他陪伴着自己从夏天走进了秋天,使她不至于寂寞,不至于寥落。等下见面时一定要将话说得委婉一点。
想到这里,夏端阳心里有一点悲哀,这两年多来,如果把与他这次恋爱算上,算是第二次分手了。她起来后着意梳妆打扮了一下,当然按照她一惯的风格,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略施了一点脂粉。
风还在继续耐烦地刮着,但雨并没有落下来。走过三道湾,走过槐树下,夏端阳往糕饼店瞧了一眼。小宋不在,只有小汪他们在里面忙活着,想来他去古道巷分店了。这样倒好,省得他问起来不只如何回答。
夏端阳加快脚步走到西林大道上,看看时间还早,就在林荫道上慢慢走着。到了赵胖子土菜馆,高向阳还没到。夏端阳要了一间小包厢,点了几样菜,坐在那里一边欣赏街景一边等他。
高总兴冲冲地进了店子,见夏端阳早到了,喜出望外,一个劲冲她拱手道歉:“在端阳面前出洋相了,我应该先到等你的,没想到被你抢了先,害得我这土豪劣绅风度也荡然无存了。”
夏端阳告诉他菜已经点好,问他还要点什么,高向阳接过菜单瞥了一眼,说这小店也就这么些菜,吩咐服务员赶快送到厨房去。
饭菜上桌后,高向阳的话题始终围绕着他们两个人来展开,说他的朋友见了她,是如何在他面前夸她美丽典雅贤惠,他夜深躺下后,是如何“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夏端阳几次想把话题引开,但他滔滔不绝的话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夏端阳只好说:“喝点啤酒?”
高向阳马上同意,说土菜馆的菜就是味道重,总结起来只有三个字:酸辣咸,吃得好口干的,喝点啤酒正好。他喝着啤酒,无病呻吟地吟诵着曹孟德的诗“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在夏端阳面前卖弄他的古典诗词功底。
夏端阳表扬他一个生意人,还这么喜欢文学,真正难得。打仗的将军能够吟诗作词叫做儒将,他高老板不就是儒商嘛。高总听了高兴,胡乱发挥道:“美发也是艺术嘛,增加一点文学艺术修养,对生意有好处,对提高自己的品位也是好处大大的呢。”
夏端阳表示叹服,站起来借口上洗手间到收银台结了账,平静了一下自己的心态,才进了包厢。她喧宾夺主地问他吃好了没有?高总一个劲地点头说吃好了,今晚是他近来吃得感觉最好的一顿晚餐。接着就谈起他正在思考如何把美发院的业务扩展到全省去的远大理想,要让全省人民都能享受到他“潇洒人生美发院”的服务。
夏端阳小心翼翼选择时机说:“高总这么一个有雄心壮志的老板,谈吐又这么风雅,我……越来越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了。”她不等他反应过来,接着说:“我们之间的事想了好久了。我今天来,就是想感谢你这些天对我的照顾,同时也衷心祝福你。”
高向阳终于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了,从宏伟的远景中回到了现实中。他的脸色很难看,瞧了夏端阳一眼欲言又止。是啊,她曾经对他承诺过什么没有?回想起来什么也没有。她刚才的话又是那么得体,自己想发作也找不到理由。
最后他站起来,勉强微笑了一下,也祝她幸福美满,眼睁睁地看着夏端阳挎了包,朝他做了个拜拜的手势,袅袅婷婷地走了出去。
夏端阳迈着轻快的脚步回到家里,望着窗外的一棵经霜染红的枫树木木地想:活着就是修炼,正如这棵枫树,从春日的青涩,走过夏日的浓绿。现在秋天到了,终于枫叶红了。她盼望着执子之手,淡定地去看山中红于二月花的红叶。
因为枫叶红了,也意味着成熟。一丝淡淡的丁香花般忧伤的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