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菩提

茈言无声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11-25 12:25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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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疯子,失心疯,还是异于常人。偏偏不是大智若愚,而是真的疯了。云云众尔,浑浑噩噩,以己之俗恶耻他人之真性,失正觉,偏遍智,离真道,泯正心,菩提境灭,终耳。问好作者!

“万家的疯儿子又打老子了!快点来帮忙啊!”

“哎哟,这怎么得了!”

“造孽啊!这是遭的什么罪?!”

“……”

大家听到喊叫,你一言我一语的冲出自家的房子,纷纷赶出来,有帮忙的,也有看热闹的。议论声依旧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此时的天空,刚好晚暮,一抹血红的云彩渐渐隐没在昏暗的天际里,像是小丑退场后落下的帷幕。天气还有些闷热,小小的村庄,成了热气十足的蒸笼,透不进丝毫的风。错落不堪的房屋便在这蒸笼里越发蒸的腐朽。各家的烟囱上都有青烟冒出,缓缓地,徐徐升腾,到一片开阔的天地之后便融合成一体,似泼洒的墨迹,加速了黑夜的到来。

弯弯曲曲破陋不堪的小巷子里,一盏昏黄老旧的路灯笼罩出一片光晕。光晕渐失的不远方,刺耳的叫骂声似起伏的稻浪般一拨一拨的传过来。一个人影猛地冲进光影里,瞬间便消失无踪。紧接着,一群人呈长龙状依次冲进光影里,不一会儿也消失无踪。

待到一片空旷的泥土地前,一个粗鲁尖锐的骂声响起:“你再给老子跑,老子打死你!”

叫骂的人站在一间屋子前,屋里的灯光正好打在他的身上。他的身材略显肥胖,头发长长的乱蓬蓬的耷拉在头顶。他的脸很脏,黑一块白一块的,眼睛深深藏匿在头发后面,透过头发的间隙闪出炯炯有神的光亮,更显得阴森恐怖。大夏天的,他穿着一件破旧肮脏的棉袄。棉袄周身都是破洞,棉絮便像翻腾的泡沫一般裸露在空气里。邋遢不堪。

跑在最前面的人在篱笆边停下脚步,手撑着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光线太暗,他脸上的表情隐没在了黑暗里。他执一件大褂,扣子尚未扣住,依稀可以看见胸前深浅不一的红色抓痕。他有些体力不支,年龄的苍老带给他的只是生命里无法抗拒的脆弱而已。

后面跟上来的人拉着叫骂的人说:“这孩子怎么得了,他好歹也是你的老子!”

叫骂的人转眼凶恶地看了一眼后面的人,村子突然就陷入了空前的死寂。叫骂的人对着前面喘气的男人又骂了好一会儿,才走进一间屋子,大家也没再说话,各自回了家。

这是村子里常年上演的一幕闹剧。万姓家的儿子疯了,儿子打老子等各种流言蜚语在村子里早已成为习以为常的饭后话题。至于是怎么疯的,有人说是上辈子孽障太深,也有人说是遗传(据说爷爷辈也有点神经质),还有人说是夫妻俩感情不和天天打架骂架刺激了孩子……究竟是怎么样的,谁也不知道。

但这确实是村子里的秘密,是外人不解的谜。

每天,村子里的人五更不到就起床草草吃了早饭去田里劳作了。夏天的早上是一天里最让人神清气爽的时段,走在田间小路上,隐隐感觉有微凉的风迎面吹来。夏虫还在浅睡,晨光早已脱凉。

因为田地和屋子隔得近,很多村民习惯回家吃午饭。村子里的正午是温馨而安静的。只待吃饭的时候,才会有串门的人唠唠家常,说自家的收成和不如意的琐事。

这天,饭才吃到一半的时候,叫骂声又响起了。大家甚是奇怪,因为“疯儿子”一般只有晚上才会发作,很少会在中午。只见万姓家的妇人慌忙地从屋子里冲出来,她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碗,大概是正在吃饭。紧接着,“疯儿子”冲了出来,一脚就踹飞了门前的一只水桶,桶里的水便像开闸的洪水奔涌而出,撒了一地,水桶很无辜的躺在了一堆杂草里。赶出来围成圈看热闹的人群措手不及地惊恐地大叫了一声。妇人赶紧躲进了一间矮小的屋子里,“疯儿子”冲过去瞧着门就使劲一阵猛踢,嘴巴里重复着一些脏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蹒跚着脚步走到他旁边扯他,他转身推她走,还凶神恶煞地说:“走开,搞烦了我连你也打。”老妇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无奈的站在旁边。骂了好一会儿,估计是累了,“疯儿子”走到屋子门口,站立,走进去了,又折回来,指着小矮屋又骂了几句,又走进去,后来又出来了,没有再骂。他的面目表情完全扭曲在了一起,像是被揉皱的泥,整个的粘在了一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妇人从小矮屋里出来,脸上的惊恐溢于言表。围观的人劝她走远点,免得等会被发现就不得了了。妇人蹑手蹑脚地想轻轻地绕过“疯儿子”走远,没料到他一个转身,眼珠圆圆的直直地瞪着妇人,又开口大骂起来,妇人不胜防备的身形一颤,赶紧跑开,“疯儿子”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骂些污秽不堪的言辞……

万姓家的妇人,“疯儿子”的妈妈,万家的经济支柱。一个身材还算健壮的女人,常年起早贪黑载着一三轮车水果赶去城里的集市上卖,岁月的沧桑早已划得她的脸残败不堪。她前额的头发都已掉光了,眼睛深陷下去,侧面看去,就像平地上凭空挖出的两个沟壑。脸上的皮肤灰黄苍老,脸上的肉也有些干煸,骨骼隆起,像是裸露的荒山高原。满脸的愁容与疲惫,仿佛只要再吹过一阵风来,她就会随风倒地。

这是村里的妇女对她的描述。比起和她同龄的妇人,她的确显得过于苍老。

由于她卖的水果比其他摊贩的价钱便宜且新鲜,秤总是掂得满满的,还要额外赠送一两个,买的人赞不绝口,生意也就特别好。夏天,她在集市上铺一大块塑料纸,把水果放在上面,脱了鞋,光着脚丫子,佝偻着腰站在塑料纸上。她的脚有些大,脚趾头愣愣地翘着。她就站在阳光下叫喊着:“来,买个瓜吧,又大又甜的瓜!”冬天,地面常是潮湿的,她便只把水果摊在三轮车上卖。但不管什么时候,面对顾客,她总是一脸的笑容,质朴无华。

只是有一年,一些心中不满的水果摊贩,故意纠结了人去她那里寻事挑衅,砸了她的车,掀了她的水果摊,水果撒得到处都是,果汁都浸湿了一大片地。妇人被一阵拳打脚踢加警告。自此之后的好一阵子,妇人都没去集市上卖水果。后来,妇人也会起早去城里,只是去得早,回的也早,收入大不如从前,日子也就过得辛苦了些。

妇人逃开后,“疯儿子”骂了一会儿,似是累了,便进了屋,再没了声响。午后的天空,不知不觉就灰暗了下来。村子里生出一丝丝的风,屋角的狗尾巴草就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这风,竟有些凉意。几只雀子从屋顶划过,留下一阵尖锐刺耳的鸣叫,似是要把人性的脆弱从心窝里硬生生地扯出来一样。

傍晚,村子里的男人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女人们一般都是提前半小时回到家,做好饭,等着当家的回来。在板凳上稍稍歇息,端着碗,串门的人们又一窝窝叽叽喳喳的谈论起白天的事情,有知实情的人说起了个中原委。

原来,万姓家的妇人在小矮屋里烧香拜佛,祭奠祖宗保佑儿子时,正好被“疯儿子”看见了,他冲进去一巴掌就打在了妇人的脸上,妇人自知抵抗不了,只得逃跑。

说起小矮屋,村子里的人都是禁言的。村子的闭塞,愚昧无知,使每个人对鬼神都怀着虔诚的膜拜之心,谁也不敢有丝毫的亵渎之举。万姓家的妇人更胜。小矮屋里,便是摆着佛祖观音和万家祖宗的灵位。每日烧香拜佛是万姓家妇人的一件头等大事。屋子里的香气常常溢到屋外,偶尔天气灰蒙蒙时,便似仙雾袅绕。谁都知道,这是一间圣神的屋子,是一方禁地。

万姓家的妇人,在这间屋子里投入的金钱是不胜枚举的。她始终相信,神灵终会听到她的祷告,治愈儿子的疯病。

几天之后的一个夜里,有村民起夜方便,朦朦胧胧间看见火光映天,大惊,睡意顿消,待看清,好像是万姓家方向的,赶紧鸣锣叫醒村民。大家衣衫不整的往万姓家方向跑,手里都拎着一只水桶。走到他们家门前,才知是小矮屋着火了。大家心里皆是一惊,赶紧扑救,但终究是晚了一步,小矮屋烧得只剩下几根支柱。折腾了一夜,临近四更,村子才慢慢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很早就有人在小矮屋前驻足了,来的人委实不少。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火肯定是“疯儿子”放的。

小矮屋的四面墙壁早已烧没了,只剩几根粗大的柱子或立或斜躺在那里。黑得发亮的木头杂乱地撒落在泥土上。一些石头塑像倒在乱木棍里,还有烧去大半的灵牌,以一个落魄的姿势宣告它的衰败。整个小矮屋就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印在了村庄里。它醒目的提醒着众人伤口的疼痛。

村民们不言,他们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场大火。“疯儿子”烧了整片麦田,金灿灿的待收的谷粒顷刻间化为虚有。村民们愤怒集结在一起,对着“疯儿子”一阵拳打脚踢,万姓家的人跪在他们面前,承诺会赶他出村庄,赔偿他们那年的收成。“疯儿子”确实被赶走了,当然,走之前当然少不了一阵吵闹。只是,不到一个星期,“疯儿子”又回来了,他傻里傻气的跪在村民面前,以头磕地,说自己不会再干坏事。眼泪都流出来了,黑乎乎的脸上露出两条白皙的泪痕,额头红通通一片。村民一时心软,就答应他留下来了。而如今,面对同样的大火,村民们只是站立着,叹了叹气,摇摇头,各自去田里继续干活了。晚上,大家集会讨论处理这件事情的办法,最后达成共识,只要“疯儿子”永远离开村庄,并不会再回来,事情便作罢。大家选出一名代表,去万姓家传话,万姓家的人似是早已猜到会有惩处,只是沉默的站着,不言亦不语。

当天晚上,万姓家又是闹得轰轰烈烈的。“疯儿子”的叫骂声更胜从前,震耳欲聋。时不时的还传出一阵锅碗瓢盆破碎的声音,听到的人无不心里发麻,谁也不敢去看热闹。他们只是在家里坐立不安的走到门口不停的瞧瞧,坐下,再瞧瞧。

这是村子里的第一个不眠夜,也是唯一的一个。

第二天,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村子里突然就静了下来,只记得当时的天空,依旧乌云遮天,闷得人心慌的天气。“疯儿子”消失了的消息一下子让死寂的村子沸腾起来。村民的脸上,不是欢笑,亦不是伤愁,而是一种纠结的莫可名状的情绪……

村庄的日子还在继续,闭塞的门依旧没有被外面飞速衍生的私欲和利益的强大力量打开哪怕一个小小的出口。村子里的人,还是如从前一般,在吃饭的时候,谈论着“疯儿子”的各种事迹。久而久之,“疯儿子”便成了村子里的传奇。

有人说,“疯儿子”早已死在外面了,要不然在外面吃不了苦,肯定会再跑回来的……

也有人说,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说不定在那天晚上就被打死了……

还有人说,“疯儿子”有一天突然就清醒了,早在外面做了小本生意,娶了媳妇,过起了有滋有味的小日子……

更有胜者,说“疯儿子“在外面发疯,杀了人,被抓了,似是枪毙了……

但真正是什么样呢,从没有人真正目睹过……

有一天,当大家再说起“疯儿子”时,一位老农夫讲起了“疯儿子”最初的“疯事”,这是早已沉睡的不为众人所熟识的“疯事”。

“疯儿子”原本也是正常的小孩,在村子里的小学读书。有一天,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数学题,点同学上去解答。老师看他在发呆,便点他上去。他站在黑板前,突然就写下“九阴真经”四个字,下面的同学都哈哈大笑起来。老师以为他是恶作剧,声色严厉地要求他重写,他竟然张牙舞爪地来一句“九阴白骨爪”。老师猜着他可能脑子哪里出了毛病,才叫了万姓家的妇人,把他领了回去。自此便休学在家。

每天傍晚,那孩子就躲在一扇阴暗的门前练功。铁门栏锈迹斑斑,好多年都上着锁,很少有人从那里经过。只是偶尔有路人过去,看到“疯儿子”穿一件青素的短袖衫,灰色的短裤头,踏一双拖鞋,在那门前半蹲着身,手脚上下起伏,嘴巴蠕动,练着他所谓的功夫。

后来,有人大白天的看见“疯儿子”只穿一条短裤头赤身躺在一条大路上,太阳火热热的晒在身上。“疯儿子”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有人好心骑一辆三轮车把他运了回去,他坐在车子后面洋洋得意的大笑,仿佛在显示他的威风。隔天,他又跑去那里躺着,又被好心人运了回来。如此反反复复,他似是乐此不疲的和大家玩着游戏……只是如此般好心的人毕竟太少,更多的人只是看他的笑话,看他们家的笑话。

有一次,万姓家的妇人带着他去城里的集市卖水果。他好端端的站在妇人身边,一不留神便走开了。后来有一阵喧哗,妇人才意识过来,原来是“疯儿子”摔了一个卖瓷碗的摊贩的一碟陶瓷盘子。摊贩甚是愤怒,便骂了他几句,他竟捡起路边上一只粗的棒子,追着那摊贩便是一阵猛打。摊贩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疯儿子”的棒子像雨点一般打在摊贩的身上。后来,赔了1万元的医药费才作罢。那可是妇人辛辛苦苦攒了几年的钱呵,就这么赔了出去。自此之后,妇人再也不敢带儿子去集市里了。

……

还有妇女插嘴说说,“疯儿子”总是站在他家门前的路上,等我们这些妇女路过的时候,便脱了裤子,站着小便,流里流气的,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哎……

……

关于“疯儿子“的种种,后来亦有新的说辞,但是越传越虚,便越传越传奇了……

再后来,万姓家的人也一夜之间消失在了村庄里,村民们分头找过,没有任何结果,便不了了之。万姓家的老房子前空置的土地上早已长起深深的蒿草,细小的飞虫齐集在里面,一碰便飞出一大片。蒿草后面掩盖的紧缩的大门上,那一把锁已生出些锈迹,木门上也泛出黑色的潮迹。村民走过的时候,都会在门口驻足一小会儿,想想万姓家的儿子从前闹出的种种笑话,嘴角便现出丝丝笑容……

村子的历史后没有持续百年便落漠了,逐渐消失在了历史的舞台里。只因万姓家是离开的第一家,往后便有一些家庭陆陆续续的搬离村庄,去城市发展。村子里留下的只是一些无法远足的老弱病残,几十年过去,便也身埋泥土了。也再没新的人家来村子里落户,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吹沙走石……

佛语有云:三上菩提心,三远离心,三清净心,方大彻大悟,明心净性,达涅槃之境。

然,云云众尔,浑浑噩噩,以己之俗恶耻他人之真性,失正觉,偏遍智,离真道,泯正心,菩提境灭,终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