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别墅

如果她的人生注定要从这里开始，那可怕的暗夜已经逐渐魅惑了她那幼小的心灵。

○引子

壹

西康站在北岛别墅华丽的客厅里，对着天花板上那只闪烁着耀眼光芒的紫水金吊灯欣赏了半天，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只花90万就买下了这样豪华优雅的复古别墅，而且是在环境特别好的三环。要知道在这么好的位置，90万是绝对不可能买到这样的欧式别墅，装修贵气，而且家具都是时下流行的全新款式，他觉得老徐真够哥们，看着妻子李晓和女儿夏夏激动地满屋乱转的模样，西康有了做男人的尊严与满足感。

夏夏高兴地拉着西康的衣袖说：“爸爸，这房子真好看，就像电影里的城堡，那我就是这里的公主了。”李晓抚摸着女儿的头发，笑得灿烂：“宝贝，你本来就是我们的小公主，只不过我和你爸爸平时工作太忙了，只好让周嫂陪你，实在抱歉。”

西康听了李晓的话，微微蹙眉：“怎么，你又要飞？这次是去哪儿？”

李晓叹了口气，靠在了西康的肩膀上：“对不起，老公，这单生意我接了就不能不管，反正夏夏现在有人照顾，周嫂很可靠，又细心……”

西康忍不住打断了妻子的话：“忙吧，你有你的难处，可惜我也忙，要不然可以多陪陪我们的女儿。”

夫妻两人看着可爱的女儿正认真地环顾四周，她那天真的瞳孔充满着猎奇的神情，可他们却没发现孩子幼小的双眼中还隐藏着一种可怕的阴郁，罕见的深邃。

北岛别墅，从来只习惯安静与孤寂。这里已经好久都没有人气了。

两个星期后的午夜，李晓拖着疲惫的身体和一车行李回到了北岛别墅，这次去迪拜的生意谈得并不顺利，让她心烦意乱，又一直挂念着宝贝女儿夏夏。李晓打开了别墅大门，客厅里亮着幽黄的壁灯，一脉死寂的氛围让人倍感孤寂。

女主人脱掉了脚上7厘米长的高跟鞋，倦意浓浓得横躺在昂贵皮制沙发上按捏着自己的脚，脚心的疼痛感一阵阵袭来，李晓又累又困，直接就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去。睡到朦胧时，她感觉好象有人自二楼转角楼梯那里正缓缓朝下走来，李晓勉强睁了睁眼睛，突然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好似午夜鬼魅般，她立刻吓得睡意全无，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女儿夏夏披散着长发，手里抱着一只洋娃娃，一步又一步正往客厅而来。

李晓这才松了一口气，柔声呼唤：“宝贝，妈妈回来了，怎么这么晚还不睡啊？是不是饿了？”

出人意料的是，夏夏居然不理李晓，独自在客厅内晃悠着。李晓又喊了一声：“夏夏，妈妈在和你说话呢！”她有些惊讶，站起身来，女儿呆滞空洞的瞳孔让她毛骨悚然，夏夏仿佛没看客厅里的任何人与物，只是漫无目的地在那里走着，李晓从未见过女儿这样，她欲上前，右手却被什么给拉住了而动弹不得！不知何时，周嫂拉住了女主人的右手，悄声说：“嘘，夫人，别动别说话。”

李晓更是感觉惊恐，她额头上直冒冷汗，颤抖着问：“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夏夏这是怎么了？”

周嫂压低了嗓门回答：“夫人，我一直都在这里。小姐又开始梦游了。别去惊扰梦游中的人，那样不好。”

李晓太震惊了：“梦游？我们夏夏会梦游，之前住在新虞园的时候没发生过这种情况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嫂不以为然：“您和先生常不在家，小姐早先就有这种情况了，只是你们一直没有发觉，近来在这里就越发频繁起来，几乎每天晚上都吵闹着要爸爸妈妈，很难入睡，我总是放心不下她，我也不睡，一直看着她呢。这不，又梦游了。”

夏夏梦游的情景令李晓担忧，眼前的女儿仿佛是一俱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她那毫无感知的眼神如此深邃，让人深深不安。李晓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抽些时间多关心一下女儿，她知道梦游对身体不好，西康恐怕也没发现女儿的情况。李晓一直跟着女儿，直到她回到房间睡下时，已是凌晨3点了。她心里开始焦急：每天都梦游这么长时间，5岁的女儿怎么受得住啊，她决定明天就和住在公司里加班的西康好好说说这件事。

凌晨3点，北岛别墅被黑夜笼罩着，四围静寂，墙上壁画中的人物那一双双眼睛顿时活了起来，窥视着这不属于他们的世界。窗外树影斑驳，风声吁吁。惟有客厅里的大钟寂寞的在那里摆发出了摇晃的声响，如同是来自地狱的催眠曲……

贰

手机那头的嘈杂声让李晓心浮气躁，每次给西康打电话总是听到工地上那些隆隆的机械声，时间久了，李晓觉得很烦，她不止一次的想象：如果丈夫西康不是项目经理，而从事其他的职业那该多好。李晓忙，西康比她还忙，一个月两人难得碰一次面，连周末夫妻都不如。要不是为了夏夏的梦游症，李晓都不愿意打这个电话。

“喂，喂，晓晓你听得见吗……我这儿信号不行……你发消息给我……”西康似乎已经习惯了用短信来解决问题。李晓无奈地关上了机盖，心里懊恼：找他有啥用，大男人一心扑在事业上，女儿的事儿还得靠自己。李晓对着电脑出神，没发现上司杜齐已站在她身后：“怎么，还在为迪拜的单子烦心吗？”

李晓连忙站起身来答到：“最近烦事儿太多，哥你说生意做到这份儿上我们图得是什么？为啥非得要和他们合作，难道国内就没有其他公司能做？”

杜齐斜着身体，双手撑在了办公桌上：“晓晓，你跟了我7年，难道还不了解我的处事原则？生意人不挑客户，问我为什么非选他们不可？我只能告诉你四个字，惟利是图。现实就这么简单，国内没人出得起这价格，你知道香水是奢侈品，国际市场需求量更大。”

商人在乎的是钱，纵使对方如何刁难与苛刻。李晓了解杜齐的脾气，他身上有一股牛劲儿，不达目标誓不罢休。跟了他这么多年，李晓打心底里佩服眼前这个男人，但她是女人，女人和男人不同，要想成为女强人，就必须一心在事业上，可李晓做不好，她的心里始终惦记着自己的小家，挂念着女儿夏夏，这就是为何李晓熬了7年还没坐上杜齐位置的原因。7年来，她付出得实在已经够多了。

午饭时间，李晓搜了百度，这才对梦游症有了深入的认识，她发现这梦游没她想象中那么可怕，网上说人累了也会梦游，睡不好是关键，李晓决定下班后去给女儿买点安神的补品吃吃，让周嫂好好照顾着，先观察一段时间再看。小孩子嘛，白天在幼儿园里玩疯了，晚上可能还亢奋着，李晓觉得只要夏夏能睡得安稳，就不会再梦游了。北岛别墅是个新环境，李晓估摸着女儿一定还未适应，因为连她自己都没有时间好好去适应这个新家。

下班后，李晓特意为女儿带回了一盒养血安神糖浆，据药店医师介绍这东西有助于失眠入睡，李晓希望夏夏喝了糖浆后能安然入睡，但愿女儿睡塌实了就不会再梦游。

当天晚上，李晓陪夏夏入睡，却发现她手里把玩着一只洋娃娃，那娃娃的衣服破旧了，李晓不记得自己曾给女儿买过这只娃娃，她不禁问：“宝贝，这洋娃娃是从哪里来的？”

夏夏举起娃娃，对李晓兴奋一笑：“是珍妮送给我的。”

李晓猜想：珍妮？可能是幼儿园里的小朋友吧。

夏夏继续说到：“妈妈，你和爸爸不在的时候她常来别墅陪我玩，下午我们还玩捉迷藏呢。珍妮对我可好了，陪我说话陪我玩还送我洋娃娃呢。”

李晓不再多问，拿起桌上的养血安神糖浆给夏夏：“宝贝，喝了它就快睡觉吧，今天妈妈陪你睡。”

夏夏接过糖浆咕噜咕噜喝了起来，喝完后高兴地躺在李晓怀里逐渐睡去。李晓看着女儿红扑扑的小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心里内疚自己工作太忙而没时间关注女儿的成长，夜深了，睡意袭来，李晓困了，抱着夏夏合上了双眼。北岛别墅又迎来了暗夜，卧室内幽黄的壁灯给周围更添了一层神秘之色。

叁

连续几天的陪夜后，李晓发现女儿不梦游了，她觉得安神糖浆还是有效的。杜齐要求她再赴迪拜谈生意，虽然李晓放心不下女儿，但她很珍惜现在的工作，她更清楚上司的行事作风，想想自己拼了7年才做到今天的成绩，李晓不愿意拱手让给别人，当她整装准备离开北岛别墅时，夏夏醒了，她失落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个问题不知道已在李晓耳边重复过几次，每一次女儿这样问她，她总会特别的揪心。李晓不舍地摸着女儿的小脸，安抚她：“宝贝，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你要听周嫂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哦，记得睡前一定要喝糖浆！”

李晓离开别墅的时候，夏夏抱着洋娃娃目送，她对着手里的娃娃自言自语：“真没劲！妈妈又出去了，我们去找珍妮玩。”

一周之后，西康接到了周嫂的电话，周嫂要辞职。西康急了，做得好好的人干吗突然要辞职，这样一来谁要照看夏夏，西康不得不抽空回家一趟，一进北岛别墅，西康吓了一跳：客厅内粉柔色的高级壁纸变成了一堆不堪入目的垃圾，上面的涂鸦让他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满墙各色各样的小人，看来都是出自女儿之手！夏夏看到爸爸回来了，竟也不激动，她只顾低头专注手里的娃娃。西康气坏了，朝女儿吼到：“夏夏！看你干得好事！你知道这些德国进口壁纸有多贵？！”

周嫂的脸色很差，她小心翼翼地来到男主人身旁，低声说：“先生，我实在做不下去了，小姐太可怕了，她晚上不肯睡觉，总说胡话，有好几晚都半夜1点多了还跑到园子里挖坑。”

西康的愤怒转变成了震惊，他只听妻子说过女儿有梦游症，却不清楚夏夏的行为举止竟古怪到了如此地步。西康把夏夏抱到沙发上，好好问她：“告诉爸爸，为什么要在墙壁上乱涂乱画，为什么夜里不好好睡觉吓周嫂？”

夏夏抬眼望着西康，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我没有吓周嫂，我只是在和珍妮玩挖宝藏的游戏，这些画是珍妮和我一起画的，我们很辛苦才画完，爸爸觉得不好看吗？”

西康皱着眉头问周嫂：“珍妮是谁家的孩子？”

周嫂打了个寒颤：“先生，我不知道什么珍妮，小姐整天挂在嘴上说，可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在画这些小人，晚上也是一个人在挖坑，幼儿园里也没有这个小朋友！”

“你胡说，珍妮每天都来陪我玩的，爸爸，我给你看她的照片。”夏夏着急地拉着西康上了二楼，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来：“这就是我最好的朋友珍妮。”

照片上的女孩和夏夏差不多岁数，梳着两个羊角辫，虽然长相可爱，但那双空洞而忧郁的眼睛让西康感觉难受，他仔细看了看照片，翻了个面，反面竟然写着拍摄时间是5年前！这太不可思议了，西康问夏夏：“照片哪里来的？”

“珍妮送给我的呀，爸爸，你看她的红裙子漂亮吗？我也想要一条。”

西康感到了极大的恐惧，他紧紧抓着女儿的手：“告诉爸爸，你现在看到的珍妮是什么模样？”

夏夏笑了起来：“当然和照片上一样拉，她长得真好看，昨天晚上她还和我在花园里玩游戏呢。”

“天啊！”周嫂捂住了自己的嘴，却再难将惊恐重新吞回肚里去：小姐中邪了！

肆

李晓向来是个做事情非常负责的人，这一次也不例外，她再次亲赴迪拜去谈这笔数额不小的香水定单，当她筋疲力尽地躺在酒店床上时，西康的远洋长途电话内容让她心惊肉跳。

“晓晓，快回来吧，夏夏的情况很糟。”手机那头的西康语态沉重而忧虑，让李晓极度不安，她异常矛盾：一边是处理到一半的工作，另一边是自己最宝贝的女儿，她该怎么办？思量后只有加快解决手里的定单马上飞回去，但愿夏夏不会有事。

西康坐在沙发上抽烟，晨曦的北岛别墅的客厅里烟雾缭绕，显得格外诡异，周嫂手提着行李包，怯怯地说了一声：“先生，我走了……”

不能怪谁，这样的情况任谁都会感到害怕，西康摆摆手，眉头紧蹙像打了死结的绳子解不开，夏夏抱着洋娃娃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的眼神越发空洞，连爸爸都不叫。西康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给老徐打电话，他终于开始承认自己一直在回避的问题：90万是绝对不可能买到这样的欧式别墅。北岛别墅的前任主人一定有问题。

这次，西康没去公司，也不把夏夏送去幼稚园，而是亲自带上去见老徐。老徐看到夏夏很吃惊，原本总是粘着他的夏夏变化太大了，她不再和老徐亲近，只顾自己把玩手里的娃娃，她的情况比西康在电话里描述的还不好。

老徐对西康说：“兄弟，带夏夏去看心理医生吧，这病要趁早治。”

西康红着眼睛看着女儿：“大哥，好端端的孩子变成了这样，我心里难受啊。告诉我，北岛别墅怎么会卖的这么便宜？”

老徐往后面靠了靠，好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上家着急要脱手，这还要去问中介。怎么，别墅出了问题？”

西康叹息一声：“说不上来，感觉自从夏夏住到这别墅里就开始变了，整个人好象中邪。”

老徐苦笑道：“兄弟你也是有文化的人，怎么相信这么一说！这和别墅有啥子关系嘛，不过既然你想知道，我就帮你问个明白。还是先带这孩子去看医生为妙，告诉晓晓了吗？”

西康摇了摇手：“她赶不回来，在忙。”

老徐递了根中华给西康，抬眼说：“我说你们啊就是太忙，忙到连孩子变成这样才发觉。”

心理医生王主任面对夏夏的情况很难做出结论，他握着手里的笔对西康说：“这孩子的情况比较复杂，不能完全判断她是忧郁或是情感冷漠，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你的女儿现在患有狂想，她所提到的珍妮其实并不存在于她的生活里。你们做父母的要多关心孩子，多陪陪她，胡思乱想可不好。”

西康焦虑地点了点头，他拉住夏夏不让她乱跑，又急切地问王主任：“那夏夏需要药物治疗吗？我真的很担心她还这么小，听说神经系统的药依赖性很强，我担心……”

王主任安抚了西康：“用药方面你可以放心，我会做适量的，况且她的情况也需要观察一段时间。这样吧，周日你带她来做心理治疗，我要具体了解一下你女儿的心结。”

走出诊所后，西康的心情更加沉重，没想到连心理医生都没办法对夏夏的病做结论，他低头看着女儿，那幼小的身躯非常可怜，她的眼神很麻木，似乎对外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这哪里还是当初天真爱笑的夏夏。西康恨北岛别墅，他更恨自己。

李晓终于回来了，她看到夏夏连妈妈也懒得搭理，她抱着女儿，夏夏一点反应也没有，李晓哭着对西康责问：“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西康冷冷地回答：“我早就说过了她情况糟糕，是你自己赶不回来，现在说什么也没用，还是用心多陪陪女儿吧。”西康心里寻思着一定要知道照片上的珍妮是谁。西康催促着老徐向中介打听北岛别墅前主人的事，终于知道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

北岛别墅内死过人，死得是个小女孩，名字叫珍妮。

珍妮的父母亲因为工作非常忙碌而无心照顾幼小的她，至于小珍妮独自一人饱受孤寂与恐惧而患上了重度抑郁自杀，她的父母亲伤心欲绝，终于再也无法忍受北岛别墅而低价售出这个含有不堪回忆的地方。中介公司黑心的将事实隐瞒而让下任西康用90万买下了死过人的别墅。老徐也毫不知情。

而夏夏的处境像极了当年的珍妮，她在感觉极度孤独的时候偶然发现了抽屉里珍妮的照片，于是把珍妮当成了假象的小伙伴产生了狂想。西康真是后怕，如果自己与李晓再疏忽一点，夏夏一定会像珍妮一样让人痛心。

北岛别墅没有错，错得是住在里面的人。

李晓意识到事态的严重，她做了人生极大的抉择：放弃了自己打拼7年的成就换了一份轻松的工作，这样可以有许多时间来照顾女儿。对她来说，现在没有比女儿健康快乐更重要的事情。西康也少接了许多项目，钱虽然重要，却比不上家人的幸福安康。夏夏开始接受心理治疗，每周一次，西康与李晓都陪着她……

半年后，夏夏见到了珍妮的父母，并亲手把那个旧娃娃和珍妮的照片交还给了他们。西康将北岛别墅内的壁画全部换成了全家福，照片上夏夏渐渐展露的笑容令人欣慰。李晓买了许多花卉放在北岛别墅里，还给女儿买了小动物来养，当新保姆李阿姨来到北岛别墅时，她不禁感叹：“先生，太太，这里的环境好温暖。”

北岛别墅的阴霾没了，是由西康全家同心协力一起除去的。

虽然环境改变了人，但人也能改变环境，人定胜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