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手

吴北 短篇 悠幻玄谜 2011-11-22 17:23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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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召唤,人性最低沉的呐喊,右手左手,都是人们生命中必须要用得到的。灵魂深处,最沉闷的呐喊,谁颠簸了人生。欲望,沉沦在霓虹酒绿之下。沉醉,深渊,再也无法自拔。痛苦悲哀,只有自己明白,挣扎,在这深渊之中,我们从废墟中起来。问好作者!

梦中,赵天成发现自己的右手断了,并没有痛感,断处有一个圆瘤,摸上去十分地光滑。赵天成动用了他的左手,梦中的左手摸到右手的断处,显得很有激情,就象一个歹人眼看着仇家的死亡。“你们不是仇人,你们是兄弟。”“兄弟也可能成为仇人。”他的左手说。“我还没有死,你们怎么会成为仇人。”他就像父亲训斥儿子一样训斥他的左手。“你偏心,你总是偏爱它。”这时他才想到生活中他使用右手的时候远大于左手。

赵天成是一个会计,拨拉算盘珠快速如飞,即使到了抛开算盘使用计算器的年代,他的左手也几乎没有参与我的工作。左手一直在默默地忍受,默默地愤怒。“可我让右手做这些,实际上是把劳动,把辛苦全部加到它的头上,让你在一边休息,这是我对你的呵护和偏心。”他向左手解释。

“你也并不是光让它干苦活,好事也都轮到它的头上。”“好事,我有什么好事?我是一个不幸的人,丧子、离婚,在失业的边缘游走。”“可你现在也有幸福,比如你有一个情人,她一直要死要活的想与你结婚。”赵天成一阵心跳,感到面红耳赤,那个时候他已经忘记自己是在梦中,梦中人其实可以对自己的一切行为都不必脸红。

是的,他有一个情人叫杨清,那是他的中学同学,他过去的相好,可后来她嫁与他人。再后来,她的婚姻也出现问题,可他们不能重归于好,她的男人凶神恶煞,牢牢控制住她。何况一离婚她就要失去孩子,这一点她觉得无法接受,而他以为她早晚会离开那个男人,会走到他的身边,这是他在万事不顺之中拥有的唯一希望。而他的左手向他控诉的恰恰是他们幽会时他右手的小动作,他的右手情不自禁地伸向她的胸口,抚摸她的乳房,那一瞬间,他的右手象一个尊贵的大使代表着并享受着一国的尊荣,象宣读国书那样,用无声的语言表达他对她的爱情。她并不大的乳房在颤抖,那是她的心扑通乱跳的结果。她于是流下泪来,他的右手想为她擦去泪水,可忙碌的它一时腾不出空来。这有些象武松打虎,原本是腾不出手来痛打老虎的,后来是“偷”出一只手去打,一个“偷”字被后人慨叹,现实我辈并不是武松,那一只手是“偷”不出来的。你竟然没有想到用我去完成为她擦泪的使命。这个时候他真的觉得愧对左手,是的,毕竟那不是打虎,而是抚慰一个女人,他不应该那样的杂乱无章,应该井然有序地完成一切,至少可以做到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我是想让她一直流那眼泪。”其实这个时候他是在作狡辩。“在那个时候,女人的激情和缠绵是不可以中断的。”“可为她擦试眼泪并不会中断什么,相反,是为她激情和缠绵加一把火。”“也是不可以加一把火的。”“这说明你并不爱她。”“你怎么会懂得爱情?”说这话时他叹了一口气,其实他身体的器官,真正懂得爱情的是右手。

如今,他的右手已去,万事只能由我的心来完成了。“主人,右手能够做的,我一定能做到。”“住口,你这个好色的家伙,无非你是想抚摸那两个乳房而已。”他的左手闭上了嘴,并沉重地垂了下去。

他从梦中醒来,发现他的右手真的断了,右臂的端处一个圆瘤,没有痛感,他掀开被子找他的右手,可右手已无影踪。“我的手呢?”他自问又象是问人,这时他想起昨夜的梦。忙问左手,他的左手垂挂一边,无声无息。“我的右手呢?”他用哭丧的声音问它,左手沉默不语。是啊,我的左手只会在梦中才能开口讲话,自丧子、离婚以后,他一直独言独语,对着四壁无休止地讲话。没有右手的我一准就是一个废物了,我已经不能很好地履行会计和情人的职责了。

可他怎么也不能接受右手丢失的现实,于是想到报案。

他来到派出所,说他的右手丢了。他想说他怀疑杨清男人取走了他的右手,但他想那样一说,民警一定会追问他和那男人的关系,他就不得不说出他和她之间的一切秘密了,那等于是自己先偷了别人的东西,别人再来偷他的东西,在想到这里,他一时盲然,不知所措。

民警对他看了又看。“你的手是在哪里丢的?”“在我的被窝里。”“什么时候?”“就是昨天夜里。”民警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了看他。“你是什么民族?”“汉族。”“你是哪国人?”“中国人。”他脱口而出。天啊,他仿佛在哪部电影里看过,这是精神病院收治精神病人时的试问。他立即表示愤怒。“同志,我不是精神病人,请你不要开玩笑。”“同志,我们这里很忙,请你也不要在这里开玩笑。”他们怀疑他有精神病并不奇怪,因为此前他已经在此有过案底,那次他已经让这群哥儿感觉到他精神上的问题,因此,今天他的出现自然要让他们往这方面想。看来,这种情况下,他是无法向他解释清楚了。想到这里他只好悻悻离去。

那么我又如何向杨清解释清楚呢?今天晚上就要和她去约会,如果她发现我这个人没了右手,还会像以前那样对我一往情深吗?不惑之年的他对一切都表示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没有一件事情不让他怀疑。赵天成决定将他遇到这个古怪的事情直接告诉她。

以前,他电话约杨清晚上到玄武湖见面,她总是说有事,今天有事、明天有事后天还有事,一个婚姻一直处于危机的中年女人,能够连续三个晚上都有事,有什么事情?她都一一举出,今晚有朋友一起晚饭、明天请人来修热水器,后天的事情不能相告。在他眼中,已经不太能高看任何女人,天下最神圣的事情都应在云间花间,神圣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在男人与女人之间,更不可能发生在女人的家长里短的时候。

玄武源已经免费开放了,湖面堤岸都被彩灯靓化,这不同于这夜的湖,柳岸、灯影、湖里的行船,无论几年几岁,都愿意将自己的思绪泡到这浸染着彩色的水中,这湖面是面永远不会破碎的镜子,可我知道,人间,不知多少双行于湖边的少男少女,他们的梦会破碎,从此不能再圆满。

他与杨清并未成就一段婚姻,可她也没有得到幸福,后来她一直拖着一个孩子,那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她一天天变老,十年,你来看看十年后玄武湖的样子,这是个不老的地方,让人看了落魄的地方,今晚他想约她来看一看,让她落魄,落魄的她一定会躺到他的怀中落泪,他就是想要看到她落泪的样子,让她十年的泪哗哗地落下来,并由此看一看曾经黑黑长长的睫毛,那些纤纤的生动处如今的样子,岁月的一定感伤暗藏于她的眼角,一定也藏于这些曾经生动过后地方……

2

赵天成以前还是比较乐观开朗的,他有一个不错的工作和家庭,而且还有一个比较好的习惯-----读书,虽然说这样的习惯不比别人打流混世、喝酒泡妞那样的潇洒,但却能让一个男人变得儒雅得体,而且这样的习惯也给他的生活带来不少的乐趣。

他有一个儿子,他一度想把自己这个读书习惯传给儿子。

父与子因为血缘也因为在同一个屋檐下,言传身教,是完全可以将这种好习惯传给孩子的。

实际上,儿子在妻子的肚中由种成苗,他尊贵的基因就应该和那个生命一齐成活,一齐咕咕坠地。

显然,儿子咕咕坠地里没有带来他尊贵的生命基因,儿子是个不喜欢读书的人。

儿子好动好说话,这很像他妈妈。

赵天成拥有一个麻雀一样的妻子,走到哪里都叽叽喳喳,这样的妻子对于家庭生活并无坏处,特别是对他这样一个书呆子,一个能产生热闹的妻子会让这个家庭增添许多鲜亮的色彩。但妻子刘露显然没有爱读书的习惯,她好逛商场,好吃肯德基,好交朋友,总之,他不喜欢的事情她都喜欢。

据说英国查尔斯王子与戴安娜王妃彼此就遇到这样的问题,戴安娜王妃出身于普通公民之家,喜欢跳舞交际,而王子天性优雅,本质上不能和这样女人的生活合拍,因而王子有了与他更合拍的第三者,王妃因此报怨,一个拥有三个人的婚姻实在太拥挤了,于是就离婚了。

当然,平民的生活没有王子王妃那么讲究,有时一个拥有三个人甚至更多人的婚姻虽然拥挤却也相安无事。此前,赵天成的婚姻里并没有出现第三者,他和妻子虽然情趣不合,虽然吵闹,但二人有志于将平凡而不合拍的生活进行到底。何况还有一个活泼的儿子,赵天成希望儿子能在他们夫妻间取到调和作用,可儿子身上似乎长着更多妻子的基因,儿子总是形影不离地跟着妈妈。

而刘露对孩子百依百顺,真的把孩子宠成个小皇帝。

本来,赵天成觉得儿子没有爱读书的习惯也没关系,他可以影响他,只要有空就和儿子一起读书。他可以将一本砖头厚的长篇小说一页页地读给儿子听。

起初儿子也是听他读书的,而且因此显得知识丰富,在班上学习成绩上乘,可渐渐的妻子过来反对,认为儿子没有必要听这些小说,儿子在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后,就应该和她尽情地玩。

于是儿子赵小林经常和妈妈一起去麦当劳、肯德基,儿子太喜欢妈妈了。

赵天成感到越来越无法左右儿子,儿子的坏习惯越来越明显,儿子的成绩下降了,儿子开始偷偷地打游戏,儿子拥有许多坏朋友,星期天几乎无法和他呆在家中,更别说和他一起看书了。

儿子简直拥有了富家公子才有的习性。

有人说人的习性就如同酒瓶中的酒气,你将一瓶酒倒空,用水清洗衣若干回,再闻一闻酒瓶,依然酒气扑鼻,习性是在将来的生命中无法用时间和磨难清洗干净的东西,普通人家的孩子千万不能拥有阔少一样的习性。

年轻的时候,年长的同事曾告诉过他,一个家庭中出现的问题可能极其的复杂,任何方面都可能出现问题,比如孩子的教育问题,夫妻双方可能因此孩子教育的方式,各自对孩子的期望不同而使夫妻关系出现巨大的裂痕,那时候的他,对这句话的深刻内涵盲然不知,听了这话也是一笑而过,而他怎么也没想到,仿佛天咒,那句话如今在自己的身上应验。

赵天成开始浮躁起来,他和妻子专门谈过,和妻子讲了许多道理,他认为自己讲的都是真理,是他读了这么多书,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得来的真理,子不教父之过,现在都说要择好学校,可任何一个好学校都是把教子之责压到家长头上,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潮流,你必须适应这个潮流,现在宠孩子等于是杀孩子,将来孩子将无法面对这个社会。

妻子当面称是,认为他讲的句句是真理,但过后依然我行我素。

他这才明白他娶了个极混蛋的女人,这个混蛋女人一定会毁了这个孩子。

他这才明白他们之间的问题要比查尔斯王子与戴安娜王妃之间的问题严重得多,复杂得多。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下班后不愿回家,因为他不想面对这一对不听话的母子,可不回家他又上哪里去呢?他是那种单位家庭两点一线的男人,而且一想到儿子正在一步步朝着深渊里滑行,他就觉得忧心如焚。

他相信愚公能够移山,他不太喜欢交往,打麻将、泡茶社、唱歌跳舞他一样都不喜欢,他的业余时间都想交给儿子。儿子的奥数不行,课间老师并不教奥数,但要考好的中学就必须要学奥数,他到书店买了一些书回来,其中一部分题目似曾相识,他是中专毕业,在中学做过那些题目,但毕竟年深日久,早就忘记得差不多了。逛书店成了他一个习惯,他探头探脑地跑遍全城每一家书店,看看能不能找到一本这样的书,能够把那些艰深复杂的题目讲得明白易懂,终于他发现,所有的书都是一样的,没有一本书能够能买个明白,他为此也终于明白一个道理,要进好学校,不就是你能跨故意过难为你的那道坎吗?他相信,自己一儿子的合力,就能让他迈过那道坎去。

每看懂一道题目,他都会兴奋地来到儿子十分耐心地给儿子讲解,实际上当一道难题被攻克,从中获得的喜悦并不亚于吃肯德基逛公园所得到的乐趣,他相信儿子终有一天能从获得知识的过程中获得快乐。

他的真诚努力并未感动天地,自然也没有感动儿子,儿子不仅没有进步,反而迷上的游戏,起先他并不知道儿子已经打游戏,一次在凉晒衣柜里的衣被时,一台掌中游戏机掉到地上,儿子早已和他玩起了捉迷藏,在这方面儿子是高手,因为这次发现之后,他揍了儿子并让他写下保证书,但过后不久,又在床下的一只鞋子里再次找出一台游戏机。

儿子的成绩在直线下降,他简直要疯了,他了解如今这个社会,读书是孩子唯一的选择,玩游戏丧失的不仅是志向前程,他已经听过不止一个孩子将自己玩成罪犯。两次发现儿子的游戏机的时候,他简直疯了,他曾经是个理智的人,无论在什么样的世事面前,他都没有松懈理性对自己的控制,但那一次他抽出皮带疯一样抽打自己的儿子,他知道这样的毒打之后,儿子一定会彻底地与他决裂。果然那次毒打儿子之后,儿子再不肯理睬他,对此,他有一些后悔,但他坚信这么做是对,不这样做,一个人就毁掉了。儿子并不再听他的声辩,儿子的显得更为冷寞,他这才明白敌人与仇人之不同,可以化敌为友,但仇人甚至要代代相传,过去,除了帝王之家,父子间很难形成仇人,而现在,儿子与自己形同仇人了,他感到一阵恐惧。

他想消除这种仇恨,为此,他想请妻子帮忙,他想一家人一起到玄武湖远足,已经有很多年他们没有一家人一齐外出了,但自那次毒打孩子后,妻子对他也十分冷漠,对他的提议不置可否。

那天天下着雨,且越下越大。

赵天成突然有了一种要崩溃的感觉。

妻子不在家,儿子正在入迷地看电视,而他呆呆地看着窗外。

他企盼突然儿子走到他的身边来和他说说话。可这样的情景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

儿子就象躲着精神病人一样地躲着他。

他忽然觉得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老了,背象弓一样地驼下来,而他的儿子长得象颗树一样高大挺拔,却是个废人,他驼着个弓一样的背为那个儿子端吃端喝。

他突然有了生不如死的感觉。

那是一种比所有痛苦更巨大强烈,且寒光闪闪的东西,像刀子一样飞过来,一片片地割着他的肉。

他感到心在流血。他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想法。

“儿子,我们出去玩好吗?”他对着儿子的房间叫了一声。

他以为儿子会拒绝他,但这次儿子没有拒绝,脸上的表情虽然依然生冷,但他还是站起了身。“这么大的雨,我们玩什么呀?”儿子问。“我们去划船吧。”

赵天成撑起一把雨伞,二人迅速离开了家,他们去了玄武湖。

雨依然很大,可湖里有不少人在划船,看来,任何时候,都有人在尽情地享受生活。

他和儿子踏上了游船,这是个二人世界,即使在这里,儿子似乎也忘记了他的存在,一人把船儿踏得飞快。现在赵天成感到和儿子离得是这样近。其实在平时一个人是很难无限亲近地靠近另一个人的,包括自己的亲人。儿子很小的时候他曾这么做过,他把儿子抱在怀中,让他躺在自己的身边呼呼大睡,二人曾头挨着共同看一本书。书能无限地拉近二人的距离,为他们亲密地融合提供一种理由。而紧拥儿子的那种感觉是那样地幸福,以至于在梦中,在差旅的途中,每每想起都让他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可现在尚未长大的孩子与他的距离就如此地遥远。他决定抱住儿子,紧紧地抱住他,永远地抱住他,将他的生命和自己彻底地融合到一起。在雨中,在这片悠深的湖水里,这是一个完全可以做到的事情。他这样做了,儿子似乎并没有反对这一切,依然将船踏得快速如飞。

忽然他“啊”的一声叫唤,感到危险的来临,这时船已经翻了。

赵天成父子二人都落到水中。

3

后来,赵天成被活着救了上来,而他的孩子赵小林已经死了。

妻子刘露后来称,一定是做父亲地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刘露几乎疯了,像祥林嫂一样地见人就说:你们会不相信,一个做父亲的会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怎么不可能呢,这个世界上既然有那么多畜生,有那么多猪狗,有那么多猪狗不如的东西,你们为什么就不把他这个人归入这一类呢?你们一定是像我当年一样,可我当年瞎了眼啊,我没有把这个人面兽心的人认出来。

“人是我杀的,是我杀了赵小林。”赵天成仰天长叹。

看来,儿子在去玄武湖之前已经作好了自杀的准备,或许自杀无需什么准备,并不需要我们像会见一个客人、赶一场舞会那样地需要精心准备。自杀人就象走路,就象迈向一个深坑,一个念头就足够了。而人的念头像风一样,它随欲而来,随心而去,一个闪念、一阵轰然风便结束一个孩子的生命,结束语个家庭,结束一个男人全部的尊严和思想。那个时候,赵天成恨不得自己也死掉,他已经没有勇气活下去了。

刘露向警方报案,警方立案调查,既然赵天成已经承认自己杀了儿子,那么这个案子一定很好办,可赵天成很快被放了出来,警方称这个案子不成立,赵天成无罪。

这样刘露入想着要与赵天成离婚,离婚的手续很快办完了,离了婚了赵天成顿时感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自己能面对的是自己的一双手,这双手曾经用它抚摸过刘露的身体,抱过孩子、翻过书、做过形同天书一样的小学奥数习题。如今这双手空下来,人这双手怎么会空下来?怎么会什么都抓不到、抱不到?这双手一定象树一样有着长长的根系,这根系会通向生命的深处,你说这双手能够说话,能够感知,是一种胡言乱语么?

今晚,他与有夫之妇的女人杨清约会,月色很好,玄武湖能打开的夜灯都亮了,夜色与湖面都尽职在营造着一种气氛,这儿是他断肠的地方,儿子死后他不敢再到这儿来,但今天他还是想过来,来看一看,看一看儿子,他相信或许能够如梦般的依稀可以看到儿子的身影,当然,他不敢一个人来,在妻儿满堂的时候,他可以独行着去做任何事情。而如今,他已经失去一切,一种巨大的空洞需要某种物质来填充,整个玄武湖以及八面而来的晚风,都不能将这个空洞填满,杨清的如约到来也不能填满这个空洞。

她就坐在他的面前,他们一起面对着湖面,面对着自己的往事,那暗暗的湖面其实就是一页纸,清晰地记载着自己的往事和眼泪。

这页纸过于地辽阔,人生其实无需这样广大的纸面,一个平凡人的一生的故事,几行诗几句话,摘一树叶片,简简单单轻描淡写地记下,并让这片叶子随风而逝,这叶子和这叶子一样的人生其实是幸福的,人生的故事哪里能由这纸面一样的湖水承载?

你今天约她来就是为了看一看这湖水,还是让她来抚慰一下自己,他不知道,人其实经常有着不可告人也不可告己的目的,或许仅仅是约她来一起进行一些回忆,一定年岁的人,他全部的岁月都要沉入一种回忆之中,所有的感动都隐约在回忆里,即使生命不再需要这种感动,但回忆本身依然具有深刻的意义。

他们默默地坐着,很长时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他们并没有回忆什么时候?那个叫过去或叫往事的东西存在于十分遥远的地方,若想抓住它,并把它们拖入到现实的眼前,插入到与湖风晚景共同存在的画面里,其实是需要相当一把心力的。

他们也不为这样长久地沉默而尴尬,他们都是失败者,是彻底的失败者,一个彻底的失败者拥有彻底的尴尬,因此,并不认为长久的沉默是一种尴尬。

呆呆地坐了许久,赵天成忽然想,我那只右手已背我而去,她可能还没有发现这个问题。于是,他将他的右臂伸过去,一直伸进她的胸口,触到尖尖的乳房。她啊的一声尖叫。“这是什么?”“这是我的右手。”她双手抱住他的右臂,对着闪亮的湖水细看。“你的手呢?”“我的手让人偷走了。”“你可不要吓我。”“不是吓你,这可是真的。”“可是谁会来偷走你的手呢?”“会不会是你的男人?可能他已经发现了我们的秘密,而你的男人又会施展魔法,或者掌握某种不动声色,没有痛苦就能取走人的器官的能力。”“怎么会呢?他虽然凶狠,可也没坏到这个地步,真要是到这个地步,我早就死在他的手里了。”“人都是深不可测的,在你没有亲眼见到一种现实以前,你可不要说那种事情不可能。”“可他为什么偏偏取走你的右手,真要是恨成那样,他会直接取走你的性命。那人的性格,做事直截了当,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的。”“我已经向公安局报案,公安局已经立案在查,很快就有结果。”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以为自己会脸红,可这时的他还不如在梦中,面不改色。当然,即使脸红起来,她也看不出来。

他想,如果真要是他偷走了我的右手就好了,公安局一破案,就可以立即将他抓起来。他这是故意伤害,甚至是盗卖人的器官。他会被抓起来,会被判刑,刑期不会短,那样,我们就不需要这样做人做鬼,这样慌慌张张了,我们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在一起了。他突然觉得这是他多日盼望的事情,壮士断腕,不都是为了成就某一项大业吗?我失去一只右手,得到他心爱的女人那还不值得吗?杨清像那个民警一样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一定疯了。”“什么?连你也这样想。”“你一定生就了杀他的心。”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赵天成点点头。“可你做不到。”突然他的左手极不安分起来,并高高竖起,指向湖心。是一只手。是他的右手,他的右手怎么到了那儿?

那只手正向他招手。它在召唤他。他清晰地看到他的右手,湖水如镜,那只手象伸在女人的胸口一样,那样的温柔缠绵,表达着人的心中最深刻、最隐秘的语言。“我们一起去吧。”赵天成转身对杨清说,“去我们该去的地方。”她摇头。于是他挣脱了她,向湖中跳去。